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不太平》一七夕

2、黑玉潭与夜明珠 东海那边向

　　东海那边向来不太平。

　　最近又传出了一桩奇事。

　　东海龙妃孕了九千九百九十九年十一个月二十七天的那一胎，生出来的竟是个幻化出人形的物什，且无论旁人怎么逗弄，他都不显现真身。

　　不知从多少年前开始，龙凤就成了天敌，凤族喜食龙肉，又称他们为五脚爬虫。他们时常下潜到水里，衔食不会幻化的小龙，并啄去他们的未长齐的鳞片将其拼做成质地坚硬的铠甲。

　　这档子事天族并没管过，因为龙凤都是上古神族，他们一个后辈于公于私都不好插手，索性也就任他们战去，不过江河湖海时常泛滥，最后遭殃的还是一方百姓。

　　好在四海龙王受着凡人的香火，又不忍心祸及他们，便把战事推到了五重天上，虽说龙属水性，没了海水养护，战起来多少有些吃力，但千千万万年的仗打下来，龙族的将士们倒没有退缩之意。

　　这几日，龙胎的奇事不仅引得其他三海的龙王前来一探究竟，就连一直与之敌对的凤族也频频派使臣前来询问。

　　“可有见过真身，真身上的鳞片是何颜色。”

　　向来为非作歹的凤族这次竟放低了姿态，不仅没有要趁危作乱的意思，还想用求和书换知太子身上鳞片的颜色。

　　但是……

　　难就难在，这太子鳞片的颜色……

　　确实无人知道。

　　太子一出生便会幻化异于同族，先不说外人怎么看，单就龙王和龙妃的态度就不甚明朗，再加之凤族一日日的逼问，龙族不堪其扰，水晶宫的一众大臣虽未点破，但也略提了一二，怕这位太子已是个灾祸之身。

　　龙王涣在水晶宫设下宴席，特意招待四海八荒的仙友，大宴摆了三天三夜，赠出无数珍宝，让前来探望的众位宾客尽兴而归，却唯独拂了凤族的美意，没有接他们的求和书。

　　再说那刚出生的太子，现今被囚在地宫最下面的黑玉潭里，每日三餐送去，其他再与龙宫无任何瓜葛。

　　那双澄金的眼睛曾有着这世间万物皆不能及的风采，现却在黑玉潭的昏暗里，一日日没了神光。

　　水晶宫依旧夜夜笙歌，高位上的王，旁位上的妃，侧坐的公主太子，身后的蚌女美螺，日日年年皆是这副景象。

　　仍旧惦念着小龙的只有泽，每每打了胜仗回到龙宫，泽都不忘去潭底看他，泽不知他喜欢什么，只觉得小龙一般都怕黑，所以每次去都不忘揣颗夜明珠，在黑玉潭底堆着，照的黑玉潭也渐渐亮堂了起来。

　　但让他苦恼的是，他每次去，小七也只是望着他并不与他说话，还是那副幻化后的样子，并未见他显过真身，估摸着已有四五岁孩童那般大，仍旧光着身子。

　　泽坐在一边的磐石上，害怕唐突了他，所以没有靠的很近，但小七还是嗅到了，这次上好的龙涎香里，夹杂的血腥。

　　小七踩着松软的沙泥缓步走了过去，跪坐在他的面前，像是害怕他嫌弃自己似的，小心翼翼的上前扒他黑袍的领子，泽很是不解，但见小七执意于此，便兀自解开袍子给他看。

　　小七看去，果不其然，皮肉上伤口满布，想必那身鳞甲已是破碎不堪。

　　泽见小七面色不善，以为是自己身上的血红吓到了他，忙背过身去整理衣襟。

　　可小七揪着他的袍子别扭的扯了扯。

　　“七”

　　泽转走看他，以为他有什么不适，忙把他抱到膝盖上哄。

　　“七”

　　泽又唤了一声，拉回了小七的思绪。

　　小七回过神，示意泽张嘴，泽有些茫然，但还是照做了，随后他看到小七凑的越来越近，惊的瞪大了眼睛。

　　还未等泽反应，小七的双唇便贴合了过来，泽大力的一把将小七推开，心下气极手上也带了点玄力，愣是把小七推到了三尺外的青石上，那盘青石，是小七极为喜爱的，因为它照得了自己的眉眼，也照得了自己的真情。

　　泽盯着自己的双手，感受着体内新涌进的纯净灵气。

　　“七？”

　　他试着唤了一声，发现刚才被自己推倒在地的小七已不见了踪影。

　　“七，方才是二叔糊涂了，快快出来让二叔看看，撞疼了没有。”

　　他话语中的焦急不假，可小七伤心也是真的，再加之，方才他把那么多年炼化出的灵气都倾数给了泽，再剩下的已不足以支撑自己幻化的人形，可他又不想让泽看到如今这幅鳞都没有长全的丑态，索性就闷头藏到了青石下面的石窟里。

　　泽一时忘了小七也是有真龙之身的，只想着自己来的时候忘记关黑玉潭的结界，可能被小七趁机跑了出去。

　　泽立刻显露出真身，急急忙忙的追了出去。

　　小七听周遭没了动静，这才缓缓从石窟里退了出来，先是长着杂毛尾尖，再是露着灰肉的龙身，再是脖颈，脖颈上虽只覆了一层软鳞，但若看到那鳞片的颜色，就由不得人嘲讽了。

　　那层薄薄的软鳞在暗涌的海水里，散发着熠熠神光，那亮度来得竟比夜明珠还璀璨夺目。

　　“七，是你吗。”

　　一声轻唤竟把小七吓了一身冷汗。

　　二叔的声音……

　　他蓦地想起还在胎里时听人嗤笑道

　　出来定是个没有鳞片的丑龙

　　丑龙

　　没有鳞片

　　秃秃的

　　但是，不知为何，他现在突然想明白了，有鳞片何妨，没有鳞片又何妨，他自生下来便无所得，现如今又有什么好失去的。

　　想起方才撞到青石上的痛处，澄金的眼睛又里蓄满了泪水。

　　对，无所得自然无所失。

　　可是……

　　可是，他现在怎的这般难过，那颗急于想取悦主家的心，经方才一撞像是被生生绞碎了一般。

　　泽并没有收回龙身，他谨慎的游了过去，见小七被吓的抽搐不已，忙覆到它身上用腹部的软鳞轻蹭着小七灰色的龙身，泽倒是不敢去抚它华美的脖颈，害怕一个不小心弄脏了它新生的鳞片。

　　细看那龙身上背部有些淤青，一时之间，泽又自责不已。

　　泽抚弄得小七舒服极了，没了灵气，他本就慵懒，现眉宇间又蔫儿得跟霜打茄子一般，困意涌来，让他无从招架，小龙迷迷糊糊的吐了个水泡泡，最后倒趴在泽身下睡着了。

　　只是他不知这一睡，竟睡了好几个冬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