《山河布相思》温二九

222、豆蔻年华（二百二十一） 晋国

　　…

　　当然，大兆对这位范丞相的“另眼相看”，绝不仅仅只因为此人年少时的那些离奇的过往，甚至都不是因为他是晋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

　　而是因为一些不可言说的原因…

　　晋国与大兆的友好往来，向来只存在于表面，这一点在两国心中早已根深蒂固。

　　但大约是大兆以武立国的原因，虽然从未真正的将晋国碾压在脚底下，但大兆无论是朝臣还是老百姓，其实骨子里还是对晋国不屑一顾的…

　　大兆朝野上下多数人认为晋国这么多年能与大兆形成对立之争不过是因为晋国的地势好，只有一处入口可长驱直入晋国腹地，更因那处地界退可守，进可攻，故而多年来都没有哪一国真正的将晋国打压下去。

　　哪怕是大兆也不能做到…

　　而之所以大兆这边对此人如此不对劲的原因，也不过是因为两处缘故，第一，是因为这位与众不同的范丞相，乃是这五皇子的老师，传闻五皇子对其极为信任，无有不从。

　　至于那第二处缘故…

　　说来也是大兆决计不能拿到明面上来明说的一点！

　　因为这个缘故若是真论起来…

　　别说是叫这些领国知晓一二了，就是从晋国的皇宫之中流传出去…都一定是叫晋国举国上下都会觉得是一个天大的“丑闻”！

　　这一切就要归于晋国的那位素有“贤名”的皇帝了…

　　也不知是从何时开始的，更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契机，大约也就是六、七年前，从来对天地鬼神一事不怎么上心的晋国皇帝突然信起了丹药，更是不顾身边之人的阻拦，秘密派人在晋国大肆寻找所谓得道的高人。

　　皇帝的喜好，无论多离谱，多见不得人，多叫人觉得荒唐可笑，只要是皇帝发话，那必定是有人前仆后继的去完成…不过三月有余，便陆陆续续有从晋国各地送入宫的擅长丹药一门的术士，也就是民间所讲的“道士”…

　　一开始，这数十个所谓受天地庇护道观的那些术士们，还有些顾及的，毕竟是一国皇帝，他们在面对晋帝时还是能做到不太放肆，不太胡作非为的。

　　可随着时间的推移，随着晋帝对他们越来越信任，越来越对他们偏听偏信，这些人的心境便发生了微妙的转变…

　　尤其是在他们其中一个领头之人在晋帝面前用江湖术士的法子，上演了一场所谓可与亡灵沟通，引亡者上身的祈“天”法事之后，晋帝简直就像是被灌了迷魂汤一样，将其奉为他这个皇帝的坐上宾，不怎么夸张的说，那些术士在宫中的地位仅次于晋帝这个皇帝。

　　这世上毕竟没有不透风的墙，纸也包不住火，虽说以这位范丞相为首的那些身边人，一直以来都在不遗余力的替晋帝遮掩，可到底这么多年不可能和那些术士有关的事一丝一毫都没有透出皇宫，再加上晋帝痴迷所谓的丹药到了疯狂的地步，甚至自己还曾亲自参与其中…

　　如此一来，这事便不可能瞒得住，晋国朝野上下对此早已心知肚明了。

　　原本在晋帝痴恋丹药一事上，有这位范丞相和后宫的遮掩，朝堂上的百官与那些后宫中的术士们还能尽量达到一个互不干扰的平衡状态，可终究在日积月累下，事情有了极为翻天覆地的变化…

　　半年前，也就是今年年初之际，和往常一样，那日正逢晋国一月一次的休沐日，晋帝依旧从早起之后便一直与那群术士窝在一处进行所谓感知天地的问道之事。

　　原本也没什么大的动静，一切正常，可也不知道是那一群人中的谁，在那时故意提起了晋帝一直想要练成的一种丹药…

　　那个时候的晋帝哪里还有冷静理智可言，在那一群人一人一句的蛊惑中，他竟不顾身侧内侍的跪地劝告，就那么头也不回的和一群人进去了炼丹房，还将伺候他的那些内侍和护卫晋国皇宫的皇城军驱逐了出去。

　　自那时之后，大约一个时辰左右，一片寂静无声的晋国皇宫之中突然传来了一阵极为响亮又震人的轰隆声响，惊的宫中的所有人都被吓了一跳…

　　旁的人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守在那炼丹房外的一群人却是知晓那一刻的动静来自哪里的！

