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第二十四章 青桂近嫦娥（上） 露娜的四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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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娜的四蹄前端有一节白色，仿佛刚踩过棉花糖，而留下了雪白色的糖渍。它的身躯是乌亮亮的墨黑，尤凸显出那双金色的瞳眸，凌厉而娇媚。它走路的时候，喜欢高抬起头颅，妖娆着身姿，如同一个高傲的女王。它撒娇时，习惯在我的脚上蹭来蹭去，发出唔唔的幽咽之声。不理它了，它就会跳到你的怀里，自顾自地盘腿蜷起身子睡觉。伸懒腰时，就会把身子拉得老长老长，打个哈欠，就像张了血盆大口。接着就会舔舔爪子，然后用爪子洗脸。
露娜是一只黑猫。人常说，玄猫通灵，能辨神鬼。但是，依我看来，那只是一只好吃懒做、极其势利的懒猫。
就在两个月之前，老夫人担心我一个人会寂寞，就送了一只据说是纯种的卡吉斯猫给我。
卡吉斯猫，顾名思义，就是卡吉斯的猫。卡吉斯是无戎国境内的一个小镇，这个镇上的人极善玄灵之术，并以养猫为辟邪御魔的灵宝，其中，又以玄猫为最，但很少流通在外。
像这类灵鬼之信、仙道佛法的东西，总是要讲求缘份，即有缘之人才能得之其中一二。所以，可想而之，老夫人能弄到这样一只小猫咪是多么不容易！
露娜这个名字是我参照《美少女战士》里那只额头上有块月牙的黑猫起的。刚起的时候，棋儿就纳闷了，问为何要起个这么拗口的名字，仙乐还极力建议改成“阿宝”。我白了白眼，依旧一意孤行，造成仙乐好几天板着脸不理我。后来我就说了，露娜可是东瀛月神的名字呢，你们还嫌弃，小心招月神跑来劈死你们！被我这么一唬，她们就再不敢有异议了。仙乐那丫头有时候还一脸谄媚地给它喂好吃的。只不过，露娜大多数都不领情。
此时也是一样，仙乐蹲在露娜的跟前，双目含着精光，直勾勾地望着它。而露娜正悠闲地不知嚼着什么东西。
我好奇，上前问她，“仙乐，你给露娜吃什么啦？它今天怎么就给你面子了？”
她一听我的问话，立即跳身起来，乐颠颠地跑来说道，“原来是小姐啊，仙乐还以为是棋儿呢。……嗯，就是前天施姑娘送来的糕点啊，仙乐看放着太多，小姐也不太爱吃，仙乐就自我主张地喂了露娜了。还真瞧不出，除了荤腥鱼食，露娜还好这一口呢。”
我听得皱起了眉头，叹了口气，教育她道，“仙乐，我以前不是跟你说过了么，夏府不比咱们安家。别看这里女眷单一，其实内里却是危机四伏。东西吃不完了喂给一只猫，这确实符合常理，可是，如今你看，你给露娜喂的是将军的独宠施姑娘亲自送来的糕点，这要是给有心人听了去，又学给施姑娘去讲，说咱们把她的好意丢给了一只猫，那她会怎么想咱们？”
闻言，仙乐的脸色一下子白了许多，她咬了咬下唇，微有些不甘地低声道，“可是小姐，露娜不是普通的猫啊，露娜它可是老夫人送给小姐的卡吉斯猫……”
我有些不忍心，但我还是必须说，“仙乐，既然那是老夫人送给我的猫，就更不能这么做了，你想，露娜不是普通的猫，别说京城就算是大宣都没几个人能养得起，而你给它喂的虽说是施姑娘送来的糕点，可也是咱们吃不完的剩食，是不是？万一有心人故意挑刺，跟老夫人学了话，说咱们虐待她好心送我的猫，那老夫人会怎么看待我？”
仙乐低垂着脑袋，双手不安地揉搓着，恍而又抬头局促地望了望我，有些悲凉地说道，“仙乐是粗人，仙乐不懂规矩，给小姐惹了不少麻烦……仙乐、仙乐这就收拾好……”说着就转身赶忙收拾了露娜身前的瓷碗。惹得吃得正高兴的露娜，喵呜呜地一通乱叫。
