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不太平》一七夕

3、指点迷津 梦境里他身

　　梦境里他身上已长满了鳞片，他与二叔一起同纵游天地，好不畅快，只是他终要回到他的黑玉潭去，那儿的海水冰冷冰冷的，周围又昏暗无比，虽说后来二叔带了些夜明珠过来，但夜明珠的光是没有温度的，凉凉的，放在那，堆得再多，铺满整个潭底，那儿也只有他自己。

　　他四万岁了，也坐在青石上想了四万年，他想不通自己为何会在这里，他也想不通二叔为何来总来看他，又为何二叔就生的这般好看，看到二叔，自己总不想挪开眼睛。

　　他好像听到了什么，听到一个妇人在他耳边啜泣，隐忍的，好似难过着他的难过，悲伤着他的悲伤，他想看看是谁，但梦魇缠得他动不了身，也睁不开眼。

　　他闻到了，闻到了那味香，二叔来了，没有血腥掺杂，那香味格外纯粹，他很喜欢。

　　他感觉，他体内充斥着各种各样的灵气，有恭谦的，忠厚的，沉稳的，温顺的，血气方刚的，顽劣的，绵柔的，缱绻的，暴戾的，这些灵气杂糅到一起，吊着这具半死不活的身子，竟也吊了个三年五载。

　　“七化。”

　　“七化。”

　　“莫再睡了。”

　　“再睡便迟了。”

　　有一银发紫袍的仙人负手而立，轻点了一下他的眉心，这一点可谓是真的指点迷津，梦魇的束缚一下便四散开去，正如拨云见日那般，即使没睁眼，小七都能感觉到今儿这日头很好。

　　小七鼻子里发出一声闷哼，胳膊搭在脸上，翻了个身，咕哝道。

　　“再睡一会儿。”

　　谁知他刚出声，一连串汤罐打碎的声音便传入了耳中，让小七不由得恼火，索性蜷起了身体，把头贴向膝盖，身子也完全躲进了水藻里。

　　不知过了多久，一群各有轻重缓急的步子迈了过来，接连着床边上细碎的珠幔被掀开，叮叮咚咚的碰撞出声，好似十六面一组的编磬。

　　“七。”

　　他好像听到有人在唤他。

　　是何人，声音为何这般嘶哑。

　　让他不甚喜欢。

　　他向来喜欢美好的事物，就好如二叔华美的容貌，还有那身素净的银鳞。

　　“七？”

　　那人又唤了他一声，声音像是活吞了碳一般，让他睡意全无。

　　他缓缓从水藻下爬了出来，幻化的人形相比先前更加修长了，一头灰发随意披散着，眉宇间还隐忍着被人叫醒的不悦，贴身的里衣翻卷而起，露出瘦弱的腰。

　　他睡眼惺忪的看了看床边围上来的人，顿时吓的接连后缩。

　　他的黑玉潭呢

　　他的青石呢？

　　夜明珠呢？

　　二叔呢？

　　二叔……

　　他定睛一看，他那华美的二叔不就在人群右边最侧的地方站着，还穿着一身破旧的铠甲，虽他眉眼仍旧夺目，但这蓬头垢面的样子总有种说不出的邋遢。

　　小七看到后难过的垂目，他二叔怎的就这样了。

　　许是泽有预感小七见了定会嫌弃自己这幅模样，所以虽是着急万分，但来了也没好意思往前凑。

　　涣左右攥握着手。

　　一句句问安的话，到了嘴边，竟怎的也说不出口。

　　倒是龙妃泪眼婆娑的扑倒在床边，生生唤着

　　“七啊，七啊。”

　　像是要生生把他的魂儿唤回来一般。

　　但小七不认识他，连同急着上前来扶起妇人的两位龙女一同都不认识。

　　又连同他们身后那四位器宇不凡的龙子，在他看来都不过是些闲人而已。

　　他的视线越过一众闲人，落到泽的身上，只见泽面上尴尬的紧，恨不得掉头就走。

　　“二叔。”

　　小七甜糯糯的叫出声。

　　泽从未听小七说过话，不料这醒后的一句，带着两三分慵懒之意的“二叔”，竟酥碎了自己一身的老骨头。

　　“哎。”

　　泽欢喜的应了一声，一下抱住像脱钩的鱼儿般，滑溜着扑上来的小七。

　　“你可不是小龙了。”

　　泽的言下之意便是长大了便不可再向大人这般撒娇了，但是泽抱着小七的手不自觉的把他往上托了托，害怕他不老实，掉了下去。

　　但小七埋在泽的颈间，细嗅着龙涎香，眼睛睁睁合合，打了个瞌睡。

　　吓得泽赶紧一下一下的颠着他。

　　“七，七，莫再睡了，你一觉睡了那么久，可把你父皇和母后都吓坏了。”

　　听着那难于入耳的聒噪，小七忙捂住泽的嘴。

　　泽也知，小七这是嫌弃自己了，便不敢再言语，害怕惹得他不快。

　　小七趴在泽的怀中，背对着泽抬手从眉间悄悄抠下一片金鳞，虽他正是长鳞阶段，鳞片易于摘取，但他还是痛的浑身一哆嗦，泽的手下意识的就去抚弄他的背脊，小七蹭了蹭泽，示意他没事。抠下鳞片极为细小，藏于指尖不易察觉。

　　小七在黑玉潭潭底时常被寒气侵体，肺腑里好似藏有尖锐冰凌，令痛苦万分，乃至到了三四岁还不能言语，一日日的虚弱，他不得已，显露出真身，用为数不少鳞片护体，那日用龙齿搔痒，无意蹭掉了一片金鳞，鳞片落于唇齿，他也没当回事，合着口水吞下，却只觉浑身通畅，一身舒服的龙吟从唇齿流转出来，他也是那时才知道，或许自己的鳞片另有妙用。

　　小七手指摩拭着泽的唇形，就在众人的注视下，泽禁不住老脸一红。

　　“七，你可不是条小龙了。”

　　说着便慌忙把小七放下。

　　就在泽唇齿张合之际，小七眼疾手快的把鳞片送了进去。

　　随后津液吞咽的声音传来，泽愣了半晌，摸了摸脖颈。

　　问到

　　“七，你刚才给二叔吃了什么东西。”

　　小七站在原地，偏着头不再看他，只听着那朗朗之声，好似恍如隔世。

　　一双纤细的玉指伸了过来，只见那华美的妇人，半跪在一旁，给自己披了一件绣着彩云追月的长袍，小七看了看她，抬手扶她起身，却不知作何称呼。

　　只恭身回了一句，

　　“有劳了。”

　　妇人听后更觉得心中绞痛，忙把他揽进怀里。

　　痛哭道

　　“我的儿啊，是为娘冤孽了，是为娘冤孽了呀！”

　　涣在一旁搓握着手，踌躇不前，想他被尊为一方龙王，竟也有如此糊涂的时候，现如今看龙妃抱着小七不肯起身，他面上早已老泪纵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