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凤》晏城月眸

24、第十三章 斜阳照阑干（下） 推开门，珏

　　推开门，珏三少果然已经在书房等我了！

　　只见珏三少倚在书桌旁，手执书卷，似笑非笑地睥睨我，一副很欠扁的表情。我恨恨地咬了咬牙，好！我忍你！一时我挂出了一个仿佛被人点了穴似的的微笑，谄媚而无实，特别特别假。

　　他也不以为怵，招呼了我过去。

　　原来，他叫我过来，是真的有意要把我当他的未来同盟军发展了。

　　雁姑娘是识字的，但识得的字也不多，估计跟我差不了多少（繁体字）。珏三少在一旁边帮我识字，边给我解释。

　　不是说封建社会的女子的地位很低的吗？他怎么就这么思想开阔、不拘旧俗，愿敞开心胸容我这个不到十岁的小女子呢？

　　我心里虽然有些疑惑，但还是没有问出来。心里想起接风宴上的爹爹，他对子女那般不拘，对自由婚姻坦然接收，当然，珏三少受他影响，胸怀若谷，对异事从容淡定，也不为过吧。何况，我身后有五千年文化知识作支柱，即使在现代我也是社会精英青年一个，在这里实在可算是未雕璞玉一块吧，算他是慧眼识才好了。想着想着，自己也乐了，忽然发现我原来这么有用。嘿嘿……
　　珏三少给我讲了江西战场上的形势。

　　吴酉廉的红箕军主力现扎营在藤远神涎一带，未有异动。他原本指望着淮河侯的三万淮军施以援助之手，不想淮军南下半路被拦截了粮草，现困于玉莲郡一带，支撑不了多久，太子正派人前去招降，估计出不了几日，便会摘旗以归。

　　太子军的分身术之战，有两大好处，一是，隐藏行踪，以防承安王一袭人的暗杀。二是，迷惑吴酉廉，给以心理上的重拳。其实，就战争来说，太子军只要在藤远讨伐吴反贼，胜一战，即可收回江西所有失地，毕竟只是内战，没必要逐一地收回。但逐一攻打非关隘之城，既可赢得军心民心，又可给吴酉廉造就十分强势的错觉，同时也悄无声息地截断了吴酉廉的回头路。吴酉廉若引兵回头迎战，又怕藤远不保，再无北伐的希望，心有不甘；若留守藤远，望西部被陷而止步，又心痛其失；他现在所做的就是按兵不动，寻求支援。

　　珏三少说，吴酉廉是两朝元老，是名老将，行军带兵十分有经验。他处事果断干练，高瞻远瞩，冷静自若，但唯一的缺点就是不喜反驳，清高自固。这也就是他直到陷入困境了方才搬求救兵的原因。

　　但是大宣境内有所异心的藩王都已被监视，若要联合谋反，实属困难。所以，最担心的就是，吴酉廉会狗急跳墙通敌卖国，像吴三桂引清兵入关一样，他也将大宣边境以南的鲜橙国（这名字好玩吧。）士兵引进来。藉于此项考虑，太子军第一战就跟吴酉廉义弟吴宏贵里应外合，将南门锁钥——落雀关给拿下了，塞住了鲜橙国的隘口，止了这个可能。

　　珏三少提到鲜橙国的时候，我愣了好几愣，忙问是哪几个字。他就在纸上写了，我一见，一口气硬是没憋住，轰地就笑岔开了，差点就背过气去了。哪有一个国家取这么个有水准的名字啊！难道那里盛产鲜橙？

　　珏三少抚了抚我的背，摇着头吐出一句话说，“小丫头真是没见识，定是在家里给憋坏了，连笑都能这么可爱。”

　　我猛翻白眼，道：“哥哥，你做生意做傻了吧，到底有没有逻辑？憋坏了跟笑得可爱有什么关系！”

　　他嘿嘿一笑，“这就跟如厕一样，憋得久了才上得畅快！瞧你笑的，如此之可爱，如此之畅快，嘿嘿，定是之前给憋坏了……”