望着她娇小的身躯，我幡然记起，仙乐原本可以是一个无忧无虑的乡野农家女孩的。即使当时被山贼屠了村，由我带去而留在安府，其实也还会有一个不差的将来。而如今，却随我进了这么一个我自己都步步留神，唯恐踏错的侯门深府，她一个天真烂漫的十五岁小姑娘，怎么能适应的了？唉，果真是造化弄人！我心里暗暗宣誓，棋儿，仙乐，过不了多久，我就会让你们过上自由的生活，真正的，自由生活。
仙乐拿着瓷碗，又转了回来，犹豫着问我，“小姐，那这些……要扔掉么……”
我看她一副与平时浑然不同的诚惶诚恐的表情，不禁乐了，“不扔掉还能作什么用？难道你还乐意吃畜生吃剩的东西？”
“可是，小姐不是说过要是有人学给施姑娘听……”
“施姑娘也不是不讲情理的人，吃不掉了自然要扔掉了。”
仙乐讷讷地哦了一声，转身欲离开。我突然想起了一个问题，赶忙叫住她，问道，“前天施姑娘拿来的那块帕子你收在哪里了？”
仙乐似有些莫名其妙，疑惑地道，“什么帕子？施姑娘并没有拿帕子过来呀。”
我一听，不禁愣住了。
我记得很清楚，当时菊蕊是有把一块方巾递给了施滟姬，让她转交给我的，我这会儿想起这件事，还想看看是哪块帕子呢。仙乐怎么会说施滟姬她没拿来给我？不会是那姓施的看着料子好就私吞了吧？
切，人家后台是将军大人，哪里稀罕我那一块破手帕！
我撇了撇嘴，暗自有些不爽，问道，“会不会是棋儿收拾起来了？”
仙乐思索了片刻，道，“许是棋儿收拾了罢。”
我纳闷地点了点头。挥手让仙乐先做事去了。
刚在书桌前坐定，铺展了宣纸，棋儿就进来了。我问她，“棋儿，前天施姑娘来的时候，有交给你什么方巾帕子之类的吗？”
棋儿摇摇头，问道，“小姐丢了帕子？”
我脑海里一时闪了许多念头，却也没抓住一个。有些气闷，疑惑地自语道，“我路上明明见到过菊蕊交给她了的，为何这会儿却不交给我呢？”
棋儿见状，突然好似想起什么，道，“小姐这么一说，棋儿倒是有些记起来，那天施姑娘来的时候，好像是拿了条帕子，问是不是小姐的。棋儿瞧了一眼，那帕子虽是好料，却不是咱们从宁慈带过来的江南绣帕，便给回了不是。难道那帕子果真是小姐的？”
“我有什么帕子什物，还不都是棋儿你收拾的，我哪里清楚？只不过……”
“那便是没事了，”棋儿松了一口气，“一块帕子而已，小姐莫要放在心上。赶明日棋儿再绣一块便是了。”说着，又摁我坐下，自己取了砚台和墨，磨了起来。
我无奈，只好就势作起了画。
而心里却多了一个疙瘩。总觉得有些什么事情是自己没找出答案的。
……
几日后的京城大街，依旧是一派繁荣景象。自那日之后，我就再没翻墙出来逛街，少说也有半个月了。再一次站在街头，遥望这一市的叫嚷与热潮，我不禁有些激动。想当年跟安世珏出来混的时候，那可是每日都在市井街头、荒郊野外流连呢，那种滋味别提多自由了，哪里像现在，出来一趟都得偷偷摸摸，而且还不能尽兴。
哎，我又感叹，造化弄人那！
我出来的时候就想，这京城我还不熟，如果要尽快找出无杨师姑，必须要先找一个熟悉这里的京城人士才行。而这京城人士中，排除夏子括，我就只有刚刚认识的穆坛淳和叶孤城。虽然跟他们不熟，要找他们帮忙有些不好意思，不过，姓穆的那小子似乎热忱的很。那次只是小小的撞了我一下，就及时地承认错误，并积极地陪我看医生。其绅士风度可与英国男爵有的一拼。如此之热诚男士，实数少有，为何我不拿来利用一下呢？
上次从医馆出来之后，他怕我事后复发，还特特留了个地址给我，说是有什么后遗症再去找他。我那会儿哪里在意，一心只想快点离开他们，不然要是被哪个江湖愤青探测到我这个冒充君子山庄四公子的“不法分子”，岂不是要完蛋了？实话说，我那阵子呆在夏府都还提着心吊着胆的呢，深怕某一日突然在墙头探出一侠客，说要替天行道灭了我！
只不过，事实证明，穆同学跟叶同学的仗义程度确实青天可表也！
博雅隅舍——就是穆坛淳曾经给我的地址。倒是极符合纨绔子弟附庸风雅的喜好。
我抬头看了看，门面不大，外头看去也看不出什么名堂。那“博雅隅舍”四个大字倒是笔锋圆润厚实的古玉箸篆体，黑木金漆，边上又镂了牡丹花，十分别致古雅。
门是半掩着的，不似大街上的一般酒楼那样，敞开大门呼啦一群人来又呼啦一群人往地营业。
