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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汤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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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夏柘的书房里其实没有几本书,大部分是她的日志,从竹简到宣纸都有,装订的整整齐齐。暮涯随便抽出来一本,翻开第一页,上面规规整整的小楷:
天宝六年六月十七,雨,送回雪花女,见杨玉环。
天宝六年八月二十九,见李白。
……
暮涯把这本放回去,又去最近的书架上抽了一本,打开就是隽永的钢笔小楷了:民国十九年二月初八,接王妈一家人来,见了十五十七和十九,十五特别有礼貌,十七有些害羞,十九才六岁,白白嫩嫩的哈可爱。
民国十九年四月初六,送十五和他同窗去英国,这□□崽子非不要我的钱,但是给他做的西装他带上了,西装口袋里有很多很多钱。
民国十九年九月一日,带着魏书和十九去上学,魏书跟个小流氓似的,两个小孩真是贼好玩儿。
民国十九年九月三十日,去给魏程魏书和十九开家长会,魏程成绩一直稳定在前五,十九最乖,考了第一,班里三十个人魏书考了第三十,简直是要把我气死。
民国十九年冬月初八,雪,启程去英国看十五,特地带了给他做的一件呢子大衣和我打的一条围巾,不知道十五喜不喜欢,反正我看了挺上火的。
民国二十年小年,和皈皈一起去灯会,买了好多好多好吃的。
民国二十一年新年,魏书这个小崽子学人放鞭炮,把手给炸着了,十九哭了好久。魏老板自然生气,罚魏书跪了三个时辰,十九陪着跪了,到最后心疼这俩闺女的还是魏老板自己,啧啧。
民国二十一年二月初六,去给老太太上寿,见到了魏程魏书的两个姑姑,大姑姑生的富态,很是看不上十九,我自然没给她好脸看。小姑姑为人和气,嫁了东溪市的市长,夫妻两个恩爱非常,我和她处的很好,约了有时间去东溪市玩儿。
……
一篇一篇的翻过去,直到最后一页,暮涯出了一会儿神,突然就好想出现在她的流水账上。
他在天上待了那么久,从来不知道人间烟火是什么滋味。
门外有人敲了三下门,随后是王十五儒雅的声音:“暮先生,吃饭了。”
“嗯,知道了。”
“大小姐有事出去了,说怕您冷,让我送一件大衣来。”王十五很是有礼貌,暮涯不说让他进来他就一直在门口站着,“先生比我高一些,估计是不太合身的。”
这种被人惦念的感觉,大概就是人间烟火吧。
暮涯忍不住就勾起了唇角,起身打开门,王十五把大衣双手递给他,他接了:“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二岁。”
“夏柘这么随性的人,你居然没有被带偏了。”
王十五笑道:“大小姐是通透的人,因为看得清,所以人说她桀骜也好,任性也罢,通透的人总是什么都不在乎的。我做不到她这么通透,还是要在意别人的看法。”
“走吧,去吃饭吧。”
他下楼的时候谢夏柘刚好回来,一身的凉气,正解着围巾,暮涯回头问王十五:“夏柘给你织过一条围巾?”
立马收到了谢夏柘一个眼刀:“你无聊不无聊!”
继续凶巴巴地瞪王十五:“不许拿出来!”
王十五忍笑:“十九,娘去哪儿了?”
王十九摇摇头:“不知道哦。”
谢夏柘看了一圈,王妈不在,她想了想,噔噔噔跑去了洗衣房:“王妈!吃饭了!”
王妈在洗她的一件洋装,一寸一寸的过水,问声抬起头来看她,笑着道:“今天收拾大小姐的衣帽间,看见了这件衣服,您去年很爱穿它,这衣服料子金贵泡不得水,我洗出来再去吃。”
“你累了一天了,明天家里唱堂会还得忙一天,洗什么衣服啊。”谢夏柘去拉王妈,“先吃晚饭,吃完让十五给你念报纸听,明天再洗也不迟。”
王妈不应:“还差一点儿,您让我洗完。”
这衣服是妄皈给的,说是什么什么缎子的,不能用热水,不能揉不能搓不能泡,只能用凉水漂洗,贼难伺候。谢夏柘帮她把衣服晾上:“王妈,你出去买菜的时候让秦老板来家里一趟,给暮先生做几套衣服。”
“哎。”
谢夏柘一走,暮涯就看王十五,王十五仰头憋笑:“其实也没有什么,只是大小姐想给我织一条围巾而且不让我母亲帮忙,织到一半她就不爱织了,于是拿了四条手帕接上了。”
暮涯想象了一下,画面感十足,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大小姐给我围巾的时候我能看得出来她在内疚,可我一直将这条围巾视若珍宝。”
晚饭果然有鱼汤,加山药慢炖了一个钟头,十七给她盛上,谢夏柘美滋滋的咬一块山药:“好吃哦!”
说完就往暮涯碗里放:“尝一尝!”
暮涯无奈:这长公主这么随性的吗?
