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阳的诱惑》青灯起

13、第十三章 红鲤 已是日上中

　　已是日上中天，这一带却水汽氤氲，日头在层层水雾的遮挡下沙沙的，像一只咸鸭蛋黄，还是不流油的那种，教人感觉不到一丝暖和。村子不大，极目望去，应当是没人居住，紧依着山体那几家茅草屋被滚下的巨石砸得面目全非，以一种被放任的姿势腐烂，和土黄色的地几乎一般颜色。
　　“搬得这样空，究竟遭逢了什么……”万如意自言自语。而陈珂想的则是，既然万如意没提，必然是感受不到此地有阴魂，难道令村子废弃的是妖？这就不得不让人联想到那个“河神”。
　　陈珂从袖中摸了摸，发现追踪妖气的符都用完了，便捏出一张空白符纸，指尖一道流光点在纸上。
　　“万公子，”万如意闻声回头，冷不防吻上一张符纸，“借你唇色一用。”
　　胭脂红的颜色在白符上流动起来，陈珂以指代笔飞速画下一串万如意看不懂的东西，后者只顾奇道：“从前听说画符都要咬破个手指头，道长这法子倒是闻所未闻。”并不知道自己唇上的亮色都被这张小符抹走了。如果此刻有镜子给万如意照一照，他必然惊恐于自己竟然会掉色。
　　不过那点惑人的胭红被陈珂顺走之后，倒也显得万如意更柔净了些，像是青碧梢头被春雨洗开的第一朵梨花。
　　陈珂将画好的符抛向空中，毫无愧疚地瞥了一眼万如意，淡声道：“疼。”
　　疼？什么疼？万如意反应了好一会儿，终于明白过来陈珂说的是咬破手指头疼，他莫名想笑。
　　二人在追妖符的指引下穿越了大半个村子，一路所见均是默然的破落，没有呼吸的东西不生不死，柔和而不容抗拒地抹煞掉一切人类的痕迹，重回天地。
　　“这是要去后山？我记得后山有条倒流的河，不知如今干了没……”
　　陈珂见万如意又开始絮絮叨叨，便把耳朵自动关上了，只偶尔点点头附和一下，并不知道附和了些什么。
　　其实他是小看万如意了，这人就算周围只有一把空气，照样能讲个不眠不休，完全不需要有人附和。
　　万如意讲起来是没什么中心思想的，越扯越远，现在已经扯到九死一生归来的海客友人身上。
　　“他说东海上有条黑龙，眼睛像脸盆那么大，那鳞片排得跟盔甲似的，它现身五里之内风雨大作，什么都看不清，雾蒙蒙一片，还说它好像和女阎王有点什么关系？嗨，我这兄弟说话含含糊糊，少有真话，简直乱糟糟一团没法听。”
　　这句陈珂是听见了，面上仍是赞同地点点头，心里却想，万如意怎么好意思说别人。
　　正当此时，空中远远飞来一只翅膀纤美的青色小鸟，稳稳当当地停在陈珂肩头，用朱红的喙梳理羽毛。万如意刚想伸手摸摸它，小青鸾却突然扑棱到半空，显示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兴奋。
　　它这一飞不打紧，万如意的手扑了空拍在陈珂肩头，隔着微微沾有水汽的道袍，摸到一把坚硬的瘦骨。
　　所幸陈珂并没有计较他的冒犯，而是对他道：“跟上。”便追着小青鸾往前去了。
　　他在后面跟得不明所以，边跑边喘着粗气问，陈珂解释道：“可能是鱼妖。”
　　那一对苍翠欲滴的长翅膀在空中上下扇动，仿佛来一阵大风就能折断，然而偏偏柔韧无比。太好看了，万如意在心里赞叹一番，忖着等下一定得找机会摸两把，那毛茸茸的小青鸟啊……但不知怎的，占据他手掌心的感觉一直是陈珂肩头硬骨硌到他的瞬间。
　　心神飘忽之间，听得两声类似于野鸭的叫声，万如意抬头看去，对小青鸾的美妙幻想顿时破灭了——这鸟儿叫起来怎么如此难听？说好的清亮凤啼呢？
　　被他腹诽的小鸟此时却更为兴奋，在河边又叫了几声，翅膀拍打着水面。陈珂见状当即催剑出鞘，昏昧的光线中剑光大盛，直似一轮弯月扎进河中，搅起一人高的水花，周围空气更加潮湿了，像是要滴出水来。
　　一击未果，陈珂待要再催剑，却突然刮起一阵欲雨的山风，一条红色的人影自河里钻出来，面色不善地与河岸上的陈万二人加一只鸟对视。
　　“哪来的道士，为何扰我清净？”
　　万如意本着大树底下好乘凉的原则向陈珂又靠了靠，温和道：“听闻九岭村的河神大人生得玉树临风，心生向往，特来拜会。”
　　河里的红衣人嗤了一声：“阁下的拜会方式可真是粗鲁至极。”
　　万如意也不恼，笑着拱了拱手：“情之所至，哈，情之所至。”
　　红衣人：“……”
　　陈珂：“……”
　　万如意闻不出来，陈珂却识得这个“河神”身上的腥气。较之一般妖物更重些，定是久居江河的妖物无疑。
　　“尾巴露出来了。”陈珂召回佩剑随意提在手里。“河神”果然下意识回头看去，陈珂便趁此空当挺剑直取，二人在水中斗起法来，不断溅起的水花将两人团团遮住。
　　小青鸾在岸上急得嘎嘎叫，把万如意摧残得不行，只好安抚道：“阿绿啊，你怎么就没有你主人的定力呢？放心，他不会有事。”
　　这话一出口万如意也愣了，自己怎么就肯定他不会有事呢？大约……大约这位年轻的道长一直是种八风不动的架势，叫人不信也信了。
　　声如野鸭的小青鸾成功被他带跑偏了，用更大的叫声控诉着它对“阿绿”这种乡村非主流名字的不满。
　　或许是或许椎心泣血，万如意竟然听懂了，他捶了捶跑得发酸的腿，好言问道：“阿绿不好听？那你想叫什么？”
　　小青鸾默然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