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檐》拾柠

6、戒指

　　重新开业的第二天，是我上班的第一天。我很早就醒了，但是我看了一眼时间，才五点。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会那么兴奋，小学去春游我都不会这么兴奋。
　　计算机专业的学生天天只会对着电脑，醒来是代码，睡着也是代码。而我如此悠闲地躺着，望着天花板时，我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毕业了。这样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本应该忙碌于找工作或者考研。忙里偷闲的我却很快乐，因为我有了一个“家”。
　　昏暗的天还没有亮，我却听见窗外传来的阵阵鸟叫声。她们雀跃欢呼，竟和我的心跳同拍。
　　我听着外面的声响，直到我听见安弦的房门被推开，发出一阵风铃声，我听见他起床了，于是我也起来了。
　　我意识到自己这几天都是穿安弦的衣服，我身上只有这身西装。看来我需要去一趟市场。

　　我整理好后下楼，安弦拉开了防盗门，又打开了店里的灯和暖气。
　　这座屋子活了起来。
　　“哦，你起来啦！”他回头看见我，“来，我告诉你你的工作。”
　　他引着我去了后院。这是我第一次来后院，我看见里面有他栽的灌木丛和一些野花。角落里有个水池，他指了指架子上的拖把：“拖地。一楼每天拖两次，二楼两天拖一次。”
　　我点点头。
　　他又指了指旁边的抹布和水桶：“桌子也都是要在开业和歇业之后擦一遍的，顾客走之后要收餐盘杯子，然后洗干净。”
　　“大概就是这些，不过我们店每天没多少人，你的工作还是很轻松的，”安弦招招手，“走，我们先吃早饭去。”
　　他把我带到厨房，然后打开冰箱，我看见他的冰箱里放着很多半成品，他将一盘糕点拿出来，放进烤箱。然后又拿出咖啡豆：“你是喜欢美式还是拿铁？”
　　我朝他比划前一个。我平常都是喝浓的。
　　他吹了一声口哨：“苦派。我喜欢甜的。”
　　虽然之前我在这里呆的几天，安弦也招待过我早餐。可是这一顿是我吃的最丰盛的。有咖啡，糕点，还有夹着培根菠菜的三明治。
　　我十几年来的早餐都没有这样正式。一个包子，或者一块面包，匆匆了事。
　　我当时就在想，他的其他店员是不是也有这样好的早餐待遇？
　　我没有这样问，我只是一言不发地享受了他的恩惠。
　　吃完饭，我收拾碗筷，开始清洗。我第一天的工作就这么开始了。

　　早上七点，咖啡馆开业，店里来了两个员工。我没有仔细看他们的脸，因为我记不住。
　　我只记得一个是女的，一个是男的。
　　而当我早上做完了所有的打扫工作，准备去后院洗拖把的时候，我看见了那个男生。
　　那个应该就是“小虞”，我的室友。
　　他看上去还是个学生，他坐在后院的台阶上，正在调吉他的弦。我不知道是不是那天安弦弹的吉他。又或者是他自己的。
　　“琳姐你等等，我还没调完呢！等我调好了再换班！”
　　他误以为我是另一个员工，但是我没办法说话。他过了一会儿没听见我的回答，于是疑惑地回头，看见是我，愣了愣：“啊！你就是店长说的新员工吧，刚刚我还以为是琳姐呢！”
　　我点点头。
　　“我叫虞初，”他说，“以后你有需要都可以找我。”
　　我点点头，谢谢他。
　　然后我洗完拖把，坐在了他的旁边。他的弦调好了，拨动了一下，一串清亮的声音流出。
　　他开始弹。
　　这是我第一次近距离看人玩乐器，我看着他的手，灵巧地按动，一边哼着歌。
　　我很羡慕他，拥有声音的人。
　　可是我从小就五音不全，我的声音可没有这么好听。这么一想，没有声音对我来说也没什么不好的，起码不会有人让我唱歌，不会有人听见我难听的声音。
　　他弹完，我告诉他：［你弹的很好听。］
　　“谢谢。”他朝我一笑，“店长教我的。他这人老坏了，我答应在他这打两个月工他才教我的。”
　　他以为我没有听过店长弹吉他，于是说：“你一定得找他，让他给你弹弹，”虞初说着，拨了一下吉他弦，“这招撩妹子可厉害了！”
　　我点点头，谢谢他的好意。
　　虽然我不想谈恋爱，不想撩妹子。
　　但我还是决定，哪天找安弦，让他弹给我听。
　　而不是一个人对着雨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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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天的工作很轻松。我很快就熟悉了全部的工作流程。
　　虞初下了晚班就走了，他说他只会在周三晚上在这里休息一晚，因为第二天学校有课，从咖啡馆回去更近。
　　我最后检查了一遍一楼的所有窗户和开关，收拾完，就准备回二楼休息。
　　但我想先去安弦的房里跟他道一声晚安。
　　可是我没有想到，安弦的门虚掩着，而里面传来谈电话的声音。
　　“你想都别想。”
　　“够了！”
　　挂断的电话，以及手机被砸到床上的声响。
　　我试探地透过虚掩的门缝往里张望，我只看见安弦的背影。房里只有一盏台灯亮着，昏暗的灯光在黑暗中将他的身体切割得瘦削。
　　我听见他紊乱的气息，蕴着愤怒。
　　我犹豫要不要过去安慰他。
　　但是我从来没有安慰人的经验。
　　我又该以什么身份？
　　就在这时，他伸出手，拉开他旁边的抽屉。我看见他拿出了一个小小的盒子，他打开盒子，拿出了一枚戒指。
　　他摩挲着手里的那枚银白的素戒，然后合十，蹲下身啜泣。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安弦哭。我看着他的侧脸，恍惚间觉得，我曾经在哪里见过。我突然想起来，那个下午，他拿出从未用过的登山包的时候，说的那一句：“曾经和一个人约定过，结果再也没有后来了。”
　　他面容平静，可我回想起来，却觉得他是哭着说这句话的。
　　正如他现在颤抖地哭着。
　　我按在门板上的手握紧，然后我离开了。
　　可我倒在床上，我满脑子都是他哭泣的样子。我几次想爬起来，过去看看他，但是我还是没有动。直到那若隐若现的呜咽声被寂静的夜吞噬，我闭上了眼睛。
　　我不了解他的一切，正如他不知道我的一切。
　　我安慰不了他，因为我也十分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