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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钉子 孑然一身, ...

  •   他是被身上各处的伤口给疼醒的。
      眼睛尚未睁开,可意识率先恢复,各种不适便涌了上来。
      他躺在冰冷冷硬邦邦的地面上,一股淡淡的血腥腐臭味持续钻进他的鼻子,耳边有苍蝇嗡嗡作响,和在他头发里蹦跶的小东西难舍难分。
      大概是虱子罢。
      饶是再困也睡不下去了,他睁开眼。
      先映入眼帘的,是不远处的一扇高高的小格窗,窗外月色黯淡,但也让他看清了窗格间的一片蜘蛛网。
      手腕和腿上生铁磨砺的冰凉触感提醒了他,这里是个牢房。
      可我犯什么事儿了来着?
      他惊奇地发现自己脑袋里空空荡荡,竟没有一丝睁眼之前的记忆。
      名字?
      ……
      父母?
      ……
      年龄?
      ……
      他深吸一口气,尝试着从地上坐起来,手脚上的镣铐被不长的锁链栓在地面和墙上,加上那些伤,想要动一下都有些勉强。
      稳住莫慌!
      如果真的记忆全失,应该就与婴儿无异了,怎么还能认得什么是月亮,什么是牢房?
      粗糙的囚衣和地上的沙子摩擦着伤口,疼痛使他愈发清醒。
      他,是谁?
      他扭头环视了一周,这个牢房方方正正约十丈长宽,三面泥墙,地上铺着稀疏的稻草,连个尿桶也没放。左一扇小窗,右一片木栅栏门,而门外,对面似乎还有一间牢房,因为能看到那边那扇小窗也透了一点月光。
      没有灯,太暗了,看不清对面是否有人,也没听到什么声响。
      他不敢贸然开口,便强忍着疼痛,用力甩了一下锁链,叮叮当当的,因为周围太过安静,甚至还能听到回音。
      他屏息等了好一会儿,对面似是没有人。
      那么,隔壁呢?
      他又试着发出更大的声响,静等了一会儿,依旧是没有回应。

      这间牢房有古怪。
      且不说他四周无人,如此他应当该是个危险人物,但接连发出这么大的动静,却没有狱卒前来探查。
      他暂时放弃了找人帮忙的想法。
      摸摸自己的脸,脸上倒没有什么伤,不过是脸颊消瘦,长了些疹子,除此之外摸不出什么来。借着月光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身体:伤痕集中在四肢腰腹处,伤口都不深,估摸是鞭子打的;他整个人都瘦不拉几,又脏又破的粗布囚衣穿在身上感觉空空荡荡的:掀开下摆看肚子,肋骨突出来一条一条的,想必是在这牢房里待了有段日子,一直吃得不好。
      但此时他并没有饥饿的感觉,只是有些渴。应该还是有人给他送饭的,是狱卒吗?还是有人探监……
      正想得投入,他突然听到一声——
      “钉子。”
      从对面牢房传来的!一个极其嘶哑的男性声音。
      他先是有些惊喜,却很快又陷入疑惑。
      刚刚对面为什么毫无动静?不回应也就罢了,似乎……连呼吸声都听不到。
      估摸是人家刚醒,又隔得太远的缘故。
      “什么钉子?”他开口问道,发出声音时感觉喉间像是有刀子在剜,听起来也干哑得很,看来大家都没水喝,彼此彼此。
      对面传来锁链晃动的声响,那个声音过了一会儿又道:“地上。”
      他下意识低头去看地面。
      “插着。”那人补了一句
      来回挪动身体,摸来摸去,终于在左侧手边,稀疏的稻草之下,摸到了一个小小的东西,夹在砖缝中,略微凸起,应当就是对面人所说的插在地上的钉子。
      “拔啊?”他觉得作为钉子,这东西露出来的部分不多,想必钉得挺深。
      对面似乎惜字如金,也致力于扮演空气,一直不说话,他便当对面是默认了。
      他手指捻着去拔钉子时,突然发现一个问题——他的指甲,很短。
      感受了一下,并不像是咬出来的或是用石头磨出来的,每个指甲都边缘平整,至少近期有修剪过。
      一个被这样关押的犯人,能有机会剪指甲吗?
      他边努力思考着,边不知不觉地用着劲,倏地手上一松。
      竟然真的把这个钉子给拔了出来!
      这个钉子比预想中的还长一些,有两寸多,略粗,钉头很小,通体平滑,钉尖意外地很圆润。这种形状的钉子,应该很难钉进这个砖缝里吧?难不成是用内力拍进去的?
      等等!
      这钉子,应该是我拍的吧?我学的是哪门武功,哪家心法?
      他捏着钉子苦苦思索,对面又发话道:“拔了?”
      正想着事,他就“嗯”了一声。
      对面又是不说话,但猛甩了一下锁链,发出相当干脆的“咣当”的一声。
      又一下!
      咣当!
      咣当!
      咣当!
      这锁链一共甩了四下,挟着内劲打在地上,不仅声音刺耳地响,连这边牢房都能感受到地在震动。
      他想知道那人在干什么,想知道那人知不知道自己是谁,想知道这儿是什么地方,还有好多好多问题想问,思绪却突然断了线。
      现在不清楚月亮是不是月亮!牢房是不是牢房!
      而那些不知何时涌出来的,窸窸窣窣的响动甚至人说话的声音,他也没有办法去分辨。
      “他妈的臭死了!”
      “来也来也……”
      “诶这大兄弟咋没倒呢?”
      “这香放多久了?”
      “他妈的明明一闻就倒的!”
      “我是说!是不是搁得太久了!哎呀不管了先抬走!”
      “也就俩月……对不住哈大兄弟!”
      “走你!”
      眼皮再也支撑不住身体带来的倦意慢慢地阖上。
      彻底失去意识前,他似乎又听到了那个声音——
      “钉子!”

