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恋情的温度 在旧地重见 ...
-
2018年
坐在图书馆三楼的小咖啡厅里，朝窗外望去就能看到海天相接的天际线。海面上蒸腾着迷蒙的热气，“太热了，”吴晗漫不经心地想着，“又是一年暑假”。
这时，一封以“祝贺文章接收”（congratulations for acceptance）开头的邮件，跳入了他的收件箱里。
尊敬的吴博士：
您好，我仅代表MiN Research期刊的编辑部通知您，您的论文已经被本刊接收了。您的文章将发表于本刊2018年第4期，如有异议请于一周内通知编辑部。感谢您的投稿！
此致，
敬礼！
MiN Research编辑部
吴晗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以前投稿的文章多是石沉大海，而这次从梁师兄那儿接手的项目居然一投就投中了，而且这么快就能顺利发表。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愉悦的心情就好像气泡水，噼里啪啦地冒了上来。他忍不住想和人分享这个好消息。
告诉张老师吗？——不行，自己的导师起码也要认真写封邮件来通知。
告诉实验室的同学？——其实说到底他们都还是自己的竞争对手。
原来想找个可以轻松分享自己喜悦的人也并不是那么简单的事。“对了，这个刊不也是A&P公司出版的吗？”他忽然想到了严颜，自从上次在厦门见到她之后，两个人也开始有了一些联系。严颜说自己一开始并不知道他的身份，以为只是一个同名同姓的人罢了。吴晗一想觉得也正常，毕竟没有几个人知道自己从美国转学到了香港。
想到这里，他拿出手机给严颜发了一条信息：
“我的文章被MiN Research接收了。”
“好消息呀，恭喜[笑脸]，”她立刻回复了。
“对了，这个期刊也是和我们公司合作的。”
“是啊，真巧。”吴晗不由自主地笑了。
“告诉你一件更巧的事，”
“我正在策划一本百科全书式的学科手册，目标就是和你们学院的老师合作。所以我要来香港工作一段时间。”
“什么时候？”
“来了我们一起吃个饭吧？”吴晗连忙道。
“就是这个月底。好，到时见。”
聊天以严颜一个点头赞成的表情结束。
吴晗打算收拾好东西离开咖啡厅回宿舍，前座一个清脆的女声让他僵在了当场。
“谢谢您，院长，这是我的荣幸。”
“苏博士，欢迎加入。”
“您叫我Susie吧，馨怡也行。”
他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个女子的背影，她穿着修身的灰色西装外套，齐肩的短发在下巴处弯成优雅的弧度。这人、这声音，还有这体态，他是不会认错的。前面两个人准备起身了，Susie转过身来拿手袋。吴晗张皇地移开了自己的目光，猛然一躬身，埋头假装自己在捡掉落地上的刀叉。
直到两人走远后，吴晗才坐直了身子。“我到底在躲什么？”他自问。四年了，以为再也不会见到的人忽然出现在自己面前，原来还会有如此强烈的感觉。
这感觉是爱情吗？吴晗觉得不是。分手就好比人走茶凉。“人走”是一瞬间的事情，而“茶凉”却需要时间。无论你有没有注意到，恋情的余温它就在那里。
刚分手后的那段时间，他一直有一种奇特的感觉——好像一切都没变，但一切又好像不一样了。
他还是会用和Susie的共同账号去登陆视频网站。
Susie爱拿来穿的铁臂阿童木T恤还在他的衣柜里。
他和Susie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她到香港来的那一天，2014年3月7日。
“我在T2航站楼出口等你。”
“好。”
“我看到你了。”
日常生活一切照旧，只是再也不与另一个人相关了。
2014年
“我下个月春假的时候来香港一趟，你有时间吗？”Susie的声音从听筒另一头传来。吴晗睡意惺忪地“嗯”了一声，“你过来玩吗？我周末可以陪你。”
现在是香港的清晨，大洋彼岸的傍晚。起初，吴晗没睡醒的头脑还无法处理Susie要过来这个信息。等到他清醒了之后，才拍着脑袋直呼自己迟钝。“吴晗啊吴晗，你是不是傻？”
“春假只有一个星期的时间，她这么翻洋过海地来香港肯定不是为了玩呀，她是来看你的！”他开始为自己的疏忽和敷衍的语气感到后悔。“你是不是傻？！”
异地恋从来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或者说感情从来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它需要两个人的努力。吴晗回想起自己和Susie在美国一起度过的时光，她始终是那个努力沟通、努力倾听的人。反倒是自己，被烦恼一叶障目，看不到身边的人。
Susie这次还主动过来看他，他也总得做些什么才行。
“你准备在香港待几天？机票和酒店订好了吗？”他马上在facebook上问Susie道。
“对了，不是周末也没关系，我陪你。”
