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第二十五章 夜来风雨声（上） 在回夏府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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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回夏府的路上，我突然想起一件事，心下一紧，连忙飞步往城门外赶去。可到达那里时，却只看见一片平坦坦的土地，别说人了，就连马车也不见了。仿佛之前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般。
我之前因担心穆坛淳等急了，又听贤儿姑娘说自有家仆过来接人，所以就安心地回去了，却没顾及到一些细节问题——我当时不是怀疑贤儿姑娘是遭人暗算的么？那么倘若果真是有人要害她的话，我把她主仆二人就此放任在城外岂不是十分危险？
可城外这一切如旧的景象是怎么回事？难道之前是我作了一场梦？
我将事发地四周仔细观察了一番，未见一点马车深轧过的痕迹，甚至连行驶过的车辙道也没有。只余些深浅不一的马蹄印，看上去很整齐。我伸手往路旁的植物叶子上一捻，于指间一摩梭，发现溅上去的泥还没干，是新泥，应该人还没走远。
我直身运极目力观望，却只看到一片辽阔，尤其是天色渐暗，官道上已是人影稀少。不由得大惑不解，我到底是做了什么好事？
我杵在原地琢磨了一会儿，想起我回城内的时候，差点就同我撞上的马队。那个着红色骑装有些嚣张的女子，恐怕跟这件事有关。毕竟在这么短时间内除去一切痕迹，没有三五个人是完不成的。而这点时间里在这条道上经过的大支马队也就那一支了。
不过，那红衣女子跟贤儿姑娘会是什么关系？应该不是来害她的吧？要是拖着这么招摇的大部队过来毁尸灭迹，岂不是太张扬太愚蠢了么？何况这贤儿姑娘的身份还有待商榷呢。
几下思考，确定贤儿姑娘不会被害之后，我稍稍松了一口气。虽然我也不是什么好人，日后也未必会再与她相遇，但路见不平拔刀相助，道上有难以掌相扶，若是有人因我的疏忽而致死，说出去我的面子铁定往死里丢。
回到夏府时，天色已经黑透。我寻遍莲枣居也没看见棋儿和仙乐的身影，纳闷不已。讪讪地换好衣服，还没来得及洗去脸上的易容，却突然听到内院传来几声很大的动静。
出了厢房一瞧，见到得却是仙乐正搀着棋儿步履蹒跚。空气中有浓郁地水草污泥的气味。我一愣，连忙跑过去帮忙。
仙乐一见是我，立马双腿发软，险些要跪下去，我赶紧上前扶住，问，“仙乐，怎么回事呢这是？”
她强作的镇定一下子崩溃，哇得一下哭了出来，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道，“小姐，你怎么才回来啊……棋儿……棋儿落了水，差点就要回不来了……”
我一惊，这才发现棋儿低垂着脑袋，浑身湿漉漉的，此时正颤抖得厉害。我一把擒过她的手，竟是跟寒铁一般冰冷，心生出一股恐惧，生怕她也同仙喜一样，忍不住哭腔地语无伦次，“棋儿，你这是怎么了，你这是怎么了，可别学仙喜那样……”
回过神，扯着嗓子喊偏厢房的陈妈，“陈妈！陈妈！”
陈妈出来一瞧，登时吓呆在场。我腾不出手抹一下泪迹，只得狠狠摇了摇脑袋，沉声嘱咐道，“陈妈，你赶紧去伙房提几桶热水过来，要快！还有，让伙房的人烧几份驱寒的姜汤，一并端来！”
陈妈见状，不敢怠慢，拔腿就往院外赶。我边运功往棋儿体内输气，边迅速同仙乐将她搀到内屋里去。
把棋儿弄上床之后，我赶紧把她身上湿透的几层棉袄扒拉下来，并快速地给她盖上被子。棋儿微了有些意识，细弱地叫了声，“小姐，仙乐……”
