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陵一顾》陆锦生

1、江氏有陵

　　又是一个清晨，花草丛中的露水还未散去，一片朗润，阳光已透过门窗照进木屋洒落一地，和往常没有丝毫不同。木屋外站着两个样貌尚稚嫩的弟子，一男一女，是奉命来看守的。
　　许是已值岗一个晚上，这晨意又叫人生倦，值岗的小师弟不禁打了个哈欠。每日辰时和戌时一到，就会有弟子来换岗，轮流看守。
　　不过木屋是有结界的，不会有任何人能打扰得了，这些弟子派来只是为了闭关之人出关之时能立刻通知宗主。一派便是许久，在无数弟子心中，大师姐出关之日已是遥遥无期。
　　“唉，大师姐一天不出关，就一天要派弟子看守。值岗真是无聊死了，还不如背书呢。”
　　“是啊是啊。我还没见过大师姐呢，只听人提到过。一定是个大美人儿～”
　　听罢小师妹这一番话，小师弟噗嗤一声笑了。自己一个男孩子都没这么说，却叫小师妹给说了去。其实他也曾憧憬过盼望过，可终究被无边的等待给磨灭了耐心，只留下无望。
　　何况，就算是大师姐出关了，自己这样的无名小辈也不会有机会见到的吧。听闻大师姐性子也有些孤僻清冷，不爱走动，以自己的身份有生之年怕是也难见一眼了。
　　“你笑什么？”
　　见他一笑，小师妹明显有些不高兴，鼓起腮帮子。大抵是因为累了，便又蹲了下来。
　　“没什么。辰时还有一刻钟了，我们好好站，一会儿就换岗了。”
　　小师妹点了点头，站起身来，静待着时间的流逝。
　　一片沉默。
　　当距辰时还有一小会儿的时候，结界突然散去，却无人察觉。
　　随着木门被推开的“嘎吱”一声，仿佛沉积不动的岁月拂去了尘埃，两人循声望去。
　　一个出尘脱俗的女子站在门口，尚未跨出门槛。纤纤玉手还停留在门扉，与木色相衬，更显得玲珑。一袭白衣翩然宛若谪仙，裙摆袖口绣着金丝梨花，身后背着一把剑，有几分英气，更多的还是仙气。
　　一双桃花眼生得勾魂，眼神虽清澈，却不抵目光中的冷峻剑光。本属含情魅骨的情眼，没有一丝情，叫人看了只有好看的感想。柳叶儿眉细长秀美，唇瓣儿也淡薄。
　　如墨青丝半绾半散，只单单一枚银簪子作装饰。簪头一中一小银梨花，拥簇着一朵剔透的水晶梨花。连着有三条坠子坠下，坠子末端各穿着一颗珍珠，又有镌刻着花纹的镂空银叶。
　　两人瞬间愣住了。
　　两个弟子觉得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切都是那么不可思议。一是面前的人儿清新脱俗的容貌简直神人，二是因为，万剑宗宗主之女，大师姐江陵，居然，出关了！
　　“辛苦了，退下吧。”
　　她缓缓开口，声音清脆又清冷，仿佛打破了尘封的流光。
　　两个弟子忽得晃回神来，忙作揖后御剑离开，去禀告宗主。宗主和长老都敢去迎接，他们很快便赶到了，却不见江陵人影，只留下一个重新布置了结界的木屋。
　　若不是有人来禀报说江陵已回居所，宗主怕是会以为两个弟子是在胡言乱语了。既然已回居所，便不去打扰了。毕竟江陵不喜欢有人找她，何况是无事而扰，更不喜欢有人去她的居所打扰她，只好作罢。
　　一路人散了，各回到自己的事务上去了。
　　江陵出关这时，恰巧是梅月。
　　每年梅月雨季，都会有一个派别举行宴会。这是各派之间约定好的，轮流举办，而今年刚好是万剑宗。而今年日子，也恰是次日。
　　当江陵回到居处，侍女告诉她明日便是宴会的时候，她真恨自己忘了这一茬子事儿，没再过个一周两周再出关。她正是因为不愿参加这一类闲杂事务才闭关，才不是像旁人所说的那样心无旁骛一心向道。
　　江陵本是不喜欢这类嘈杂事务的，但她毕竟已出关，参加与否关乎万剑宗名声。若是不去，怕是会被人借题发挥挖万剑宗的苦。
　　她躺在床上，阖眼遐思了一下明天可能会发生的事。而当她眼前一片黑暗之时，却倒映出一袭白衣。他一笑，仿佛时间都随之停止，所有的流光都凝聚在他身上。对上双眼的那一刹，秋水明眸荡漾，她的心也激荡不止。
　　“白瑀......”
