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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聆听风的季节 那一夜,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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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
“不好意思,这几天太匆忙了,都没来得及和你聊聊书稿的事情[微笑]。”
聊天对话框里吴晗的小头像闪烁着微光。严颜刚准备按“发送”,又犹豫地删掉了那个微笑的表情。
“不好意思,这几天太匆忙了,下次一定找时间和你聊书稿的事情。”
嗯,这样说好像更诚恳,也更……专业。发送。
严颜想到过无数种和吴晗见面时的可能性。该穿哪套衣服,该说什么开场白,该怎么和他解释自己的工作和身份。
计划得再周密都好,见到他的那一刻,所有想法都烟消云散了。严颜只注意到了一件事——他的领带系歪了。
他穿得那么正式,已经不像自己记忆里那个打篮球的大男孩了。但是好像还是有些似曾相识,就是那歪斜的领带里透出的一点点笨拙。
“Yvonne,不是我说你啊。咱们会都开完了,现在是休假时间,你能不能不要当工作狂了?”坐在她身旁的同事雷蒙说道。他误以为严颜还在看工作邮件。
雷蒙接着道,“你们编辑的活儿我就干不了,我在外面跑跑还可以,让我整天对着电脑屏幕那才要命呢。”
“雷总发话了,我这就把手机收起来。”严颜笑道。
雷蒙是A&P公司的销售,因为工作的缘故,严颜经常和他一块儿出差。学术出版这门生意有它特殊的地方,负责生产内容的是学者,花钱消费内容的也是学者,所以编辑和销售打交道的常常是同一批客户。
“不如咱们去鼓浪屿玩儿吧!”坐在前座的另一个同事兴致勃勃地提议道。
“都这个时候了,哪儿还买得到船票啊!”雷蒙道。
“就是,”严颜在一旁附和,“鼓浪屿我以前去过,全是游客,没什么好玩的。”
“我倒知道一个好去处。”雷蒙神秘地说,“你们跟我走。”
一行人在车水马龙的露天市场停了下来。
“这里就是厦门著名的八市了!”
严颜一看就觉得这里是生活气息浓厚的老城区。小食摊、海鲜铺,这股人间烟火的味道,瞬间将她带回了高中时候的小湾街,这种熟悉的感觉令她着迷。
他们挑了一家骑楼底下的小餐馆,严颜点了四果汤和一碗沙茶面。日头西斜,没有了太阳的暴晒,夜间的气温也变得舒适宜人了起来。依稀还有微风从身边吹过,餐馆里播放的音乐随着风声送进了严颜的耳朵里。
“凉风轻轻吹到悄然进了我衣襟,夏天偷去听不见声音。”
这首歌是徐小凤的《风的季节》。这首粤语老歌严颜一听就听出来了,以前她在广州念书的时候,经常听到茶餐厅里播这首歌。
严颜一手拖着腮帮子,暗自想道——所以,今夜鼓浪屿的风是不是还像那晚一样,夹在浪涛声中,让人彻夜不眠?
2008年
严颜没有想到,高考结束后悠闲的时光,会让自己不知所措。高考,这个背负了一千多个日夜的包袱,忽然卸了下来,任凭是谁都会觉得有些无所适从吧。
正是因为她再也不能用作业和考试来麻痹自己的感觉,所以喜欢吴晗这件小事才会像海水退潮后的石滩一样,突兀又醒目,由不得她不在意。
七班的毕业旅行地点就在厦门,大家在鼓浪屿上订了一栋民宿。三天两夜的旅行,这就是告别之前最后的集体活动了。
白天的鼓浪屿上人山人海,旅游团一个接一个地络绎不绝。第一天上岛的时候同学们还兴致勃勃地去凑热闹,但是这股热情很快就过去了,大家白天都只想躲在房间里休息、玩耍。
一天傍晚,严颜和同学们踩着夕阳一起出来闲逛。在一条拥挤的小道上,大家被人潮冲散了。
“原来就像这样啊,”一个想法忽然窜进了严颜的脑海里,“高考、毕业,大家都会像这样散落到各地吧?”
即使是人头攒动,严颜也知道他在哪里。在人群里,她总能一眼就找到他。
“看什么呢?”班长李仪文的声音从耳边传来
“哦~看他呀。”
“嗯。”严颜点了点头,毫不掩饰地承认了。大家其实都知道了,她又有什么好隐瞒的呢?
“其实,你觉得他知不知道呢?”
严颜迟疑地望着李仪文,“应该……不知道……吧?”说实话,她心里也有一点好奇。
“那你觉得他应该知道吗?”李仪文追问道。
他应该知道吗?他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呢?严颜反问自己。她找不到答案,只好低头沉默着。
“我喜欢你,和你无关。”这句话她不记得自己是从哪里听来的,但在这场暗恋里,好像从头到尾都只有她一个人。
“其实,你只要自己想清楚了,没有遗憾就好。”李仪文安慰地拍了拍严颜的肩膀。
时过午夜,大家玩了一个晚上,纷纷疲劳得睡着了,屋子里终于安静了下来。严颜躺在床上被空调吹得四肢冰凉,裹着薄薄的毛毯缩成一团。她翻了个身,张大眼睛看着旁边熟睡的李仪文。
“没有遗憾就好。”这是她白天和自己说过的话。严颜自问如果自己就在这里停下来,一言不发地和他告别,心里会觉得遗憾吗?很多事情她其实都不清楚,比如吴晗的感觉,比如可能的结果,她甚至连自己在期待些什么都有些说不清。但她可以确定一件事情,那就是自己肯定会有遗憾。
想到这里,她再也睡不着了,索性一下子坐起来。屋子里只有空调显示屏上24摄氏度的数字在闪烁。她轻手轻脚地走到了窗边,拔下栓子,推开了窗户。一股自然地凉风涌了进来,吹得窗帘随之飘荡。她觉得自己应该要自私这一回,吴晗的感觉也好,以后的结果也好,都暂且放到一旁。她应该让他知道——他才是最应该知道的人。
严颜从帆布包里拿出了白天在商店里买的信封和明信片,她担心会惊醒李仪文,所以不敢开房间的灯,只好悄悄地走进了洗手间里。她将明信片按在镜子上,反射的光线照得纸片苍白,她心里的千言万语又如何能在明信片那豆腐块大小的留白上写清楚?