我不敢出声，怕一开口就哭出来。脑海里一直回想起仙喜那张天真无邪的脸庞，她清脆悦耳的叫唤声，还有安府最后一晚，老太君东暖阁里久久萦绕的血腥。胸口处一遍又一遍地被重重击锤着，仿若万鼓齐鸣时震人心魄的嘶吼。可我什么也不能表现出来，只用力捏了捏棋儿冷透的手掌，表示我一直都在。
仙乐掌灯进屋的时候，我才看清棋儿消瘦的脸庞已经发青，透着骇人的青紫，眼睛水肿，即使是睁着眼睛，也只看到一条细小的缝。头上还汨汨淌着暗红的血，污泥水草粘着光洁的额面。
心脏仿佛被人狠狠捏住一般，鼻腔里酸涩异常。我赶忙撇开头，不让棋儿看见我的眼泪。一边吩咐仙乐把伤药跟纱布拿过来。
仙乐应了一声，赶紧跑出去，却不想脚下没留神，被门槛拌了一下，轰地一声，一个跟头栽了过去，脑袋正好重重地磕在了屋外一盆植株的陶瓷容器上，半晌没起来。
我大惊，跳了起来，喊道，“仙乐！”
仙乐依旧倒趴在地，丝毫没有反应。这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三步两步跑去扶起仙乐，见她双目紧闭，额头也磕了个大血窟，鲜血奔涌而出，而身上的衣裳竟也同棋儿一样，透湿透湿，我不禁悲从中来，伤痛密密地如刀飞而至，将我凌迟得体无完肤。
点了几个穴道，稍微止了血，把仙乐搬到堂前的软榻上，跑到屋里抱了两床棉被。等一切安顿好之后，才伸手把了她们俩的脉搏。
这时，陈妈刚好回来，拎着一大桶水，气喘吁吁地说今日伙房的生姜用完了，新的只能等明日清晨才送来。
我听后呆了呆，沮丧地嘱咐她先将就着用热水给两个丫头擦下身子祛祛寒，再穿上干净厚实的衣裳。而自己则跑到小书房伏在书桌上边抹眼泪边磨墨写方子。
荆芥三钱，防风三钱，桑叶二钱半，豆豉三钱半，羌独活各三钱，前胡一钱半，陈皮一钱半，薄荷一钱半，苏叶二钱半，焦枳壳一钱半。
写完之后再看了看，将薄荷改为后下，再加生姜二钱。刚想叫陈妈去抓药，却突然看见一个陌生男子由一名丫头引了进来。我警惕地走上前，皱眉正色，“何人来此？”
那丫头被我唬了一跳，看清是我之后，才诺诺地低下头回道，“回少夫人，奴婢小婵，这位是李郎中。这是给棋儿姐姐看病来了。”
那陌生男子紧随其后答道，“小人李德楠见过少夫人。”
我见他面孔温和，身后还背着一只药箱，料定无假，便颔首让他们进了屋。李德楠进屋看诊，我拉住小婵问她，“棋儿这是怎么一回事儿？”想了一想，又说，“我原还在屋里歇着，就这空档怎么出了事？”
小婵头低得极低，但话却答得顺溜，“回少夫人，奴婢也不省得。听人说是棋儿姐姐没看清路，栽进了烟尘湖里。内院都是女流，一时也不敢下去救。后来仙乐姐姐听到了消息赶来，旁人还没来得及劝，她便扑通一头扎了进去。众人都慌了神。幸好曾大人经过，救起了两位姐姐。只当时棋儿姐姐昏迷不醒，曾大人在她背后猛拍了一掌，方才吐出了浊水。巧奴婢正好也在场，将军大人就差使了奴婢请了郎中过来。”
“将军当时在？”
“是。曾大人是同将军大人进得内院。”
我沉吟了一声，又问她，“你是哪个院里的？”
“奴婢是凝碧园的丫头。”是施滟姬的院子。
我脑袋沉了沉，心口突突地跳，一时间混沌一片，也不再继续发问。走进里屋，李德楠已经把完脉，正在案几上写方子。我过去看了看，倒确是几味驱寒辛温的药。多加了三钱的生半夏，少了生姜。
李德楠写完之后顺手想递给小婵，半路被我接了过去。我笑道，“小婵不是我院子里的，不麻烦她了，让陈妈去抓药吧。”于是把陈妈叫进来，递了给她，让她去抓药。
李德楠也无甚表示，给了我一瓶外敷伤口的药水，嘱咐了几句，便提着药箱随小婵离开了。
待他们走远之后，我强作身板瘫软了下来。握着那一瓶伤药，不由得心生酸楚。
露娜不知从哪里偷腥回来，喵得一声，弓着身跳到了我的腿上。柔软的尾巴一翘，掠过我的下巴，细绒绒地滑溜地触觉。我伸手将它身子往里一推，它呜咽了一声，便又安静了。金色的眼珠子仿佛铜铃一般，幽幽地望着我，似乎含着一股冷清的忧伤。