　　那一刻，浓烟笼罩下的炼丹房，让外间守着的那些人…发自内心的感到恐惧和惊慌失措，各个都头皮发麻了…

　　那可是一国皇帝啊！

　　全晋国上下最为尊贵，最为紧要，最不能受到一丁点伤害的一个人，一旦晋帝受到了什么危及性命的伤害，那他们这些人加在一起的脑袋都不够砍！！！

　　在那一刻，这些素日被视为卑微渺小的内侍和皇城军的那些侍卫们…脑中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他们今日伺候在晋帝身边的这所有人，都完了！

　　所幸，那些术士虽一个个胆大妄为，但终究还是记得晋帝是谁，没有当真不顾晋帝的死活…

　　在那炉子炸开的那一刻，离晋帝最近的那么两个人第一时间用身体替晋帝挡住了那些纷飞的火星。

　　可终究只是杯水车薪…

　　即便是如此，但等那些侍卫们反应过来，随后又拼着不要命的劲头冲进去找到晋帝的时候，那第一眼下，众人还是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

　　可那等危机时刻他们也来不及多想什么，只下意识的快步上前去将昏迷不醒的晋帝抬了出去…

　　等后宫以皇后为首的妃嫔知晓时，宫外深得晋帝赏识信任的范丞相等人也陆陆续续收到了消息，此等大事自然不可拖沓，便一个个的都赶往了皇宫。

　　等范丞相同几个主要之臣赶到的时候，宫中已经乱做了一团，就连中宫皇后都慌不择路了…

　　无它。

　　因为晋帝的情况，实在是有些不好！

　　虽在太医的救治之下并无性命之忧，但是…那丹炉炸开的时候，四溅的火星直接飞向了离得最近的晋帝几人，以至于晋帝的头发全都烧秃了，连带右侧半张脸与脖颈处也被那些火星子给波及了…

　　血肉模糊，又有一种挥之不去的恐怖和诡异！

　　而这还是因为那两个术士替晋帝挡了那么一下的缘故，若是没有他们的这个行径，怕是晋帝…整张脸都…逃不掉…

　　若是寻常的普通人，遇见这么个事，虽是有些难以接受，但最多也就是从此以后不见人便也罢了。

　　可晋帝身为一国帝王，这个事，如何说…都是一个于晋国而言犹如“灭顶”之灾的消息！！

　　毕竟…

　　这普天之下，有谁家国主顶着一脸可怖的伤痕出去见人，又有谁家国主会日日带着面纱出现在人眼前…

　　不止是有损国威，更直白一点说…就是白白拿出去给人看笑话，叫人耻笑的！！

　　堂堂一国皇帝，竟是因为痴迷所谓的炼丹之术而将自己帝王的脸面变成了这么一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怕是别说晋国的那些朝臣们了，就是叫民间的那些普通老百姓给知晓了…都会发自内心的觉得这个帝王…荒唐又可笑！

　　这样的晋帝，实在是太不利于民心了…

　　作为晋国的丞相，范宁居当然也是如此想的，所以在他确认晋帝的容貌短时间内无法恢复正常之后，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封锁消息…又将这件事全都推到了那些术士的身上，接着就以中宫的名义将那些本就半死不活的术士们，一半仗杀，一半关押！