我推门进去一见，内里是宽阔的大厅，布置也十分干净幽雅，只少数几人落座，皆是儒生文人打扮。仔细一听，还能闻得楼上有丝竹管弦之乐漏空而出。
“公子有何吩咐？”正在观察间，突然，一个小二模样的小生凑到了我跟前。
我轻咳嗽了一声，缓了过来，道，“我是来找穆公子的。”
那小二一听，神色立马恭敬了起来，“您可是吹雪公子？”
我心道，这穆坛淳还是有点脑子的嘛，没说我是西门公子。嘴上回道，“正是。”
那小二眼睛骤亮，喜上眉梢，道，“原来真是吹雪公子！前儿少爷跟小的提过很多次了，说将会有一位吹雪公子来访。只是已过半月之久，却未曾见一人来访，少爷还过来探了好几次呢。方才小的见屋外枝头喜鹊欢鸣，暗道定是有贵人到访，果真如小的所料……”
我脑袋上直挂黑线，讪讪地打断了他的话，“可否劳烦这位小兄弟告之，你家少爷如今何在？”
小二顿了一下，也没因被打断话而不高兴，依旧一脸喜气，“我家少爷此时应还有事务，约迟些时候能到舍内小坐。不如公子您到楼上雅间稍坐片刻，赏音品茗，不时便能等到少爷了。”
我迟疑了一下，问，“你家少爷今天一定会来吗？”
“自然！小的会亲自去请了少爷来。”说着便引我到楼上。
我略想了想，也就没有反对了。反正还有空闲的时间，不如就先看看情况。再则，今天出来的目的也就是要看看穆同学是否对我帮助。偷出府一趟不容易，可不能半途而废不是？
大概半个时辰之后，穆坛淳就风风火火地来了。人还没上楼，声音就先传上来了，“吹雪，你终于来了！”音量扩洪，包藏喜悦，而且，请注意，他直呼了“我”的名字，表现出无上的熟络与热忱，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们有多熟呢！
我端至嘴边的茶愣是没敢往下喝，怕他再吼一声，就能让我吐个满地开花。
他一身青绀色长袍，腰间垂了一枚白玉。面容俊朗不凡，虽比不上安世珏的清冽刚毅，也不似慕颜尧诺的卓然仙骨，却独有一番倜傥风流。欣长而立于楼道，远观之，诚然一上佳公子也。
我站起身，拱手而笑迎道，“许久不见，穆兄近日可好？”
穆坛淳嬉笑的表情僵了一下，但随即又立刻明媚起来，伸手托住我的手往里走，叹笑道，“你酸不酸那，还‘穆兄近日可好’，你我还用得着如此客气么？”
我心道怪了，难道我跟你很熟吗？不过才刚认识而已。本想回他一句，自然要如此客气。但终还是陪着笑了。毕竟，介于将来还想要他的帮忙，熟络点当然更好办事。
“西门这个姓太过招摇，行云，你可称我的草字冥月。”坐定后，我干脆叫了他的表字。古人的大名不常叫，尤其是朋友之间。叫别人字，是一种比较亲近的方式。
他听我改了口，面容顿时悦然了不少，接口道，“冥月……恩，好字。”他沉吟了一声，突然又惊异道，“你可是认识江南玄冥二少？”
我闻言，立刻有跌倒的冲动。我说不会吧，居然连他也知道我这个江湖芝麻小侠冥月公子的名号？！是我太出名了还是他太八卦？
我原本也是为了好记，就顺便起了冥月这个字。不然要是随口起了别个什么，万一人家在大街上一叫，我反应不过来岂不是惹人疑虑？
我“咳咳”了几声，提了提嗓子，乱扯道，“原来你也认识玄冥二少。我同他们确是有过几面之缘。今年六月时，我曾在横封野郊偶遇焯刃镖局的镖队，领镖的正是玄冥二少。他二人见我形单影只，周身又临荒郊野外，遂邀了我同行。我自然欣然应之。于是就有了几日的同行之乐。我敬冥月公子仗义侠心，因而更了字，起做冥月。”
穆坛淳眼眸精亮，八卦地凑了过来，道，“那你可有见到过冥月公子的真面貌？”
我嘴角抽了抽，鄙夷道，“男人实在不应该太八卦。”
穆同学疑问，“八卦？这与八卦有何关系？”
我正声道，“易经有言：‘阴阳生太极，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遂鄙人以为世界上纷纷扰扰的小道消息，其中大多是源自于男女阳阴间的恩怨情仇，好比阴阳衍生出八卦一般，故名杂碎小言为八卦。”
穆同学恍然，噘嘴不服道，“去你的八卦！此乃除家国大事之外的最大的事也，黄口小儿懂甚？！”