我抚摸着它的背，苦笑地自语道，“露娜，这地方可真危险呢。”
半晌，我打起精神，起身打灯到院子隐蔽的一处角落采了几株紫珠草，回屋碾成糊状，涂抹在两个丫头的伤口上。又到柜子里找出了紫苏酒，拿来了温酒器具，用热水烫上。
紫珠草主要是止血之用，当初是怕自己受伤无药，就偷偷种了几株。没想到今天真的用上了。而紫苏酒是我到夏府后无聊之时浸的。用了紫苏、荆芥、陈皮三味药，再加白酒浸泡而成。主要是祛风散寒之用，泡得也不多。这会儿厨房没生姜，也巧的先前无聊作了囚苦师伯的功课，不然棋儿仙乐两丫头今晚铁定要发高烧了。
哎，深秋的湖水啊，那锥心刺骨的冰冷，哪里是两个毫无内力的细皮丫头所能承受的了的？
这仙乐小妞胆子也忒大了点，连我都要考虑一下，她竟毫不犹豫地就一头扎下去救人！……虽然我没亲眼瞧见。等她醒来，我一定得好好教育教育，党和人民的孩子，怎么可以在自己不会游泳的情况下冒然去救人呢！何况孔子也说了，“君子可逝也，不可陷也。”意思是说，君子可以想办法搭救，但绝不能也让自己陷入其中……哦，我忘记了，仙乐只是女子，而非君子。但无论如何，我得防止她们今后再发生类似的意外，教她们几招防身的招数。
正想间，忽闻棋儿喑哑地声音传来，“小姐……”那声音仿若磨砂，分明是喝下浑浊污泥湖水的结果。我心中不由地一痛。
伸手试了下酒温，约是刚好，便扶了棋儿起来，取酒喂她喝了两口。我说，“棋儿，你先好好休息一会儿，等陈妈抓了药，就煎了端来服用。”
棋儿摇了摇头，困难地回道，“小姐无需担心，棋儿身子骨本就健硕。只沙泥磨了嗓子，听上去严重些罢了。”伸手便让我拉她起来，“仙乐那丫头怎么样了？”
我想摁住她，让她安静地躺着，却不得。只好拿了斗篷给她披上，“仙乐只是磕到盆栽，昏迷过去了。她体内寒气浸的也少，大略不多时便会醒来。”
似乎是回应我的话一般，仙乐那边传来了几声低低的咳嗽声，然后是她呓语一般地说话声，“头怎么那么疼？啊，嘶——”
我刚要起身过去看看，却见她已经抚着脑门自己起来了，还紧张地问道，“棋儿怎么样了？”
我见状觉得好笑，逗她道，“你倒是有几分情意，好端端地硬是要磕到陶盆上去。难不成是见棋儿洒了血，自己心痒也凑凑热闹？”
仙乐一听，脸红了红，咿咿呀呀低嚷了几声，也便挨着坐到了床上，低头有些歉意地道，“仙乐也是心急嘛，小姐别逗仙乐了。”
我想起小婵之前跟我讲的话，于是顺口对她说道，“仙乐，你得知道，在这世上只有你保全了自己才能有资格说拯救他人。这无关于自私与否，无关于情谊深浅，你用生命冒险换来别人的生还，难道不要先问问别人是否乐意承受你如此沉重的恩情么？虽然我今日未在府中，不知详情，但任谁都明白这事儿并不简单。夏府宅院之深，非我等所能了……而我只有你们两个，”我转首看了看棋儿，见她眼中微有泪意，不由地感到沉重，轻叹了一声，又重复了一句，“而我只有你们两个，少了谁都会让我痛不欲生。所以……你们一定要保护好自己。”
话音落地良久，我才听到仙乐一声，“小姐，对不起。”
我拍了拍她的肩膀，弯起嘴角笑道，“别那么严肃啦！来，让我看看你们俩受伤的额头是否止住血了，”检查过二人的脑袋之后，我拍拍手，捡掉紫株草，拿了碘酒过来，“擦点碘酒，消消毒。呀……棋儿的伤口很像铁器兵刃划破的诶，难道烟尘湖里乱丢了垃圾？”噔噔噔跑到柜子前，拉开门，乱翻了一通，拿出一瓶玉真散，又噔噔噔跑回来，取药轻轻敷到了棋儿的额头上，边自语道，“若真是破伤风就麻烦了，药方还得改改。嗯……先看看伤口愈合情况，许不用也不一定。让我想想……生肌玉红膏……我好像没鼓捣过诶。算了，明天去药店买应该也会有的……”
转神欲将东西放回原处，忽然发现两个丫头极为吃惊地张大嘴巴看着我，一副“你是火星人”的表情。我僵住了高举的手臂，机械地挠了挠头，小心翼翼地问，“我……我刚刚说错什么了么？”
