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檐》拾柠

10、屋檐

　　安弦喜欢雨天。
　　我没有问过他为什么。
　　自我来的这一周，他终于等来了第二场雨。但是我也不知道，是不是我的到来如同带来了灾难一样，这场雨并不温和，并且有向暴风雨发展的趋势。
　　这场雨是中午来的。明明还泛着天光的白日瞬间被乌云笼罩，只剩下被狂风卷来的雨幕。
　　“我的花！”安弦从二楼一路跑下来。推开门，急骤的雨瞬间吹了进来。
　　他匆匆将一盆又一盆花搬进来。我也帮他搬。
　　但是这场雨注定要带来一些灾难。
　　比如说我弯腰时，听见头顶传来的一阵声响。
　　紧接着是崩断声。
　　我看见我头顶的屋檐开始松动，倾塌，而那一刻，安弦站在下面。
　　我想大喊一声让他让开，可是我不能。
　　我只能扑上去。
　　有时候我觉得，电视剧里那些推开人却被车撞到的剧情挺弱智的，怎么会有人躲不开？
　　可是现实告诉我：你确实躲不开。因为它坠落的速度太快了。我慢一步，它就会砸到安弦的头上。而我像是正好撞了上去一样。
　　我只感觉头顶被剧痛吞噬，紧接着是一阵眩晕。我勉强扶住安弦才能站稳，他回过头，看见我的样子，以及地上掉落的砖瓦碎屑，震惊不已：“你……！”
　　我感觉脸颊上流下了一股热流，我晕晕乎乎地抹了一下，看着满手的鲜血，一时不知所措。
　　“快进来！”安弦忙把我拉进屋。
　　我还想告诉他，还有几盆花没搬。
　　但是他抛弃了那几盆花，选择了我。
　　他让我坐在床边，然后拿出了医疗箱。
　　他拨开了我的头发，他的指尖冰凉，触摸着有点烫的伤口的边缘，安抚着疼痛。
　　“你……你真是……”他的手有点微微颤抖。他只要摸摸我，我就不痛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可我抬眼，看见他的眼神，吓了一大跳。我从没有见过这样的眼神。我形容不出来。
　　他的眼里溢出了幽怨，还有难过。
　　他紧锁眉头，咬住了下唇，似是要咬出血。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他这个表情。
　　这是……心疼我吗？
　　当我意识到的时候，我愣在了原地。
　　从来没有人心疼过我。
　　“疼吗？”安弦问。
　　我摇了摇头。他轻柔地帮我包扎好，然后拿湿巾帮我擦脸上的血。
　　然后我听见他说：“我开始讨厌雨天了。”
　　那一刻，我感觉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不想看他为我而怪谁，哪怕是天气。
　　可我内心又在雀跃。他为了我，抛弃了他的花，讨厌了他喜欢的事物。
　　我可以自恋地认为……我在他的心里很重要吗？
　　当我回过神的时候，我抓着安弦的手。我看见他的神色有些呆滞，我知道为什么，因为我在朝他笑。
　　我告诉他：[不用怪雨天。你喜欢雨天，我也喜欢雨天。]
　　安弦却突然流泪了。
　　我看着泪水从他的眼角流下，他皱着眉头，然后用手背遮住了脸。
　　这是我第二次看见他哭，我一时手足无措。
　　“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雨天吗？”他问。
　　我摇摇头。
　　“因为那个雨天，他把伞借给了我。我对他一见钟情。”
　　安弦说着，却突然抑制不住眼泪。他抹着泪水，呜咽着说：“我跟他约定过，只要下雨，我就会给他一个惊喜……那一天，我准备好了戒指，准备好了玫瑰花……但是我却看见……”
　　他的话语支离破碎，我却明白了。
　　他带着那个戒指，准备向那个男人求婚。
　　但是却看见那个男人跟他的女友在一起。
　　“他从来都不会记住我跟他的约定……他从来都不会记住我喜欢什么……我却像个傻子一样，至今都没办法忘记他……我恨他，却又喜欢他……”
　　他的肩膀颤抖。
　　我不愿意看着他因为那个男人痛苦。所以我伸出手，抱住了他。
　　我一直后悔，那个夜晚他独自神伤的时候，我选择了转身离开。而我这次抱住了他。他很瘦削。因为淋了雨，他的身上冰凉。
　　我皱着眉头，用力收紧手臂，把他和他的哭声一起揽进怀里。
　　他哭着，抱紧了我。
　　我是一个没有资格获得拥抱的人，因为我早就被这个世界抛弃。
　　可是我得到了回应。
　　我闭上眼睛，将头埋在他颤抖的肩头。
　　我想告诉他：[没关系。我陪你一起喜欢雨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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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之后，那剩下的几盆花果然焉了。安弦叹着气把他们埋在了后院。
　　至于松动脱落的屋檐，近几年这里常有大雨，再加上这家店是很久之前建的，年久失修，的确会发生这样的危险。我在想，幸好砸到的人是我，不是安弦，也不是客人。果然，掉在我头上是最正确的。
　　安弦关了几天店，联系人来修缮。所以这几天我都很闲。安弦有时候会出去，所以我就趁机在店里练习打奶泡拉花。
　　终于，装修的人走了，我的脑袋也好了，咖啡店是时候恢复营业了。
　　我起得很早，下楼，却没看见安弦的身影。
　　我朝厨房张望，发现安弦在装蛋糕。他一边哼着歌，一边摆放水果当装饰。
　　我走过去，安弦回过头看见了我：“你今天起得好早！我还没来得及去找你呢。”
　　找我？
　　“今天再放假一天，明天开业。”安弦将盒子放进背包，“我要去参加同学聚会，乐队成员都两年没见了，我得去看看他们。”
　　他将盒子垒整齐，然后将桌子上的一盒递给我：“来，这个给你！”
　　我接过盒子。因为不是送人的，所以上面没有绑丝带。我看着光溜溜的纸盒，有点说不出的感觉。
　　但是他准备了我的份。我很开心。
　　他收拾好，准备出门的时候嘱咐我：“出门的话记得锁门！我走啦！”
　　就这样，一大早，安弦出门了。
　　留下我一个人呆在店里。
　　我无事可做，于是我拿拖把把店面和二楼都拖了一遍，还擦了桌子。虽说今天放假，但是我不想放假。
　　我拿出牛奶，开始练习打奶泡和拉花。打奶泡的环节很顺利，但是每次拉花，不是量控制得不好就是完全做不出形状。
　　果然，是一个艰苦的过程。
　　但是我可以坚持。从小到大，我唯一会做的就是一直重复一件事情直到我完全学会它。这也就是为什么我选择计算机专业。
　　但是其实，我只是为了躲避跟人的接触。
　　又有哪里不一样呢？
　　就跟我面对着那一行行代码一样，我现在面对着咖啡机器。
　　但是……不一样。
　　以前的我是为了躲避，而现在的我却是为了接触。
　　我知道的。我学这个，是为了……安弦。
　　那天夜里安弦哭泣的模样一直在我脑内挥之不去。我在想，他还会坚持把这家店开下去吗？他如果关了这家店，我又该去哪里？
　　顾向由跟我说过，他在这里只是暂时的，哪一天也会离开这家店的。
　　所以我想，只要安弦还要这家店，只要他还需要咖啡师，那我就努力去学。
　　我来成为他的咖啡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