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花微雨春浅浅》林初弦

46、身不由己 何人

　　何人知吾心空寂，独身长叹觅知音
　　候爷这接连数十日都睡在书房，每天处理公务到很晚很晚。
　　不，他现在也不能被称为候爷了，而是二十多年不曾被唤过的武夫一枚，对他现如今只能算是赋闲在家的一介匹夫，而已。
　　昨日上朝递了折子，说自己不堪病体折磨要辞去所有官职。希望可以再享受几年天伦之乐，自己兼领的职位空缺也都推荐了合适的青年才俊。
　　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侯爷感觉自己也是时候退场了。
　　朝中局势愈发剑拔弩张，此时正是立储的关键时期。当朝皇帝宇文翊也被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搞得头昏脑胀，昨日的折子他还没顾上看。
　　东宫乃是国之根本，他自是不敢大意。
　　俪贵妃凌茝和皇后在三年前相继诞下皇子，相隔不过数月。待他登基后，便一直发愁这个问题。
　　一方是他最爱的女人所生的孩子，另一个的背后却是朝中权势最大的项家，只手遮天，连现在的自己都忌惮三分。
　　若要问这泱泱大国之中，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却是哪个？
　　那自是当朝的项氏一族掌门人，皇后的老爹，项伯安项老太师。
　　他做过三代帝师，从皇帝的叔父，皇帝的亲爹到当朝皇帝，现在更是身兼二皇子的授业恩。
　　照这个苗头望去，他很有可能做到第四代了。
　　而他也一直在为此奔波劳碌着，要在有生之年把他的亲孙子扶到那鼎宝座上，为了这个宏图大计，他也只能继续披荆斩棘，除掉一切挡路人。
　　俪贵妃凌茝的背后是萧家，是一股后来居上的新兴势力。
　　当年的凌府也是颇得圣宠，凌茝也是个娇生惯养的大家闺秀，生的更是貌美如仙，明艳动人，萧家与凌府也是世交，两家的孩子便也常在一处玩耍。
　　一日，当时还是六皇子的宇文翊过萧府拜访时，偶遇凌茝，便看上了她。
　　萧老爷觉着是个好机会，便收了她做义女，俩家又将她精心培养了大半年，便风风光光地将她嫁入王府，此后便竭尽所能去扶植她与幼子登位。
　　凌茝嫁去时是侧妃，因为六皇子早已娶了项家的大女儿，不过他们夫妻之间的关系并不大好。凌茝模样胜过她，也颇有些手段，比她城府更深，很得六皇子欢心。
　　后来的皇宫之中，凌茝也恩宠不减，加上皇上有意扶植萧府，她又是生了大皇子的人，地位更是直逼皇后，随时有可能取而代之。
　　当然皇后也不是省油灯，两宫娘娘的争斗就这么你来我往，乐此不疲。
　　朝堂之上也好不到哪里去，皇后党，贵妃派也是壁垒分明。
　　一众大臣们也纷纷站队，表明立场，拉帮结派，互捅刀子，近来更是到了白热化的状态。
　　皇上想立的是大皇子，可项家是铁定不会同意，故而只得以年纪小为由先拖着，周旋着。
　　这一拖就是三年，朝中局势也有了变化，何况近来也被这烦透了，终于下定决心要立太子。
　　到了眼下这个时候，成王败寇在此一举，双方也都攒了足了劲儿，更是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可以把对方拉下马的机会。
　　朝芫便不幸成为了这党争的牺牲品。
　　在这云波诡谲的官场中，武将出身的慕候爷是一股难得的清流。
　　他们这个稍显微弱的中立，自始至终想的都是如何安邦定国，为民请命。
　　两方虽都有些气愤不能拉拢他，可也拿他没辙。毕竟不管怎么说，侯府的赫赫战功摆在那里，还有平遥文氏的背后支持，这些还是有几分震慑作用的。
　　中立就中立吧，一时也没闲功夫去对付他，只要不为对方做事就先不去管他。
　　慕候爷也做如此想，故而，一直以来，还算相安无事。
　　谁知命运还是不打算就这么轻易放过他，硬要他与萧府攀扯上关系。
　　那桩婚事，本是他极力反对的，最后他也只得一手促成。也是怨不得别人，谁让自家有把柄捏在人家手里呢。
　　萧家威胁说若是不同意，就顾不上俩家世交，只得下狠手了。
　　今年三月，前线战况告急，慕小将军昭煦吃了败仗，被敌军围困，便不知所踪――这是传回京城的消息。
　　正当慕府陷入一片悲痛的时候，又有消息传来说，幸亏慕将军被当地百姓救下，现在已无大碍。卢震将军又亲自领兵杀敌，大破敌军，一雪前耻。举国上下自是振奋不已，慕府的一干人等也百感交集，总算放下心来。
　　谁知那日萧寒却凑近他耳边说，昭煦已然兵败投敌，是自己截获了消息，保住了慕家上下的荣华富贵。若是他侯爷不从，就只好把这件事情揭开了。
　　慕候爷也心下忐忑，派出去几波心腹，都没能联系上昭煦。
　　昨日回来的是最后一波人，终于带回了些有用的讯息，谁知却不是京城广为人知的那个版本。而真的是萧寒说的投敌，并且带回一封血书，那是他大儿子的字迹，自己再熟悉不过的。
　　里面陈述了兵败缘由，为敌军所救，不舍家中高堂弟妹，故而忍辱苟活至今，万望家中平安，父母安康，只盼此生再见一面，便死而无憾......
　　三千多字两卷的手书，候爷一连读了三遍，他虽不信儿子会如此轻易就降了敌军，证据确凿，生生摆在眼前，也由不得他不信。
　　他心中酸楚，五味陈杂，不觉已是老泪纵横。他痛恨将帅不和，下属徇私不救，致其身处处险境；更痛惜长子流落异乡，无人照抚，自己鞭长莫及，也暂时顾及不了；更忧虑此事若为外人知晓，只怕是灭顶之灾。
　　如今萧家再度提起此事，候爷更是如履薄冰，此事，他们又是如何得知。只是，如今有了把柄落在人家手里，便在气势上输掉了，也只好先答应，把这件事情先压下去。
　　萧慕联姻，结秦晋之好，项家便看不过去，每日便如骨鲠在喉，不吐不快。
　　好一个不涉党争的慕候爷，自己当初费了多少心思也没能拉拢，如今就便宜了萧府，自己是断断咽不下这口气的，走着瞧吧。
　　得不到的便只好毁掉，这也是他纵横朝堂数十载，靠的就是狠绝二字。
　　不过这两家也不是那么好对付，都各有一套保全之策，两府的护卫也更如铜墙铁壁，使自己无从下手，幸好苍天有眼，给了他机会，就从那慕小丫头入手。
　　于是，一步步地便有了这慕家如今的窘境。
　　萧家似乎并不急于应对，好似这些早已在意料之中。
　　尤其是萧寒，更是一番若无其事的模样，仿佛满大街在议论的不是他的未婚妻，而只是与他毫无关系的陌生人。
　　萧老爷在事出时无比气愤。此事波及到他萧家，新媳尚未娶进门，便做出了如此辱没他萧家门风之事，实在可恶。
　　更是气他那不听话的儿子，当初自己便不同意要娶慕家疯疯颠颠的三女儿，就算非要与他慕家结亲，还不如让那个四女儿过府。
　　怎奈萧寒执意如此，自己实在拗不过他。
　　萧护念及而今天命之年，膝下却止有萧寒一子，曾经娶了几房小妾，也没能生出个一儿半女。
　　就这么一个宝贝儿子，自然是要格外宠着。幸好他虽性格有些古怪，才华能力却是出奇的好，是自己官场的得力干将，自己也格外器重他，如此也欣慰不少，得此一子，也不枉此生。