　　在他这般雷霆手段之下，那日的晋国皇宫很快便安稳了一来…

　　再然后，范宁居便以此事为由，对外称晋帝听闻丹炉一事后急火攻心，身子不适，接连三日晋国都停了早朝。

　　可不论是哪个国家，不论是哪一朝，终究不能一直叫群臣见不到皇帝，那样只会让朝臣胡思乱想，也会容易滋生一些人的不臣之心！

　　更重要的是…

　　晋国的这位范丞相很清楚，他入朝为官不过几年，根基不深，虽做到了丞相之位，但实际上坐的并不稳，若不是因为晋帝的缘故，他怕是早就水深火热了！

　　他心里也很清楚，若是朝堂上的那些人拿着晋帝一事来开刀，那头一个被针对的就是他这个根基不稳的丞相…

　　所以，范宁居把目光放在了晋国的两个皇子身上！

　　只要晋帝立下太子，在下旨由他这个丞相辅政，那即便是晋帝十天半月都不露面也无伤大雅…

　　此念一起，范宁居便不在犹豫了，他一面费尽心思的稳住已经醒过来的晋帝，一面将朝堂的一应事宜都握在他的手中，而后便是将五皇子推了出来。

　　这便是晋国这位五皇子这次会来万朝会的绝大部分缘故，因为范宁居要让他出来“见人”，要让他替晋国说话！

　　这样也是给外界一个提前预警…

　　晋国，从次以后…便是这位五皇子…抛头露面了！

　　…

　　只不过说到底，这位晋国的五皇子虽自幼也是按照晋国皇室的一贯规矩在教养，但终归是有些过于的娇生惯养了，若是用范宁居内心真实的想法来说的话…便是早就彻彻底底的给养废了！

　　即便是这几年他也是真心实意的想要将这位五皇子教的有那么点样子，能担得起晋国的将来，可终究是杯水车薪，只是表面上看去能下眼而已…

　　范宁居深知，以五皇子的脑子，别说是在大兆安安稳稳的，不给晋国惹事的度过这十天了，就是让他别将晋国的那些动静透露出来…都是有些为难他自己。

　　虽然范宁居从未亲身去过大兆，但对大兆，他从没有小看过，更不敢小看，在他看来，大兆如果是一头眼冒绿光的恶狼…那五皇子便是待宰的羔羊，若是让他一个人去大兆，哪怕是让在多的晋国老臣跟着，那也无异于羊入虎口！

　　那时的范宁居原本还是有些纠结的，想着不然就让皇室宗族中的某一位贵人去便够了，可谁知这个念头没出现多久，晋国便收到了西凉国那边的动静…

　　得知西凉国派了最得西凉国主喜爱的六王子前去时，范宁居心底当时就凉了一大半，最后的最后…他也没办法，只能让五皇子担起这个事。

　　毕竟…范宁居就算是在神通广大，也没有办法给晋国在变一个皇子出来…

　　晋国皇子本就只有两个，除去五皇子，剩下的那位二皇子就有些更加“难以启齿”了…

　　倒不是说这位二皇子比五皇子还要蠢笨，其实在范宁居看来，二皇子才是真正的大智若愚，内秀于心…可偏偏因为身体上的原因，永远不可能继承晋国的大统！

　　这位二皇子，生下来便少了一侧臂膀…

　　当时若不是因为太后还在世，而这二皇子的生母算是太后娘家的族亲，外加那个时候的晋帝还不是像现在这样这么的信奉鬼神…怕是这二皇子就会得一个不详的名声！

　　那样别说是什么二皇子的名头了，就是安安稳稳的活下来都成了奢望…

　　所以说。

　　即便是范宁居想要换一个人选，他也是无可奈何，毕竟…一个天生残缺不全的皇子…不论他有多聪慧，有多天赋惊人…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得到这世间如旁人一般的公正对待。

　　如此境地之下，范宁居也没有其他的法子，只能让五皇子出使大兆，又因为的确是放心不下五皇子，怕他来了大兆之后出什么事，或是将晋国皇室及晋帝的一些不该说的“秘密”透露出去…

　　当然，还有一点就是…范宁居心里很清楚，晋国和大兆之间没有永远的和平共处，近十几年的相安无事不过是因为大兆有一个宗家撑着，而晋国有一个皇城军节度使…

　　一旦他们中有一处“出了事”…随之而来的便是这数十年平衡的破碎！

　　范宁居深知晋帝如今的境地，哪怕他性命没有危险，但毕竟是面容上的变故，哪怕他是皇帝，但经此一事…也无论是身体还是心性，都“不行”了，而五皇子又是那样的一个样子…

　　可以这么说，晋国眼下的境地，早就不能同日而语了，甚至未来的很长一段时间，晋国都必须要“夹紧尾巴”…绝不能让别国，尤其是大兆知晓半分有关晋帝的消息！

　　范宁居他向来奉行的便是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既然摆在眼前的就是这么一条路，便尽力将事情拉到偏有利自己的一面…

　　他想着，借此机会来探一探大兆的深浅，也未为不可！

　　这么一些缘故下来，范宁居才随行一同来了大兆…

　　可向来心思缜密，走一步算两步的晋国范丞相，怎么也没有想到…他拼尽全力，竭力去隐瞒的那个“秘密”…早在几月前便传到了大兆好几个人的耳中。

　　正是因为这个缘故，故而以兆帝为首的那诸多人才会将目光放在这位范丞相的身上…

　　毕竟不论如今的晋帝究竟是个什么境地，他这半年以来从未露面的这个事已成定局，如今的晋国朝堂之上，虽有一个五皇子撑着，但说句难听的…将这无上权力握在手中的…始终都是这位范丞相。

