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旧》昀川

38、世俗

　　赵衡不料他忽然进来，吓了一跳，桔络大约是没拦住，跟着裴琰身后跑进来，低声说：“小的自去领罚。”
　　赵衡听他这样说便没再开口，李越站起来，回头看向裴琰道：“裴将军如今出入禁宫竟也不用通报了？”
　　“我与陛下的情分非常人可比。”他一双眼睛盯着赵衡，像是在追问：你刚刚要赐谁封号来着？
　　李越不知道他们二人之间的眉来眼去，只觉得越看裴琰越觉得有权臣奸臣的潜质，说话便有些不客气：“陛下怀瑾握瑜一片赤子之心，对朝臣向来以礼相待，为的是君臣一心治太平盛世。我等为人臣子，切不可把陛下的仁德当做自己逾矩的借口……”
　　话说到这里，裴琰也不是个傻子，看了他一眼道：“哦。”
　　这个回答无异于挑衅，李越满腔的忠君爱国不干了，道：“裴将军，你进宫不通报，‘哦’一声算是怎么回事？难道你的部下在幽州进出你的营帐也如此随性？”
　　裴琰不耐烦听他说话，本想找赵衡调情，碰上这么个大头蜡烛，一点兴致也没有了，又不想走，抬眼看看赵衡。今天下雨，屋子里空气湿润，赵衡的身上也散发出一种湿润的气息似的，眉眼染上一层雾，飘出陈酿的酒香闻一口就醉了。
　　裴琰看着看着，就压下了心里的不耐，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问：“怎么不点灯？”
　　“原本在廊下说话，就没点屋里的灯。”赵衡说。

　　李越见裴琰不爱搭理他，也不自找没趣了，对赵衡说明了今日的来意，道：“前几日臣的两位堂妹自蜀地进京探亲，现住在李府上，一个十三，一个十五，不是臣自夸，我这两位堂妹都是知书达理的好姑娘，还未许人家。”
　　李越一脸殷切看着赵衡，赵衡却不自觉抬头看了一眼裴琰，只见裴琰看向李越的眼神像刀子似的，心道这李越也是赶得巧，嘴里说：“如今给朕做媒的人要从太和殿排到长春宫也排不完了。”
　　“皇嗣乃是大事，陛下若是嫌娶亲尚早，纳妾也是一样，还不费银子。”李越自己家里干干净净与妻子琴瑟和鸣，倒是劝赵衡纳妾。
　　皇帝张了张嘴，半晌说：“李卿，你这样光明磊落的君子，怎么也开始劝人纳妾了？”
　　“非是臣上赶着给陛下纳妾，乃是情势逼人，没有皇嗣延续血脉，其余十几个州的州牧们，还不是说反就反了？”他算是跟着赵衡一起过来的老人了，说起话来便没那么多遮掩，纵使如今的形势好些了，可也不过是眼前的一片繁荣罢了。
　　赵衡道：“还在热孝就想着生孩子，祖宗们也看不过眼。”
　　“祖宗知道您一心为国为民，哪还管得上这些许小事？”
　　李越话音刚落，便被裴琰捉住把柄，道：“李大人，刚刚是谁说的不能仗着陛下的仁厚就逾矩来着？您身为臣子，管起陛下的家务事倒不客气。”
　　这是李越理亏，他看了一眼赵衡，决定像裴琰不愿意搭理他一样，也不搭理裴琰，说：“陛下，臣知道您心里是装着这座江山的，纵使再不喜欢，留个种罢了。”

　　李越走了，他的茶盏还在，里面飘出一阵阵茉莉花的茶香，裴琰从里掏胸前的衣襟里掏出那封誊抄好的贡品清单给他，说：“看看。”
　　赵衡展开来看了，纸上还残留着裴琰的体温，带着一点他常年贴的膏药味儿，潦草的字迹被刻意规整过，纸上是满满的心意。“这么多？”
　　裴琰托着茶碗没说话，眼睛不看他，只盯着半湿的皂靴脚尖。赵衡说：“来的时候没打伞吗？怎么头发衣服都湿了？”
　　裴琰这才嗯了一声，放下茶碗道：“来的时候打了，进宫时碰见小公主，把伞给她了。”
　　“公主身边的宫人们没有带伞的吗？”
　　“大约是没有。”裴将军又不开腔了。
　　赵衡见他那样子，也不说话了，低头看起清单上的东西，光线昏暗，裴琰见他看得费力，便唤桔婴过来点灯。烛火一根接着一根被点燃，待桔婴出去候着，屋里已经闪起暖色的光，赵衡抬头看过来问：“可是把家底儿都掏空了？这么多东西。”
　　裴琰摸了摸手指上的伤痕，说：“求亲总得拿出点儿诚意。”