“我喜欢你,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不可以来找我?”
就是这么简简单单的一行字,严颜左看右看都觉得好像少了点什么,但她却再也写不出一个字来了。如果说语言是沟通的桥梁,那么严颜觉得自己此刻失去了所有表达自己的材料。
她茫然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面颊被明信片分割成两半。
严颜拿着装好明信片的信封走到了客厅里。这幢屋子只有几间卧室,所以男生全都歪七扭八地躺倒在了客厅的地上、沙发上。严颜绕过地板上的啤酒瓶、书包、扑克牌和熟睡的身躯,走到了吴晗身旁。
记忆里,她从来没有见过吴晗睡觉的样子,最多不过是午休时在教室的课桌上趴一会儿。他侧着身体,半边身子都落到了沙发外面,阴影遮住了他的鼻翼和眼窝,只露出他模糊的轮廓。客厅里的窗帘被风吹得飘飞不止,帘子的流苏若有若无地靠近着他跌出沙发的左手。
严颜愣愣地看着他,不舍的感觉涌上了心头,她忽然觉得自己可能再也没有机会再见到他了。无论如何,决定要做的事情还是不可以逃避的,她蹲下来身子,将手里的明信片滑进了他的书包里。
悄无声息,就好像被海浪卷走的羽毛一样,她给他的信落入了黑洞洞的书包里,恍如深渊。
离开厦门的飞机安排在了早上,同学们带着隔夜的疲劳,手忙脚乱地收拾着行李。
“谁看到我mp3了?”
“我的毛巾呢?”
“在这儿,在这儿,我收错了。”
严颜因为彻夜未眠,所以早早地打好了包,于是现在才可以坐在客厅里看着屋子里的乱象。吴晗醒来了之后也在忙着收拾,别说发现她的信了,就连头发也乱糟糟的来不及梳。
一直到登机的时候,他看上去都没有什么异样,而严颜却觉得心里揣着的这个秘密重如千钧,压得她都快喘不过气来了。
“我想坐过道,不想坐窗边。”李仪文在机舱里抱怨道。“严颜,要不我和你换个座位吧。”
严颜一看,原来吴晗就坐在李仪文旁边。她有些犹豫,甚至想要逃开,因为现在靠近他这件事本身已经很有压力了。他要是在飞机上发现明信片了该怎么办?
“好嘛,颜,你就答应我嘛。”李仪文催促着,一边还狡黠地朝她眨了眨眼,好像在说“我懂的”。
“管他呢。”严颜在心里暗道,“多待一刻是一刻。”
“好啊。”她一口答应了下来,坐到了吴晗身边。
飞机从跑道上起飞,严颜在座椅上深呼吸了一口气。就像飞机总会降落一样,她也总有一天要面对现实。不如,当他们还在空中的时候,再多和他并肩坐一会儿吧。
可是吴晗却一扣好安全带就开始倒头大睡。严颜连和他说话的机会都没有,她觉得哭笑不得,失望中还带着点荒诞。自己在这边七上八下,忐忑不安,人家倒是睡得香甜。
“到了,吴晗。”严颜轻拍着他的肩膀。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解下安全带伸了个懒腰。
“总算睡了个好觉。”
“你是睡了个好觉,我可是一夜没睡着。”严颜腹诽道。
两人下了飞机一路走到了行李转盘处。吴晗一手一个,帮严颜把行李都拎了起来,他们拖着拖箱一同朝出口走去。
机场出口的自动门滑开,吴晗向严颜说道:“再见!”,然后转身走出了机场。
在自动门打开的那一刹那,阳光刺眼,热风扑面,随风而来的是成片的蝉鸣。严颜知道,夏天终于来了。
2018年
“随风轻轻吹到,你步进了我的心,在一息间改变我一生。”
餐厅里,徐小凤的歌声还在继续。严颜吃完了瓷碗里剩下的烧仙草,她这时又忍不住把手机拿了出来。
吴晗还没有回她的微信。
邮箱的收件箱里又有新邮件弹了出来。现在虽然是晚上,但因为时差的缘故,欧洲总部正好是上班时间,所以有邮件进来实属正常。
严颜只是粗略地扫了一眼内容,就赶忙道:“雷蒙,快看邮件。”她的声音里满是惊讶。
雷蒙匆匆地吸溜着食物,含糊地说:“严小姐,咱不是说了别谈工作嘛……”他抱怨似地拿出了手机,一看邮件,他嘴里的半只虾也就咽不下去了。
“怎么了?”另外一个同事满头雾水地问道,“什么大消息能惊到我们雷蒙?”
“我和雷蒙可能要去香港工作一段时间了。”严颜轻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