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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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柒
绝望,痛苦,恐惧,所有的坏情绪杂陈在一起,似丹炉里混杂的浓稠,搅啊搅,忽的轰然一声炸裂,星火铺天盖地将天地灼成黑色,我似处于五更寒般战栗着,耳旁是大地崩摧后寂静的耳鸣,重瞳的眸子里,愈加空洞。
没有目的地行走着于碧瓦朱甍,只想逃离,逃离那个充斥了痛苦的屋子,逃避那个令人痛苦的消息,像个被抽走魂魄的躯壳,呆滞地走着,走着。走过了晨,走过了午。
走到曾倚过的桃树,桃花依旧,落入沉寂一日的心湖,拉回走失的心神,望极春愁,落霞如锦缎,金剑般凌厉的残阳割裂了心弦,往事沉浮,若隐若现,心在滴血,孰能知晓?
捌
找回理智的我心中已有了计较。决定先回到皇兄寝宫,于是几乎后来的每晚我都陪着他,听他说他征战沙场时的英姿,听他说他离开金陵后的日子,只怕一别永不相见。
次日,我去求见父皇,通传的人说父皇出宫未归。第三日,再去,又是出宫未归。第四日,依旧。时间越来越少,我不再信出宫未归的谎言,于是我跪在殿外,不召不起。
于是我晕倒在烈日下,被人抬回到了寝宫。一直昏睡着。
“从嘉……从嘉……从嘉……”
“谁叫我?”在这宫闱中很久未有人如此称呼过我。
寻着声音的方向,我从榻上爬下便奔出去,奇怪的是四处没有宫人,也顾不得这么多,继续朝声音奔去,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是那棵桃树,树下安坐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
“是你在叫我吗?”
“从嘉,你来了。”
“老人家,我怎么从未见过你。”
“你见过的。”
记忆的漩涡中丝毫没有过这位老人的面孔,但也不好再争辩什么。“你是谁?”
“桃花树下桃花仙”
“原是仙人,多有冒犯,请勿怪罪。不知仙人有何事?”
“我见你兄弟二人情深,特来助你。”
我想也没用便跪下,似抓住了万千黑夜中的一缕微光,“谢仙人!谢仙人!不知仙人如何助我?”
“我可为你那皇兄重塑人身”
“多谢仙人!多谢仙人!”顾不得什么便磕起了头。
“但是。”
“但是什么?”
“得用你的重瞳作引,而没有了重瞳的庇护,你将多灾多难,不得善终。而且,人身的重塑至少需要二十年,你还愿……”
未等他说完我就抢道:“我愿意!”
纵然万劫不复,我也只愿他眉眼如初,风华如故。
“好,待他重生,我自会让他寻你,你去见他最后一面吧。”
不待我去深究皇兄以后能来寻我而仙人却说这是“最后一面”的原因,就已被突如其来的惊喜冲昏头脑。
正要迈步离开,周遭景色渐模糊,如浸在水中的墨画,最终视线里是榻顶金丝楠木的美画雕镂。梦啊。但我信这是真的。
玖
醒后我不顾宫人的阻挠去找皇兄,只怕今后再见还须等上二十年。他躺在榻上,看见我来了,他像在用力想要坐起来,但毫无作用,无奈地看着我,嘴角却欣喜得如喜鹊得了春天,微微上扬,让毫无血色的脸又泛起了生机,我差点以为他明日就会好起来,可我知道,这是第七日了。
“前几日……咳……怎么不见你?”他的声音更加微弱了。
“有些事耽搁了。”
“今天你不走吧?”他的样子不像询问,更像是乞求,我第一次见他这个样子,何以让一个在朝堂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太子殿下成为今天这个连见面都成乞求的可怜人?心似被利剑刺中。
“不走了。”我坐在他的榻边,相顾无言。
沉默终于被打破。
“前几日不见你,我……咳……可是一直没敢死呢。”
听到这,泪水便喷涌而出。
“咳……别哭,从小我就怕你哭,其实能在最后……见你一面,此生已足矣,我怕……我现在是熬不过去了,我……食言了,怕是不能护你长安一世了,不要……怪我先走,黄泉路上,我等你……来生我们还做兄弟,只求……只求不再落入帝王家,愿你……此生静好,不被这乱世的烽烟……湮没。”语毕,他冲我微笑,却缓缓地闭上了眼。
太子薨。
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
拾
二十五岁,本来与皇位毫不相干的我在父皇崩后被推上了帝位,本为词家,奈何为帝王?
自皇兄去后,我焚一世香,听一生梵唱。
兵临城下,沉浸于诵经中的我惊觉战火的喧嚣,有人堆起柴火,劝我殉国,可我不能,我要等到二十年后的那天。
金陵城被攻破,我被敌人带到深院里软禁起来,封为违命侯,受尽侮辱,年年复年年,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等了许久,陌上花开,君胡不归?
七月初七42岁生辰,已被进封为陇西郡公,往事氤氲蒙面而来,我还记得42年前七月初七时的惊鸿一瞥,还记得41年前周岁时皇兄微蹙的眉,还记得死别时皇兄憔悴的容颜……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岁月婆娑,若是当初皇兄活着,光景怎会似这般。不过,值得欣慰的是,二十年的等待总算接近尾声。
月华如水,悄然浸满窗楣,对月独酌,颠沛流离的愁苦似乎也散了,想着当年那个许诺二十年的梦,竟然笑了,久别的笑容。
\"圣旨到!\"传来一声如乌鸦般尖利的太监声。
真是扫兴,一边抱怨着一边出门去接那圣旨。
“制曰:闻陇西郡公所作之词,言辞不敬,可谓人还在心不死,赐其牵机药酒一盏,追封吴王,钦此。”
侍卫端上酒杯,我不愿喝下,却被两人按住灌下。
脖颈慢慢僵硬,浑身不住地抽搐,在地上难受得打滚,肠胃也在翻滚,身体不可控制地弯曲,在那太监侍卫脚旁,我看见了他们讽刺的嘲笑,听到了他们嬉笑着念着几日前作下的催命词,我身体在地上打滚,嘴里却开始放肆地大笑起来,同样吟着“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人声渐悄,我再也笑不出来。
只可惜,二十年的等待,换不来今生的再逢。
那时,果真是最后一面。
(文笔渣,多多海涵,请多指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