　　只是儿子虽好，却被那慕候爷的女儿迷的不能自拔。
　　数年前如此，今日亦如此，不由得担忧啊。
　　当年就是为了她，断送了自己大好年华，好不容易捡了半条命回来，脚上的病根却至今仍在，每每想起，便对慕府愤恨不已。
　　数月前得知慕家长子出事消息，心想终于有机会可以大报此仇，可是萧寒却坚持要暂时压下来，说是自己另有打算，丞相也没有怀疑。
　　谁知他所谓的大用处却只是用这消息却威胁慕家同意婚事。为此二人争执许久，他父子二人从来都是同仇敌忾，事事都能想到一处去，也有许久没有为一件事大动肝火了。
　　萧护自己的想法是拉拢对方为其做事，站在同一阵营冲锋陷阵；可萧寒关心的却是怎么百般折磨之后再一把毁掉慕府！
　　那么，他们筹划许久得来的这个消息便全无用武之地，甚至，搞不好还会使自己无端受牵累，真不甘心。
　　可是，最终，自己还是败下阵来，为了儿子的计划忙前跑后的去折腾。
　　事情发展到如今，也算是意料之中。可是想到萧寒如此用心良苦地去毁掉慕府，真不知是该喜悦还是忧愁。
　　那慕家丫头有什么好，自己略见过几次，都很不认可。
　　整日同城外的穷人劣民混迹一处，定是毫无大家风范，怎么能放心交给她打理好这个家？
　　若说她模样生的好，可这又有什么用，拖着病弱西施的身子，娶进门也不知能活几年，若是一不小心，病死在相府，还不够晦气得呢！
　　再看看自己为他挑的那些女孩们，那才是真正的大家闺秀。
　　容貌才情也都是配得上的，更重要的，将来自是能为我萧家多添子孙，萧家也能常胜不衰，多好的婚事，可他从头到尾都没能正眼瞅过一次，可不是入魔太深？
　　萧护长叹一声，却也是无法，谁让自己就怎么一个儿子呢？可是想想就觉得生气，又不想去怨恨儿子，只得把气都撒到朝芫身上，狠狠暗骂了几句狐狸精，顺带着咒骂几句慕候爷。
　　且说慕家这里，等了数日，皇帝的批复终于姗姗来迟，游走官场几十年的慕候爷此刻终于卸下所有官职，回首这些年的大风大浪，他感慨万千。
　　所幸他并没有在这污浊不堪的官场中迷失本心。此时的他，仍旧保持有一份纯真质朴之初心。
　　恍然间，他仍是当年那个演武场上意气风发的武士，仍是那个与美貌妻子琴瑟相和，举案齐眉的文家姑爷。这一路走来，他无愧天地，无愧于心，如此便好。
　　此后他的身份便只是丈夫和父亲，这些年来，自己忙于种种事务，确实也亏待了她们母子。现如今还不可大意，两件大事悬而未决，仍是他的心病，还需好好谋划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