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旧》昀川

39、将军

　　这黑脸包公不是别人，正是女扮男装的陆黛，她化名陆代，大摇大摆走在太和殿上，竟一点儿不怯场。
　　赵衡怕她一开口就露馅儿，因此将她放到最后。太和殿里第一次站了这么些人，老迈的官员们都站在大殿两侧，中间是这些踌躇满志，脸上满是建功立业的欲望和野心的年轻人。
　　赵衡按照分数的排名从前至后依次问了问题，最后又回到陆黛的身上，说：“朕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把‘世俗’如此明明白白地写出来的，这位陆公子，你就不怕考官嫌你激进，不给你分数吗？”
　　“人活在这世上，少有不染凡尘的，吃的五谷杂粮，喝的茗茶陈酿，皆是凡俗物，草民以为，世俗并非贬义，而是大家真真切切地活在人世间，吃的苦是真的，品的甜也是真的。百姓们的愿望现实又低微——不过是丰衣足食罢了。经商一道虽是末流，可草民以为，在这凡俗的人世间，为了百姓吃饱穿暖做些世俗的事，草民以为是值得的。”陆黛一开口，像在油烟里滚过的沙哑女声亮相，把殿内的人们都吓了一跳——这竟是个女人。
　　大殿之上，她到底将这事粉饰了一番。在场的诸位大人将她不疾不徐的话听进耳朵里，话虽然振聋发聩，却不足以让众人忽视她女子的身份，立刻有大臣站出来道：“汝为女子，怎可女扮男装参加科考？欺君罔上该当何罪？！”
　　陆黛的脸上一片泰然，徐徐道：“这位大人，您该好好将科考布告研读一番，上面写着‘凡有意报效朝廷的学子皆可参加考试’，草民记得并未注明男女。”
　　她这样说，在场的大臣们便无话可驳，这是赵衡故意留下的漏洞，为的就是叫她能参加考试。有人不死心，仍坚持道：“自古以来从未有女子参加考试，告示上虽未言明，你自己难道不知深浅？身为女子竟来朝堂上捣乱，不仅不守妇道，而且胆大妄为！”
　　“这位大人，告示未言明男女，乃是诸位大人的疏漏，为何要怪罪在草民头上？草民依照告示规定申请考试，难道不是理所当然的吗？且身为女子又如何，古时没有女子参加考试，现在有了，您好好看看，您眼前的我就是一个。”陆黛寸步不让地看着他，语调却泰然，“您说是也不是？”
　　那大臣被她气得仰倒，又无话可说，最终道：“简直强词夺理无可救药！”
　　陆黛听他这样说，一点不慌张，施施然道：“辩不过就给别人扣大帽子，到底是谁强词夺理，您心里应该最清楚。”

　　赵衡一脸兴味看着陆黛与朝臣你来我往地辩论，脸上含了浅笑，显然是欣赏至极的态度。有明眼的大臣，联想到皇帝之前对女子读书的态度，便看出些眉高眼低，玲珑地撮起嘴巴不说话。还有那等忠君爱国思想却顽固不化的，无论如何也看不惯女子走出家门，又辩不通陆黛的道理，只能用些名人名言与大帽子打压她。陆黛也不害怕，眉眼淡然站着，一言不发听着他们的骂声。
　　赵衡托腮看了一会儿说：“陆小姐，你对这些大人们可有话说？”
　　陆黛道：“民女不明白，为何诸位大臣对民女如此怨恨，民女既不曾杀人放火，又不曾坑蒙拐骗，只是凭借自己的所知所思，一路过关斩将得到了今日殿试的资格，为何诸位会视民女为洪水猛兽？难道是怕民女才干学识高过各位抢了各位的风头吗？”
　　赵衡便笑了。

　　李越看了一眼龙椅上的皇帝，想说话，张了张嘴又没说出口，忤逆的话在脑袋里过了几圈，最终还是咽下了，倒是他祖父李乐一改当年沉默寡言的作风，慢悠悠踱着方步出列道：“陛下。”
　　“李相请讲。”
　　“闺阁女子不曾出仕，一则是为子嗣绵延，国家繁荣人丁昌盛，二则是为百姓阖家安定，非臣等顽固不化瞧不起女子，无母哪有儿？这点天道伦理老臣还是懂的，只是……”他抬起头看住赵衡，布满沟壑的苍老脸庞上露出独属于老者的智慧，道：“如今国未安家未定，百姓果腹尚成问题，您又怎能要求他们有更高的觉悟，能眼睁睁看着原本安分在家的妇女出将入相？女子为官，看似小事，实则关系国家安危，乃是慎之又慎的大事。便是要为女子正名，此时也非良机。”
　　赵衡听着点了点头，沉思半晌，又看向站在列首的裴琰，两人对视一眼，他开了口：“裴卿怎么看？”
　　裴琰虽跟他站在一边，却非事事都与他意见相符，此事便是其中不符的一件，然而赵衡问过来，乃是寻求帮助的意思，他却不好不开口，裴将军想了想道：“从前也有女子挂帅，并非没有先例，李相扯到家国安定的大事就说得太远了。”
　　李乐眯着眼睛看了他一眼，道：“今年文武科举并行，老夫只问裴将军一句，若是裴将军的武举学生前三甲里有一名女子，您该如何决断？难道要这女子与军中男子同吃同住？男女大防何在？军队风纪何在？”
　　裴琰寡着一张俊脸，淡淡道：“关我何事？若三甲之中真有女子，也算她巾帼不让须眉，将来入了军队，如何自处是她自己的难题。”
　　他耷拉着一张脸，嘴上说得一点儿不在意，心里却想着这小表弟可是给自己出了个大难题，然而面上一点没露。却不想李相这嘴巴灵验，竟当真被他言重，陆黛这女子绝非“胆大包天”四个字可以形容——她竟同时参加了文武两试。