　　我怒目瞪视，咬牙霍霍向世珏，齿缝里狠狠憋出几个字；“你怎么不去死！”竟将我如此美妙如此可爱如此迷人的笑比作拉屎！抄起手边的书本，看也不看名字，便向他砸过去！

　　珏三少左蹦右跳，十分巧妙地将我扔去的书本一一接住了，嘴上还不忘向我讨饶，“好妹妹好然儿，哥哥错了，饶过哥哥这回吧，这些可是咱家历年的账本，不可拿来丢啊～！”

　　我也没那么多精力跟他闹，没几分钟就把自己给累趴下了。喘着粗气，死瞪着他。他倒是一副极为悠闲的样子，取了一本我刚扔过去的“凶器”，也不理会我，自顾地看了起来，嘴角噙着一抹微笑。实在可恶。

　　我坐在会客的堂椅上，自我恢复体力。突然，珏三少收了嬉闹之意，敛容道，“然儿可知，祖奶奶为何要害你？”

　　我心里咯噔一下，对啊，既然安世珏知道老太君要害我，定是知道她要害我的原因了。只是安芸鸾所说的那件事，不晓得他知不知道。

　　我也收起玩心，一脸冷静而端正，正色道：“略知一二，但不知深层因由，请哥哥指教。”

　　他见我一脸不符合年龄的严肃，不禁笑了出来，“你啊，自从神……神涎回来之后，就真像变了个人似的。”提到神涎的时候，可能是想起了那天我说到的在神涎的遭遇，他的表情僵了一下，露出了些许痛色。

　　我不愿他在这个问题上多提，自然岔开话题，道：“可不就是那些人的功劳么！哥哥且继续，好让然儿多些准备。”

　　他也不愿再想起，便恢复了肃穆之色，道：“然儿可还记得，你四岁那年的除夕对哥哥讲过的话？”

　　四岁那年？那不就是五年前？嘿，有戏！我没点头也没摇头，只盯着他，表示默认。

　　他也没期待我回答，便自顾说下去，“那时你病得起不了床，哥哥去看望你时，你已经神志不清，乱说混话了。你拉着我的手，断断续续地在我耳边说‘芸鸾知道……她一定说了……江南的账……奶奶……有问题……还有，小心……’之类的，我当时以为你是病得糊涂了，就一个劲地安慰你，也没多理会那些话。后来有一次，爹爹让我拿账本的时候，我一个没注意，就把宁慈的账也拿了。一翻查才发现，宁慈的账被动过手脚，明显有做假的痕迹，仔细一算，竟被吞去了数万两之多。而宁慈这边的账，向来是祖奶奶管的……于是，我便想起了你的话，猜想定是你发现了她的这个秘密，她便要杀你灭口。”

　　我立马慑住了，原来安芸鸾所说的那件事就是这件事！我仔细将前前后后想了一边，猜测，大概是雁姑娘知道了老太君中饱私囊的事情后，害怕老太君事后报复，就憋在了心里。不想却被安芸鸾无意间知道，而以此作为把柄胁迫雁姑娘装病躲在曲湘斋里。但安芸鸾却并没有为雁姑娘保守秘密，把她发现老太君的事告诉了老太君，于是，老太君要三番五次地迫害她。真是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啊。

　　我怀疑，五年前雁姑娘的一场大病，并非假装，而真的是老太君投了“流水岁月”的毒要害她，也可能是药量的问题或者雁姑娘自身体质的问题，那毒并没有毒到她，只病了一场，接下去五年的病，才是雁姑娘假装的。

　　可是安芸鸾也知道这个秘密，她为什么就没让老太君起杀人灭口之心呢？

　　我突然想起在爹爹接风宴上的一幕——当他问到江南的账的时候，安芸鸾夹了菜打岔，而老太君一脸不符平常的幸喜……我扭头望向珏三少，问道：“五姐姐知道那件事？并且……之后也有参与？”

　　珏三少将那几本账本递到了我的手里，负手而立，道：“对。芸鸾聪慧机警，做事向来灵活，自五年前至今，一直随侍祖奶奶左右，连同江南的生意她也在一旁不必避让。祖奶奶十分疼她，自然万事都告诉与她。”