我哂笑道，“在穆兄眼中，原来我不过是黄口小儿？”
他倒一脸无谓，反问我，“那你以为呢？”
我不高兴了，“我虽年弱，但并不无知。穆兄此言实有辱斯文。”
他妥协，“好了好了，是我说错了。我向你道歉。”后又道，“天下之事难不可谓大事乎？纵然无关家国，却亦能左右局势，匹夫岂有无视之理？”
我听完不禁哭笑不得，实感无奈。刚刚好像是在讨论我面具后的正面目吧，怎么说着说着就给他延伸到国家大事上去了？于是叹道，“行云好功力，冥月佩服！”
他没听懂，一脸不解。我也没给他解释，兀自抿了一口茶，转移话题道，“此地静僻寡居，舍内布置古朴幽雅，诚可称京城一大风景，可是你家的产业？”
他也没再在那句话上逗留，见我如此一说，显出欣然之色，“你能认可真是太好了。博雅是我与叶兄一同购置的。主要是想让尘世间碌碌的行者能偶有间歇的空地。遂称之为隅舍，静于一隅，归走野林，是我们的目的。”
我说嘛，也就是这些高门贵阀的纨绔子弟，过厌了喧嚣的生活，才会突发奇想，要搞些附庸风雅的艺术出来。平民百姓赚钱还来不及呢，谁还会支持这种烧钱不讨好的活动！
我虽不屑，但仔细想了想，又觉得其实在现在这样的社会，他的行为也不容易，逆波而行自然是需要勇气的。还是显露出赞赏之色，道“穆兄如此高格品行，实为我所罕见。”
穆坛淳笑容不拘，“过奖过奖。”忽又问道，“也不知冥月你来京城多久了，可有去哪里游玩过？若没有，我倒乐意作个向导。恩……京城这地儿风景是好，就是有些鱼龙混杂，天南地北，什么人都有，虽然天子脚下治安极好，但仍不免有过网之鱼……”
我大笑，“你果真以为我还是小儿么？小穆，我敢断言，我走过的桥比你走过的路还多呢！你还怕我被拐走不成？”
“小穆？”他僵住表情，嘴角猛抽搐了几下，“我似乎比你年长几岁吧？”
“好啦！那我改称穆兄便是了！”我一手拾起桌子上的折扇，豪气地立身而起，对他说道，“穆兄方才说要做我的向导来着，如此，与其在此闲坐，不如立即动身吧。”
穆坛淳也站起了身，笑道，“好，那便依你。不过，你可想好要去哪里了？”
我低头一思量，正经道，“穆兄，实不相瞒，小弟我来京城是想找一名女子。”
穆坛淳立刻现出一副了然的神色，调侃地瞅着我，“原来是佳人有约呀！”
我不理会，继续道，“那女子仙神之姿，才情出众，且不拘于世礼，定曾名噪一时。所以，我想让你带我到一个可以寻到她丝缕踪迹的地方……”
他爽快地一拍我肩膀，截过我的话说道，“放心吧。一切包在我身上。我现在就带你去吧！”
我原本以为我这么一说，他至少需要好一阵的思考。没想到他居然会如此迅速地答应下来，我不禁愣了愣。
他说完就自顾走出门口，见我没跟上，又折回来一把把我拖了出来。边说道，“你怎么像个姑娘似的，方才还催我出来呢！”
我一甩手怒道，“谁像姑娘了！我自己走便是！”
“哟，生气啦！我逗你呢……你还别说，你若是姑娘，那天下的男子可讨不着媳妇了！……你想，以你这样天人姿色，在街头那么一站，那全天下的姑娘可不是要羞愤地自尽呀！”
“你——！”
“别气别气，逗你呢。其实我想呀，即使你不是姑娘，天下的男子也难讨媳妇了！只要见过你的女子，怕都要染了相思，非你不嫁咯！”
“姓穆的！你干脆改名叫唐三藏到西天取经去得了！”
“咦，为何要改名？唐三藏又是何人？我又为何要干脆去西天取经？”
我咬牙切齿，“你怎么不去死！”
“你好没道理，还没回答我就叫我去死，我……”
“……”
此时的天空是皎洁无比的蔚蓝色，只余几片薄纱似的轻云。那种隔空的透净，宛如熏香燃尽时的淡泊，透着草植焚烧的甘冽。
我仰着头，突然想起曾经的某一个下午，也是这般嬉闹，也是这般肆无忌惮，也是这般无拘无束，但却不知，那心的内一层早已不再是当初的闲淡。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第二十四章 青桂近嫦娥（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