　　裴琰手握重兵，在朝中说话是有分量的，他一开口，反对之声便又少了一小半，赵衡朝他展颜一笑，叫裴将军一时心里既苦又甜，真乃情到深处肝肠寸断。
　　陆黛的身份一暴露，便是皇帝格外偏爱，此时也绝对无缘文举一甲，她眉眼低垂看着面前的大理石地板，听着众位大臣唇枪舌剑地讨论她的去向，不再开口。
　　赵衡道：“科举布告一事乃是朝廷的疏漏，若是追究到一个小女子身上，一则有逃避责任的嫌疑，二则非大国胸怀。朕以为，陆小姐既然已经参与考试，并取得了不俗的名次，足以彰显女子的能力不输男儿。朝廷任用的是有才德的人，陆小姐有才德，便该得到相应的奖赏和位置，诸位爱卿以为如何？”
　　李乐微垂着头颅不再说话，其余众臣虽不服，但见到皇帝的态度，不再反抗，一副逆来顺受的样子。
　　最终陆黛以二甲十二名的成绩获得进士出身，武举三试如何乃是后话，此时先搁置不提。

　　这边赵衡满身热汗地主持完殿试，一边回宫换去朝服，嘴角一边忍不住含笑，裴琰正在此时进来，看见他的笑颜，道：“这么高兴？”
　　赵衡在自己宫里随便惯了，也从没人这样不通报便进来，此时他穿着一身中衣，薄薄一层白色被汗水浸湿贴在身上，若隐若现出肉色，此时他正待脱掉这层湿衣换了新的，见裴琰进来便面露尴尬。桔婴一面捧着衣服要为他重新披上去，裴琰还一面凑上前来：“你下去吧，我来。”态度便有些强势。
　　赵衡耳根通红，觉出他态度不对，却还是坚持道：“待我换了家常衣裳再来跟你说话。”
　　裴琰说：“你换。”脚跟却像是长在地上不挪窝。
　　赵衡只得自己披着衣服朝屏风后面去了，裴琰这次没再跟过去，只是赵衡换了衣裳出来时明显见他脸色不好，一面向他斟茶，大概是有赔罪的意思，脸上带着殷勤的笑模样儿，说：“今日多谢裴将军替朕说话了。”
　　裴琰不接他的茶，只似笑非笑看着他，面上的颜色现出点手握重兵的将军的身份，说：“在朝上还温柔缱眷，私下怎么反倒生分？”
　　赵衡不以为忤，自己呷了一口茶，说：“将军替我办了国家大事，自然该以君臣之礼谢你。”说完他又一笑，挥退了左右道，“像此刻你我独处，我便该叫你一声表哥。”
　　裴琰明知他是耍滑头玩手段，还是忍不住觉得他伶俐可爱，嘴里说：“表哥是可以随意支使的表哥，将军却是被温柔以待的将军。”裴琰到底接过了他的茶，“可我对你好，却是因为表哥的关系，而非将军的身份。”
　　“那依你来看，朕的表哥是将军，该是幸还是不幸？你的表弟我当上皇帝，又是幸还是不幸？”赵衡脸上的笑容有些淡了，语气里含着一些叹息，其中细究又非仅仅是怅然无奈而已，他将裴琰手里的热茶又接回来放到桌子上，“不过是命运使然罢了。”
　　裴琰看着他的样子说：“生逢乱世，既是命运使然，何必给自己徒增枷锁？作个人罢了，总要有遗憾，若想对得起全天下的人，便是强求了。”
　　赵衡像是沉思了一会儿，脸上缓缓现出一个温柔的笑容，道：“作人哪是为了对得起别人？不过是对得起自己的良心罢了。”过了一会儿，他又道，“将军是国家的将军，表哥是朕的表哥，表哥的好朕记在心里，记到下辈子，将军的劳苦功高则被载入史册里，流芳百世。”

作者有话说

　　拼拼凑凑了几天，好不容易挤出一章，抱歉抱歉，二十六号正式回归，再跟大家说声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