　　我就知道她不是什么好鸟！原来会使反间计！居然还有脸要求我干嘛干嘛的！

　　一甩账本，我气呼呼地站起来，正要破口大骂，门突然开了。全身散着寒意的盛师傅走了进来，我立马噤声，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盛师傅目不斜视，对珏三少恭敬道，“公子，郭先生到了。”

　　“有劳师傅请他进来。”

　　盛师傅凉飕飕地瞥了我一眼，随即敛目称是，便出去了。

　　我不待见他，仰头看向别处。心里嘀咕，这盛老头做人家师傅的，怎么跟个奴才似的，一点架子都没有不说，还称安世珏为公子？哼，冠冕堂皇地说什么跟爹爹有交情才来当这个师傅，要是只是有交情，他会做到这个份儿上？鬼信！我看恐怕是欠了爹爹什么重要的人情吧，搞不好是他三岫堂做生意亏给了爹爹，又没钱还，就让他过来还债的！嗯，这个可能性最大！

　　想到爹爹，我突然又想起刚刚的事儿来，便问，“这件事，爹爹可知道？”

　　珏三少叹了一口气，将账本整齐地收拾了起来，说道：“父亲是知道的。只是，他有他的难处，左右都是血亲，怎能奈何？他嘱咐我好好照看你，寻解药解你的毒，他自己却要假做不知情，你可知他亦是心疼得无以复加！然儿，勿要听信他人的谗言，其实父亲他，他最疼的便是你了。”

　　我苦笑着点点头，“知道，然儿明白的。”

　　我明白，爹爹的确是待我好的，只是她们一个是母亲，一个是亲生闺女，自然不能随意揭穿，他作为一家之主，对于我的事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我怎会怪他？

　　说话间，盛师傅口中所说的郭先生已经到了门口，珏三少亲自将他迎了进来。

　　我抬眼一瞧，是个长相平凡的中年儒生，星目长髯，周身透出浓郁的书卷气息，大概也是太子席下的幕僚。

　　我一裣衽打算告辞离开。珏三少却一把拉住了我，让我留下一起听。我心里却并不欣喜，被当成同盟军其实还是件挺费神的差事。但也只能硬着头皮参与其中，谁叫我的小命已经搭股进了他的黑工厂了呢。

　　郭先生名字叫几道，这让我想起了宋词人晏几道。不过，郭几道？还真有点不伦不类。

　　他们讨论了战场上的情况，分析了天下目前的形势，然后一一作出对应之策。倒真是有一点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感觉。待他们想岔了，绕得出不来时，我便假作无意中提醒，把前世知道的一些史上有名的战术搬出来，助他们一臂之力。

　　我还记得曾经看过克劳塞维茨的《战争论》，很厚的一本。按说，这种枯燥无味的书很少能引起我的兴趣，不过还是去看了，只是不记得当时去看的原因了，但至少现在可以搬过来用一用。

　　郭几道连声赞扬了我几句，但也只是想当然地将我说的这些归功于小孩子的思想新颖，独立创新，不拘一格，并没把我跟鬼神联想在一起。我真应该找个机会谢天谢地拜菩萨去了。

　　安世珏听了倒是像在夸他似的，神采飞扬，嘴上还一个劲地推辞说，哪里哪里，舍妹只是些小聪明罢了。表情却依旧光芒四射，欣然受之。

　　郭几道便恍然道，“有其兄必有其妹啊！”

　　终于，这话说到他心坎儿里了，乐得他反夸了郭几道几句。一时之间，就俩人在那儿互相溜须拍马，风景独煞一面。

　　我听不下去，直摇头，乘时溜出了书房。

　　走出院门，抬起头，穿过层层叠嶂似的灰黑屋瓦向西望去，只见斜阳似血，半残以照，如同遗世独立的垂暮老者，兀自伤怀。

　　忽想起晏殊的那一句，紫薇朱槿花残，斜阳却照阑干。那是秋日的景象，而此时——
　　紫薇朱槿花残，岂止是花残？斜阳却照阑干，也唯独只照阑干。

　　没有一点温度的阳光散在我的脸上，竟生起了微微的凉意，伸手揉了揉眼，忽然发现，不知何时，我已泪流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