　　赵衡没有理他的调笑，把礼单收起来，听见窗外的雨声渐大，两人坐在椅子上都没再说话，有雨滴顺着窗棱打进来，赵衡站起来关了，裴琰也跟着走过来，两人挨在一起站着。过了一会儿，赵衡喉咙里含着叹息似的说：“当年侍候小皇子的宫人们都死的死疯的疯，没有能逼出话来的了。”
　　裴琰不想他还在琢磨这件事，那些爱恋当中的甜言蜜语全不及这一句话的分量重，他没想到赵衡竟自始至终把这件事放在心里。裴琰收起了对严三儿说话时那股狠劲儿，沉默了半晌道：“我许你生个孩子。”
　　赵衡说：“你许我生个孩子，那生孩子的姑娘怎么办？我不想当第二个父皇，也不想你当下一个宋翊。”他扭头看向他，眼神由他的眼睛落下来，正好落到他的嘴唇上，赵衡盯着那两片薄薄的嘴唇犹豫了一下，又把头扭回来低下了，没再做下一步的行动。
　　裴琰凑过来，用嘴唇挨了他的鬓角一下，赵衡没动，手指抠着桌沿抓紧了。裴琰说：“你跟我回幽州去吧，反正想当皇帝的人有的是。”
　　赵衡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慢慢走回了皇帝的几案后坐下。

　　开科这天，长安城里碧空万里。考试一共两天，分白天下午，每半晌一场考试，中午还能回家吃饭，考试内容分别是经义、策论、司法、农技商学。为防考题泄露，赵衡心里拟了几个题目，直到开考之前才写出来，当即叫人印了分发下去。

　　这次考试报名的共有一千三百余人，主考官除李乐之外，阅卷官另有五名在职的官员，还有五名从太学里随机选出来的夫子，夫子先阅卷，打出评分，再由阅卷官阅卷，再给分数，由此综合计算平均分。最终得分最高的六十名送到赵衡手里，由他一一过目，确认分数公允，才叫这六十名考生参加殿时，殿试题目亦由皇帝亲自拟定。
　　第一次科考，赵衡要求又严格，尚未出现作弊的例子。前六十名考生大多真材实料，一个时辰里写出一篇时论不成问题。

　　赵衡坐在龙椅上，远远地看见学生们分为两班，从蟠龙御道的两边依次走进来，他们驯服地低垂着头，依照觐见皇帝的礼节对赵衡三叩九拜高呼万岁。赵衡坐在那儿看着他们，脸上含着宽厚仁和的笑容，大臣们也分为两班，站在学子们考试场地的两畔。
　　赵衡说：“今日的考题只有一个字——商。”他微一抬手道，“诸位可以开始动笔了。”
　　一个时辰的功夫，千余字的时论，精挑细选出来的六十个人，文章大多分为三类，一类言商贸的好处，这类人少，六十份卷子里，拢共也不过十个；另一类是说不好的，月有三十来人；还有一种则持中立态度，既好也不好。
　　赵衡叫十位阅卷官在太和殿后面的书房里阅卷，考试们则从殿内鱼贯而出，回家去等待第二日再一轮的面试。
　　他们大多凌晨便候在宫门外，另有礼官要教导面圣礼仪和注意事项，虽说位卑未敢忘忧国，却总是高位的人说话才有分量，位卑者大多等候着高位者的训示与传唤。

　　诸位阅卷官迅速浏览考生们的卷子后，分别在密封的姓名条上写了分数，最终交到赵衡的手里，他又用一下午的时间，将这六十份卷子一一看了，亦给出自己的分数。
　　每一份卷子的分数都由四个部分组成，分别是五位外臣阅卷官、五位太学夫子阅卷官、一位主考官、还有在位皇帝，每位考生的最终分数，由这四个分数平均得出。

　　考生的姓名籍贯始终密封着，到了第二日，李乐与桔婴两人当着众人的面打开，由皇帝根据他们的面试回答再次进行最终的打分。

　　“昨日朕看了诸位的卷子，其中有一份卷子争议很大，四个分数里，其中三个接近满分，还有一个只给了一半分数。”
　　考生们听他这样说，心里都有些躁动，纷纷猜测是不是自己的那份卷子。赵衡接着道：“朕还记得，那卷子里说了这么一句话叫——‘无人不世俗’。”他一双眼睛打量着堂下的诸位学子，道，“是哪位的卷子？”
　　其中一个穿蓝衣的黑面男子站了出来，他的脸黑得离谱，整张脸几乎只有眼白露出一点颜色，嘴巴上有两抹翘胡子。赵衡上下打量了他一会儿，又忆起考卷上的名字，半晌笑了，没再问他问题。

作者有话说

　　太困了，今天先这样，第三更放到明天一起，么么哒_(:з」∠)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