在这两条信息后，他还破天荒地发了一颗爱心。他在试图为自己早上漫不经心的语气道歉。“Susie一定会明白的。”他想。
吴晗目不转睛地看着机场到达大厅屏幕上滚动的航班信息。飞机已经落地快半个小时了，Susie还没有出来。
“她在等行李转盘吗？”他想，“还是去了别的出口？”
以防万一，他赶紧掏出手机发信息告诉她自己的位置。然后一边等，一边想着自己为这两天偷偷计划的游玩行程。
我们可以去九龙寨城公园——Susie爱逛有历史的地方，然后去尖沙咀弥顿道上那家兰芳园吃饭——朋友说那里的奶油猪仔包很好味，而且重庆大厦就在旁边，Susie喜欢看王家卫的《重庆森林》不是吗？
深水埗的市井生活，荷里活道的复古文艺，还有志莲净苑的精巧幽静。所有他听说、他去过、他喜欢的地方，他都想带Susie去逛逛。毕竟，吴晗觉得爱一个人的感觉就是——“当我看到美好时，希望你也在这里。”他满心希望Susie这一趟能玩得开心。
他在人群中发现了拖着行李箱四处张望的Susie。
“我看到你了”他赶紧发信息给她，然后拨开拥挤的旅客朝她的方向跑了过去。
“累吗？坐了十几个小时的飞机。”他说着一手接过了Susie的行李。
她摇了摇头，微笑道：“还好，反正在倒时差。”
“先去酒店吧，你休息一下再说。”
她顺从地点了点头。吴晗感觉她不像往常那样有活力，好像有什么心事一样。“应该还是有点累吧。”他心想。
她住的酒店就在吴晗的学校里，他第二天清晨就在大堂里等她。Susie穿着牛仔裙，从餐厅里出来，走到了他面前。
“今天我带你去城内逛逛？”他拉着她的手道。
“你实验室不忙吗？”
“一两天而已，没关系的。”Susie现在还在为自己考虑，他心里很感激。
“这附近有没有安静的地方？”她抬眼望着他，犹疑地询问道：“我们就在附近走走吧？”
“浅水湾哪儿有个白沙滩，人倒是不多。你想去的话，我先陪你。”
吴晗一直没有告诉Susie自己安排的旅行，因为他想给她一个惊喜。没料到，自己还没来得及把准备好的惊喜带给她，她就抢先在白沙滩上说出了分手。原来，她也早有准备，只是为他准备的不是惊喜而已。
后来，他只要一想到分手是Susie早就计划好的事，心里就会感到一阵钝痛。他觉得自己就好像她待办事宜上的一个项目，等着被她“处理”掉。
她是什么时候想要分手的？想了多久了？一个月？半年？还是她其实一直都没有那么喜欢自己？
吴晗觉得这段感情从开始到结束，都完全不在自己的掌控之中。他就像一个白痴，错过了所有的迹象。而Susie就是一阵风，在他的生活里来去自由。
以前，每当有人八卦地问他：“吴晗，你小子是怎么追到你女朋友的啊？”他都会唯唯诺诺地不知该如何作答。
要是Susie也在身旁，她就会笑容满面地抢着答道：“是我追的他！”听众这时往往都会露出一脸诧异的表情。
然后她会得意地道：“怎么啦？女生追男生很出奇吗？”
2012年
一切都开始于学校的第五食堂。五食堂共有两层，楼上点菜，楼下是窗口。
那天考完公选课的期末考试，吴晗和Susie一起来食堂吃东西。时间才刚过下午三点，还没到吃饭的时候。在食堂里工作的叔叔阿姨们三五成群地坐在桌子前看着大电视。
楼下只有一个卖饮料的窗口还开着，于是二人点了两杯果汁，在靠楼梯的位置处坐下了。
“这里没人的时候还蛮安静的嘛。”Susie嘬着吸管说。
“嗯，是的。”吴晗看了看四周，这个位置正好被扶梯挡住了，所以格外隐蔽。
“你说我们现在这个样子像不像在约会？”她语气轻快，仿佛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约会？约会应该什么样？”吴晗满头雾水地问道。
“我的意思是，我们两个人坐在这里，别人可能会觉得我们是情侣在约会。”
“有吗？”吴晗冲口而出，“不过，你这么一说好像有一点。”
Susie噗嗤一声笑了，笑得花枝乱颤，还被果汁呛到了，不住地咳了起来。
吴晗赶忙递了张纸巾给她，他见她的眼角沁出了泪珠，虽然不知道是呛成这样还是笑成这样的，但是却显得她的双眸好似一泓秋水。吴晗看呆了。
空旷的食堂里回荡着电视上播放的狗血电视剧对白，大风扇在头顶“呜呜”作响，吹起了Susie面颊两边的发丝。
她调整好了呼吸，收敛起脸上的笑容，“其实现在就算我说喜欢你，也不会有人听到。”
电视里的男主角还在声嘶力竭地喊：“静如，不要离开我！”
吴晗觉得两个平行世界出现在了自己眼前，男主角滥情的表演和Susie平静的语气是那么的格格不入。他的头脑、肢体和嘴巴在这一刻仿佛不再属于自己，他不知道该如何回应Susie的话。
“唉。”一声轻叹，Susie耸了耸肩，站起身来要走。
吴晗好像机器人终于通电了一般，快步赶上前去，拉住了Susie的手，鼓起勇气道：“我们可以真的约会吗？”
“好啊。”她回握住吴晗的手。她手心传来的温度终于让他有了些脚踏实地的真实感——这不是在做梦。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恋情的温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