      又是被伤口疼醒的。
      先闭眼感受一下——很渴,很饿,自己是坐着,被绑在了一个桩子上,绳结似乎相当繁琐,脚下大概是泥地,闻气味大概是片树林,听得见鸟叫声和人的脚步声,能听到有极浅的呼吸声。
      直觉告诉他还是先不睁眼比较好,他现在只记得,自己之前在一个大牢里和狱友说话,之前的之前发现失忆了,之前的之前的之前……
      不记得,还是不记得。
      心中暗骂了句他妈的,下一刻,这句粗口的源头——一个粗犷的北方汉子的声音又在前方响起:“他妈的!怎么有人醒了?”
      他心口猛地一跳,随即一个相当沙哑的男声相当粗暴地吼道:“你们是什么人!”
      不一样,不是他。
      这位明显不是之前那个狱友,虽然都是因为缺水导致的喉咙沙哑,虽然都是男人,但之前那个,声音沉稳,惜字如金,感觉应该是位年轻又矜贵的少侠,这个似乎是个老汉。
      不过这位老汉功夫也很不错的样子,只听得“簌簌”几下,他们竟然过起了招,很快那个“他妈的”就惊叫道:“他妈的!他咋挣开的!”
      “来也”怒吼道:“得亏少爷把他点住了!你咋个回事情,他挣你就让他挣啊,脑壳里有没有脑花?”
      “他妈的”吼了回去:“这他妈可是鲁班结!我咋知道他能挣开了啊!”
      “不奇怪,”一南一北两个大男人的对话突然夹杂进了一个上京少年的声音,“他是探花飞龙。”
      不一样,但……是他!
      虽然只能听出来这是个年轻的少爷,和之前的那一点点猜测不谋而合,但不知为什么,他心里却无比笃定,这位就是那个链子甩起来咣咣响,半天才说一句话的人。
      既然这位少爷算帮过他的忙,那估计看看也没事……
      他偷偷摸摸把眼睛睁开一小条缝,稍稍动了一下脖子,朝那个方向窥了过去。
      此刻正是清晨,还未感受到日头,远方一大片树浪重重叠叠,他勉强看清了前面三白一黄模糊的人影,以及,很多很多“坐”在树边的黄色身影。
      探花飞龙像一根细竹竿直挺挺地杵在地上,宽大的脏兮兮的囚服和他乱糟糟的长头发一起随风飘扬,像一面彩旗。

      “探花飞龙!”站最左侧的白衣人一拍脑袋,“我压根儿没寻思这个!”
      最右侧的白衣人道:“这天字一号里头关的可都不是些好相与的哈,除了这位能开锁能缩骨,还有会点穴解穴的,会易容的,会催眠的……”
      左侧白衣人揶揄道:“随便哪个揪出来就够一掌拍死咱们的了。”
      小少爷出声道:“探花飞龙只是有些奇异本事,内家功夫在天字一号里头算是末流,那,想必各位……前辈都已经醒了。”他似乎斟酌了一下对这一帮身怀绝技又犯下重罪的危险人物该怎么称呼,施了一点内力将声音传了出去,“在下为尽早脱身,不得已拖各位前辈下水,还望海涵。”
      周围没有一个人出声或者动弹,但明显有些人的呼吸声加重了。
      “我就说你迷香搁太久,扯拐了撒!”
      “他妈的这帮牛鬼蛇神一个个本事通天,我那点儿家底咋够招呼啊。”这东北汉子虽然满口粗鄙之语,但这番马屁拍得相当合这帮恶人心意。很快,便听得一位女子咯咯咯的笑声,虽然难掩沙哑疲惫却依旧娇媚撩人:
      “奴家被困在那笼子里常年不得天日,幸得几位壮士搭救,自是感激不尽,只是现下绑着奴家和各位大侠,又是何意?”
      “啧啧啧啧啧……”一个尖酸的声音响起,似老鼠一般,“这百日红的花魁之名当真不是盖的,四十多了还掐着嗓子勾引小后生,啧啧啧啧啧……”
      有人绷不住笑了。
      “南山老鬼!”被唤作百日红的女子声音陡地变尖,“奴家才……三……三十五!”
      有不少人笑出了声。
      小少爷倒是恭恭敬敬道:“百日红……前辈”,纠结了一下还是叫了她前辈,更是引得这帮人哄堂大笑。
      “您在天字一号里头,约是待了十二年了罢。”
      气氛突然凝重起来,笑声很快就止住了,百日红沉默了一会儿,平静地说道:“先前在地字一号里待了三年,一共十五年零四个月。”
      众人敛去了笑意,二十岁正值少女如花美眷,却困在牢中渐渐凋零枯萎,任谁都会心生怜惜。
      一位声音难辨雄雌的老者“切”了一声:“咱家待了整整二十年,现在都要自称老朽了,咱……老朽算是待最久的了罢。”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起来,短则三五年,长则十余年,倒还真没有比那位老者时间长的,只是讨论着讨论着突然有人道:“咱说这个有什么用啊?这位公子你赶紧把咱们放开吧?大恩大德感激不尽!”
      一时众犬吠声,好一派和谐气象。
      他发现直到现在自己都还未睁眼,也没露出过什么表情。
      装死是对的,他在心里冷笑。
      谁会当场给一大群恶人松绑?这位小少爷也是天字一号的人物,能没这个脑子?
      真要答应了,怕是过会儿被啃得骨头渣都不剩。
      却听得小少爷掷地有声:“好。”
      他静静等着小少爷抛出下一句话。
      “不过事先要劳烦各位将这药服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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