仙乐咽了咽口水，“仙乐今日才发现小姐原来是如此高人！”
棋儿有点哀怨地附和，“棋儿跟了小姐这么多年，今儿才了悟小姐的真性情真本事。”
我嘿嘿笑了几声，“我兜里的东西还多的是呢，你们可要睁大眼睛瞧好了。我给你们晓点求生急救之术。今后要是落水，至少可以应急之用。”
二人一听，眼睛立马一亮。
我前世所读的高中，学校有一巨大的池塘。高二那年快寒假的时候，一个高三学长，我记得那学长还是学习很好的学生会干部，不慎跌进了池塘，因救护不及时，最终死亡。家长哭得死去昏来，校方也扼腕痛惜，连学校仰慕他的小女生们也统统精神罢课一周有余。巨赔之后，将池塘填了建了露天乒乓场，学校还请了人教我们溺水的救护知识。我那时候在学生会混了个小干部，跟那学长讲过几句话，他死的消息让我很震惊，顿时义愤填膺地发誓要学好救护知识，不让像学长这样美好的生命再有流逝的机会。所以即使过了这么多年，即使连那个学长的名字都已不记得了，却还是将那时候学的知识记得深刻。
我让她们一并平躺在床上，自己则坐在床沿，道，“若是不慎落了水，切忌乱蹬拚命挣扎，以防水草缠肢，消耗体力。首先要屏气，放松肢体，将首后仰，保持平衡，这样最先浮出水面的就是口鼻。吐纳时，应尽量用口吸气，鼻吐气……”
“救护溺水者时，救上岸后应及时清理口鼻中可能含有的淤泥水草，将头朝下……若是溺者已昏迷，鼻息很弱或停止，则要进行人工呼吸……救护者在身旁用一手捏住溺者的鼻子，另一手托着他的下颚，吸一口气，然后用嘴对着溺者的嘴将气吹入……”
我身体力行，打算拿棋儿做示范，她却偷笑地躲开了，死活不肯，我郁闷不已。你当我乐意啊，我也是为防止下次再出意外才如此积极教导。哼，免费的现代急救教师找遍大宣就只我一人（当然排除有可能的同胞）！哼哼，爱学不学！
倒是仙乐积极好学，主动奉献了自己。棋儿在侧看得眼睛都不眨一下。仙乐顿然脸红透。我边示范边讲解，将人工呼吸与胸外心脏按摩相结合，一一透析注意事项。
讲完之后，我还不完让她们练习一番。棋儿依旧扭扭捏捏，仙乐倒像真有那么一回事儿一样正经着脸盘。我边哄笑边纠正错误。
正嬉闹间，棋儿突然盯着我，惊呼道，“哎小姐，你也摔着了么，脸怎么这么脏？”
我一下子想起之前去城外做好人的事，被溅了一脸一身的泥还没来得及洗掉。联想到小婵跟李郎中看到我，一直低着的脑袋，不禁懊恼地跳起来。
“小……哎呀——”忽听门外传来一声低呼，仿佛是陈妈的声音。接着便是一阵衣服摩梭之声。
刚才为方便护理两个病患，里屋与厅室的隔离帘幔被我扎了起来。我捂着脸往外瞧去时，正好可以看见门外。
而我瞧见的却是陈妈手里端着药，躬着身畏惧地朝一名魁梧俊朗的男子施礼道，“奴婢给将军大人请安。”
他棱角分明的脸庞没有一丝表情，如同雕像，一身诸色家常长衫，在深秋冰凉的夜色里竟瞧不出半点单薄之色。手掌微握，目光幽深。因烛火细弱，我并没能看见他眼眸中透出的信息。
我不知道他在门口站了多久，他会不会已经认出我就是日里那个西冥月？心里不禁有些惴惴。现在跑去洗脸，再“化妆”显然已经来不及了。我琢磨着是不是发功把油灯灭掉，让他看不见我的脸。但想到他武功高强，黑暗中视物绝对是没问题的，我若是将灯芯弹掉，反而露了内功底子。此法甚不妥。
忽瞧见案几上还放着裹药盒的长巾，灵机一动，伸手取了来，围住了半张脸。低头用内功在额面上逼出了几粒红疙瘩。然后才颠颠地跑去请安。
“将军深夜到访怎么也不支会妾身一声，”我边说边引他到厅室堂前，“瞧妾身这会儿如何能见得了客？”说着作势将脸撇向一边。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第二十五章 夜来风雨声（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