　　他也会去的吧。
　　她只是不喜欢宴会的氛围，对于内容形式之类是丝毫不感兴趣更不在乎的。不过一想到她的心上人也有可能会去，心中就有了一丝安慰。
　　宗主江阳丞此时怕最是心烦意乱。江阳丞，常年墨蓝色长袍，眉宇间英气逼人，脸色永远是一副严谨固执模样。正因这股气概，坐立于宗门之间，再威慑不过。
　　他自然是要筹划如何举办宴会能给万剑宗长脸，能和各派交好。不过此次宴会还有一个更重要的目的，便是要敲定江陵与白瑀的婚事。
　　白瑀是笙歌楼数一数二的高手，使他闻名遐迩又被众人所赏识的，不止是他的武功高超亦或是琴技精湛。此人淡泊名利闲云野鹤，样貌也是极佳的，温润如玉这一词配他，是真的再配不过了。他与江陵打小便相识，关系甚好，如知己如血亲，想来也应是段金玉良缘。
　　宴会那天，万剑宗各个楼阁都是一副张灯结彩的模样，到处透露出一片喜庆热闹的气氛。各派代表千里迢迢赶来后，都来到了宴厅。宗主江阳丞坐在主位的金龙椅上，其他人则在两侧。
　　可能是为了烘托气氛，江阳丞一改平日里一身墨蓝，换了件金龙为案的明黄衣。江陵却与平时的装扮没什么分别。听说白瑀也回来之后，苦苦思索许久，不知如何打扮是好。但最后她的答案是，白瑀不喜欢艳俗的服饰，他喜欢的是平日自己素雅的装扮。
　　宴会开始，自然而然就是各派互夸的时间到了。夸夸哪个姑娘花容月貌，哪个公子武艺高超，江陵自然是被夸的多得很，只好忍住心中的鄙夷友好地回应。白瑀和江陵自然也交流不少，但她碍于宗派身份，言语间只是将他当作客人之一的语气。她不想有人生出什么事端，对两方都不利。
　　到了时辰，无需示意，便有侍女们上前倒酒。
　　江陵偷偷看向白瑀，却对上了那双秋水眸。他的眼他的脸，一贯如玉温雅，却是无论看多少遍都不会腻烦。就在这时，白瑀身旁倒酒的侍女不小心绊到，眼看要摔倒。
　　江陵皱了皱好看的眉头，她分明看见那侍女刚才自己左脚绊的右脚。
　　白瑀没有动作，江陵眼睁睁看着那侍女摔倒在地，嘴角不禁勾起一丝笑意。她在心里夸，白瑀做得不错。侍女起身，连忙开始道歉了。
　　“各位大人，小女不是故意的......”
　　“住嘴。让你说话了吗？”
　　江陵打断了侍女的解释，语气冰冷，令人听不出什么感情来。而最使她不悦的，是这丫头在谁面前这样都无所谓，但不能是白瑀。偏偏是白瑀。
　　“照常人来讲，有姑娘跌倒理应扶一下。白公子还真是与众不同，就眼睁睁看着这姑娘摔倒了。”
　　忽得有人评议，语气带着笑意，句句调侃。此人坐在魍魔阁阁主之子顾浩身畔，满眼张扬睥睨。一身黑袍并不庄重，看着随意又便于行动。乌丝一点儿披下的部分也没有，由一条红发带全部束起，飘逸潇洒。笑脸肆意，看着直瘆人。江陵见他的第一眼，便只有一个感想：这位公子生得还真是好看。
　　“顾公子见怪了。白某向来如此，男女授受不亲，况且摔倒又不是什么大灾难，还不如视而不见。”
　　江陵好生感慨，不愧是白瑀，说的话很有道理又很有礼节。而这挑衅之人，所处位置应是魍魔阁顾浩所携之人，大抵因魍魔阁风评极差，两人才未多作声响。
　　魍魔阁因所学多为歪门邪道，常与人魂灵有关，令不少人闻风丧胆亦或是深恶痛嫉。作为魔道门派，已是众所周知了。
　　“哈哈，我还以为白公子是看出这小侍女是存心想勾引你，才不去扶的呢。”
　　那位顾公子一脸看戏的表情，却是用再自然不过的语气，直白地说出这话。
　　他说的没错。
　　江陵从这侍女的眼神中已发现不对，眸光含着倾心爱慕，走向白瑀时低首含眉面含春色，加上左脚绊右脚的失误，说摔就摔她不信，多半是装的。很巧的，当时自己正在看白瑀，侍女也走向他，便发觉了这些。
　　更何况顾公子都这么说了。
　　“消去关于万剑宗的记忆，逐出万剑宗。”江陵镇静地说。
　　她本想叫人抓她拖下去斩了那人，但碍于这大场面，就只是送走了她。对于不合规矩之人，她向来惩罚过重，也正是因此，不少知晓她性子的弟子都是怕她的。
　　“哟～江大小姐还真是狠心。不过这侍女确实长得普普通通，今儿个又逢仙主姐姐在，哪有她抛头露脸的地儿。”
　　江陵有些无语，这男子说话不仅调侃万千，还总爱说些恭维人的话。油嘴滑舌，心术不正。若是她万剑宗弟子，怕是已被她逐出去了。
　　男子口中的仙主姐姐，是桃仙坊的仙主。听闻桃仙坊遍处种植桃树，又只收女弟子。桃花灼灼，仙子巧坊。被称为仙主的女子一身桃粉，所佩饰品也不少，打扮得华贵又不失仙气。但她毕竟是一派之主，性子不是这么娇嫩的。