谢夏柘呼噜噜吃了两碗,上楼去了,暮涯跟着她上去,看她抽出一张信纸来郑重其事地写了一封信,他问道:“给冥界的那个姑娘?”
“让她明天晚上带着冥王来听戏。”谢夏柘打了个响指,信纸慢慢化为灰烬。暮涯在她的秋千上坐下:“最近妖界真是人才辈出。”
“你放心吧,六界有你这根定海针呢,乱不起来。”谢夏柘从卧室里拿出两床毯子,弯腰给暮涯搭在膝上,暮涯道了声谢,目光突然定在她的耳朵上,双耳红润玲珑,只打了一个耳洞。
“你原名是叫……凤霄?”
“对呀,凤霄。”谢夏柘起身倒了两杯水,递给他一杯,笑眯眯地看着他,“有什么不对吗?”
“妖界二公主小名冰缈,三公主小名冰妍,你怎么……”
“冰缈取自宋时欧阳德明‘玉楼缥缈孤烟际’这一句,冰妍呢,取自林君复的‘众芳摇落独暄妍,占尽风情向小园’。她们两个的名字都是我母亲取的,我的不同,我的名字是我父亲取的。”
暮涯有点疑惑。
“我父王可不待见你们天界了。”谢夏柘心情很不错,“当年我父王知道我母亲有孕了很是开心,说这一胎一定是个王子,当场就敲定了名字写在了族谱上,说取个霄字,将来和他一起去平了天界。因为父王没跟我母亲商量我的名字,我母亲特别生气,就到各位长老府上去养胎,藏着不让我父王见她,直到我出生才回宫去。”
暮涯看着她——现在的她眼睛里都有星星。
“结果我父王后悔给我取名了,只是我的名字已经上了族谱不能更改,父王天天捧着我发愁,后来他们两个给我取了乳名夏柘,平时只是叫我夏柘,凤霄反而没几个人叫。”
“所以有了你之后,凤祈就没有想着平天界了。”暮涯笑了,“鬓底青春留不住,功名薄似风前絮。何似瓮头春没数,都占取,只消一纸长门赋。寒日半窗桑柘暮,倚阑目送繁云去。却欲载书寻旧路,烟深处,杏花菖叶耕春雨。”
“桑柘报春,其实是这一句。”谢夏柘歪头,“妖界有五彩柘,每年妖界春祭,望东长老都要用五彩柘喂冰蚕,这么多的树中母亲最喜柘树,宫里栽了好多。”
“我与你母亲征邪灵界时,凤祉手里拿了一把很特别的弓,我问过她,她说这是用五彩柘的木心做的弓,上面有她女儿亲手写上的她的名字,她很爱惜这把弓,去哪儿都带着。”
闻言谢夏柘嗤笑了一声:“她做这把弓时我在北寒之地受罪呢,估计是冰妍写的吧。她很少戴我给她做的东西,而我父王,发带也好,剑佩也好,无一不是我手做。”
暮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今天很晚了,我要去睡了。”谢夏柘把毯子叠好进了卧室,看来是真的要睡了。
暮涯把啜了一口的水放下,决定以后再听见谁说一句谢夏柘不好,他就让那人见识见识什么叫社会的毒打。
妄皈住在大和巷,独门独院,这一条街上住的都是冤魂部的鬼差。此时她正在自家走廊上喝茶,手边突然出现了一封信,带着妖焰特有的味道,掺了一丝谢夏柘的熏香味儿,奇怪是奇怪,闻久了还有些上瘾。
“这小犊子,就剩下嘴硬了。”妄皈一边摇头一边起身回房间换了郑重一点的旗袍,溜溜达达的进宫去了。
……
大太监槐林一脸的无奈:“小姑奶奶哎,陛下已经睡下了,有什么事儿您明天再来行不行?”
“明天我一天的事儿呢,”妄皈不依不饶地往冥王寝殿进,“好公公,你就让我进去吧!”
“陛下这个脾气您也不是不知道,贸然吵醒了他我可是要掉脑袋的呀!”槐林急的都快哭出来了,“小祖宗您等明个儿再来吧!”
“你放心吧,有我在你这颗脑袋肯定掉不了。”妄皈瞅准时机一把推开寝殿的大门,就看见只穿了里衣的冥王曜川站在门前,估计是被吵醒的:“丫头你害臊不害?”
妄皈笑的可开心了:“我找您有事儿啊!”
“去给丫头做碗珍珠翡翠汤圆来。”曜川牵起妄皈的手往里走,“找我什么事?”
“夏柘邀您明天晚上去听堂会,”妄皈晃晃自己的手,“您去不去?”
“算起来也许久未见她了,去吧。”曜川给她倒了一杯茶,这时槐林呈了汤圆来,妄皈尝了一个,捧脸:“好吃哦!”