　　兆帝及诸位大兆朝臣又不傻，这样一个位高权重的人在晋国如今这种状况之下还要出现在使团中，他们怎么可能不多加猜想，怎么可能不把目光聚焦在范宁居的身上！！

　　这也是为何说…

　　大兆不能将这个事放到明面上来说，毕竟当初范宁居将晋帝一事瞒得那般严实，即便是晋国那些朝臣也只是心中有些猜疑，但真正知道具体是什么情况的也没有几个…

　　人家一国帝王如此“隐秘”的一桩事却传到了他国的朝堂之上，这岂不是明明白白的告诉晋国，你大兆在人家的地盘上安插了探子，还把手伸到了人家皇帝的身边！！

　　这个“真相”若是公之于众…

　　怕就不是轻易能糊弄过去的事，估计那时立刻就会引得所有的矛头都对准大兆…

　　到时候别说是晋国不答应了，估计那心怀鬼胎的西凉国更是会死咬着不放，也许就连其他的那些依附小国也指不一定会因此对大兆心生不臣之心。

　　毕竟说到底，这不是一件“好听”的事，至少若是被人挑破了…那将是被群起而攻之的下场。

　　所以即便是大兆心中有数这位范丞相与晋国、晋帝一事的来龙去脉，也不会真正显露出来，以兆帝为首的众人意欲给晋国演一场精彩绝伦的“戏”！

　　…

　　从万朝会的这所有使团陆陆续续到达东门的那一刻开始算，大约过了近两个时辰左右，今日各国使团面见兆帝一事便落下了帷幕。

　　这个时辰不算特别短，但若是算上这中间所有耽搁的那些时间的话，其实这些使臣面见兆帝的时间也不算特别长，就即便是晋国这边…也不过区区一、两刻钟左右。

　　甚至除了西凉国及南州岛国以外，余下的那些小国都没有机会挨个进入太乘殿，这些人都是一起去见的兆帝…

　　至于为何会是这样的一种情形，没有其他的原因，只是因为这场万朝会各国与兆帝的“初次见面”…暂时不掺杂其他过于敏感、复杂…甚至是超过各国底线的“博弈”！

　　意思就是…

　　今日这场进见，不止是这些使臣心里清楚，就算是兆帝和大兆的朝臣们心里也有数…除开他们各自口中所称赞夸扬大兆和兆帝的那些不必放在心上的表面好听言论，以及呈上给兆帝的那些献礼以外。

　　他们今日能当面提到的于两国相交有所关联且于双方各自皆有利的那些话，也就是被呈于国书中的那些…都“不足为惧”，也不值得大兆此时便上心…

　　大兆的万朝会也举行过这么许多次了，今次到大兆的这些国家也不是第一次与大兆进行相交了，尤其是晋国和西凉国这两个国家，这么多年以来，与大兆也曾因为各种缘故，有过大大小小不下十次的就两国之间的一应事宜进行过的会面了。

　　所以…

　　他们对大兆的底线和绝不能触碰的那一点，心里很清楚，同样…大兆这边也心里有数他们不会，也不敢，一上来就向大兆提怎么令大兆“嗤之以鼻”的言论。

　　再说了，他们这一堆人先前递交给大兆的那些文书中，也隐约透露了一些他们各自于万朝会上拿到台面上来说讲的那些东西…

　　就比如晋国今日提的依旧是两国之间的互通商路以及临近边境的两城互市以外，便没有旁的什么了。

　　像南州岛则是与晋国所提的不相上下…

　　也多数都和大兆与南洲的海上商贸有关，只不过除此之外，大约是因为宗鸿在湖州这几年的动静，南州此次还提出了与大兆一同建立两国的海上护卫，专门应对像先前那些海匪一样的动静…

　　这的确是一个不错的想法，而且兆帝其实在几月前便收到了这个消息，大兆朝堂上早就对此有过探讨了，所幸因为湖州一事后，南洲岛的这个提议很快就被采纳了。

　　所以今次南洲岛在此时提起，大兆这边也没有怎么怀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