　　“顾公子还真会说话。”
　　那仙主掩嘴莞尔一笑，虽是很普通的动作，却显得贵气。此时顾宸缓缓起身，拱手而拜，面色也严肃起来。
　　“晚辈有一个不情之请。”
　　他顿了顿。随后脸上笑容便又绽开，本就好看的面容添了一副讨人喜的笑意。
　　“在下鄙陋，初次参与如此隆重的场合，不是很习惯。反正我也只是个小人物，在这儿也没什么需要我的地方，各位长辈能否允许我出去逛逛？”
　　仙主大抵是被他夸得高兴，再者，很喜欢少年俊俏的模样。即使东道主是万剑宗，也很大胆地接了话。
　　“小公子便去吧。”语气中暗送温柔。
　　顾宸道了谢便出去了，他实在不喜欢这种全是客套的宴会。若不是陪着他的主子顾浩，他才不会来。只是顾浩不常与众人言语，应该是还不太习惯吧。
　　“江某常年闭关，孤陋寡闻。白公子可识得方才那位顾公子？”
　　余下的侍女开始倒酒，雕刻着凤凰的金杯内激荡着清澈的酒色，如有鱼翻滚于其中，很快又归复平静。江陵则拿了身边侍女的金凤纹酒壶，站起身来，向白瑀走去。不同于众多女子的莲步轻移，她每一步迈得不大不小，看着十分自然，又有股凌霄剑气。
　　她俯下身来为白瑀倒了酒，动作普普通通却有不俗之气。在座各位都因她这一举动有些惊讶。
　　“多谢。”
　　“公子是客，我为主。主为客倒酒，天经地义，何须谢。”
　　话罢，江陵微微一笑，回到了座位上去。白瑀便开始介绍这位顾公子。
　　魍魔阁弟子顾宸，阁主之子顾浩的得力助手兼护卫，是个旷世奇才。连续两年的会武第一，第一年会武前江陵开始闭关，第二年也就是今年，会武刚刚结束了一个月。再之前，顾宸一直待在阁内未曾出面，所以江陵未听说过此人也是理所应当。
　　白瑀告诉她，众人对顾宸的评价是桀骜不驯，乖张放纵。从前在凡间生活，后拜入魍魔阁，奇怪的是，没有人知道他的底细，他就这么一步步爬到现在的位置，出现在众人的视线里。再具体的，其他宗门的人对他也不了解，更何况白瑀。
　　“下山游历的日子就快到了，江姑娘可会同去？”
　　白瑀这一番话可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若不是他提及，江陵早已把这件事忘得干干净净一个子儿也不剩了。她不想去，真的不想去，但这由不得她。一出关就有这么多事，她想，下次闭关就永远不要出来了。
　　修仙界每十年都会要求各门派各派出一人，去凡尘间游历一年，为民除害救死扶伤造福人间。且要求是精英弟子，能力强、武艺又高超的那种。两个不同门派的弟子一组，互相取长补短又有个照应。江陵实在不喜欢这种抛头露面的事。不过，白瑀应该也会去，而且以两人的缘分，应该会一组的吧。
　　“会的。”
　　白瑀笑起来很好看，如清风明月亦或是春风过境。
　　“借着今天这次宴会，我有件大事要办。”
　　正当江陵沉溺于这份笑意，耳畔传来了江阳丞的声音。便转回头去看他，他脸上是难得一见的笑。何时能让他如此开心？
　　“既然犬女和白公子性情如此相合，我也便放心了。我有意联姻，不知白公子可有意迎娶犬女？”
　　若是遇到这样的事，人多多少少会有些特别的反应吧。可白瑀不。他没有透露一丝喜悦，也没有展现一丝迟疑。只是一如既往的温雅笑着。
　　“好。”
　　仅仅一字，却如一颗石子投在江陵心间，振起圈圈涟漪。江阳丞从未向她提起此事，她已感到意外。而白瑀这一答应，她更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好怕这是一场梦。如果是梦，那就永远不要醒来。
　　白瑀看向她，她也忽地缓回神来。却不敢看他，便把目光转移到家父身上。
　　“哈哈，如此甚好。来，白公子，你以后便是我江阳丞的准女婿了，定要好好照顾江陵。”
　　语罢，他举起酒来，白瑀见状也伸手去拂那酒杯，恭敬端起。
　　“一定会的。”
　　两人一饮而尽。而江陵听到他的答复，不由得偷偷低下了头去，她感到自己的脸发烫，脑子里一片空白。
　　随后宴会上发生了什么，江陵不记得了。她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自己阁上的。她只记得一个人一件事。
　　白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