“好吃也不许吃多了。”曜川拿起一旁的折子,妄皈把勺子送到他嘴边,曜川张开嘴吃了下去,唇齿间满是豆沙的香甜。等了半个时辰,眼看妄皈百无聊赖的打起了哈欠,曜川指指自己的床:“困了就去睡会儿吧。”
“好!”妄皈显然也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儿了,自己去换了里衣,熟门熟路地钻进曜川的被窝里,“我得羡煞多少人啊。”
“闭上眼睛睡觉吧。”曜川放下折子,看着妄皈左滚右滚终于不动了,他坐到床边,给妄皈掖了掖被角,看妄皈沉静的睡颜,一抹笑意浮上嘴角:
这丫头还是这么好玩儿。
恍然间他想起很多年前,那时凤祈还在。凤祈从小到大都讲究的不得了,稍微次一点的东西都入不了他的眼,那次来找他,扇子上却带了一个很下品的玉坠,一看就粗制滥造的很。曜川自然不放弃这个损他的机会,凤祈认真地说,这是闺女亲手刻的,他得随身带着。
“有夏柘之前我想的是平定天庭称霸六界,现在看着夏柘我只想好好地陪她长大,夏柘就是我的心头肉掌中宝,在她面前什么我都可以放弃。”
年轻的曜川显然不明白:你怎么娘们家气的。
“你不是最看不起点心的吗,如果有个人喂你一口点心你能毫不犹豫地吃掉,到那时你就能明白这个坠子的含义了。”
……
妄皈嘟囔了一句什么,踢开了被子。曜川拉过被子来给她盖上,突然就明白了当年凤祈的心情。
身边的这个小东西,看见她就像看见了阳光。
千杯镇。
白月桥随妖群进了大门,好奇地东张西望,只见街道上摆了好多擂台,这个白月桥倒是有耳闻,妖界门派众多,有一部分门派会在妖界四门摆擂来接收刚历劫的妖怪,门派能收得到弟子得以扩大兴旺,刚历劫的妖怪能有个庇佑,算是双赢。
只是……
这镜花楼要怎么找……
白月桥压根也不知道镜花楼是什么,遇见这种情况她脑子就不够用了,她深吸一口气:“有镜花楼的没有!”
旁边不知道是哪个门派的弟子被吓的一蹦:这位不是来找茬的吧!什么修为就敢来找镜花楼的麻烦!
白月桥觉得这招有用:“镜花楼的有没有啊!”
一个冷淡的声音响起:“你找镜花楼做什么?”
白月桥向后退了一步,半空里落下一个女子来,白衣黑发,冰蓝色的瞳孔,估计是个妖狐,修为高的吓人,白月桥有点被吓到了:“我……我找紫苏长老。”
那女子不说话直接出剑,带着决绝的杀意袭来。白月桥堪堪躲过:“那我不找她了,我找霜青行了吧!”
那女子攻势更加凌厉,白月桥哀嚎一声:“妖界这都什么妖啊!找个妖都不行!有没有妖管一管啦!”
……
霜青推开文绮阁的门,窗口趴着一个红衣男子,一脸的坏笑,他无奈:“红鲤。”
“大师兄你看呀,三儿跟人打起来了。”他转头,这是个生的极为妖艳的男子,美得雌雄莫辨。霜青更无奈了:“三儿一言不合就动手这个性子,全是你惯出来的。”
“你可别冤枉我。”红鲤笑嘻嘻推了他一把,“管不管?”
“管管吧。”
……
白月桥毫无还手之力,被那女子架到了墙上。两个人身上都有伤,最脆弱的脖颈在她剑下,白月桥反而不怕了:“有本事你就砍死我。”
“你到底是谁?”
“白月桥。”
那女子眯了眯眼睛:“你找镜花楼做什么?”
“蓝旌,放开她。”
蓝旌回头看了霜青一眼,收了剑。白月桥整整身上还没来得及换的蛇皮衣,语气冷淡:“霜青大人?”
“是。”
下一秒两个球劈头盖脸的砸过来,白月桥拍拍手:“这是秋一市的悬剑使前辈托我带给你的,收好。”
红鲤手忙脚乱地去接。
白月桥低低咳了两声,唇角冒出一点血迹来,她现在很是恼火,微微行了个礼转身就走。
“你叫什么名字?”
“白月桥。”
霜青仰头笑了:“贺铸《青玉案》里说月桥花院,琐窗朱户,只有春知处,这名字是秋一市那位悬剑使起的?”
“是又如何?”
“她还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
红鲤好奇,拉拉他师兄的头发,霜青无奈,低头说了句什么,白月桥只听见了“凤霄”两个字,皱皱眉:“您还有事吗?”
“有。”霜青轻轻笑笑,“师父在闭关,我代她收你入师门,成师父的关门弟子。”
白月桥瞪大了眼睛:“凭什么?!你就不怕你师父揍你嘛!”
蓝旌自顾自转身,红鲤追着她一起走了,霜青看着白月桥:“这应该也是秋一市那位悬剑使的意思。”
“你怎么知道的?”
“我和她认识很多年了。”霜青稍稍低头,“小师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