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无乐园》coffeebird

4、西瓜

　　最近几天，高的脑子里常常回响起爸爸说的话，尤其是独处的时候，想了很多。

　　他和爸爸处在人生的不同阶段，爸爸比他多活30年，相当于多30年的样本数据，所以他相信爸爸讲的大道理是对的。

　　可是数据有时效性，“爸爸的道理再多再好，也不一定对我适用”。高是一个相信直觉的人。他本来有自信可以平凡自在地过完一生，可是现在被爸爸的话搅得心有点乱。

　　“也许我真该改变一下了。”

　　傍晚，高和爸爸一起坐在餐桌旁吃三明治，1543在拖地。

　　“我想出去一年。”高说。

　　“去哪？”

　　“旅行、打工，到处走走看看。”

　　“我支持你，最好能戒掉你的科技毒瘾。”

　　“什么科技毒瘾啊？”高一脸问号地看着爸爸。

　　“一天24小时全靠AI支撑的人叫科技毒瘾患者。”爸爸笑着说，“就是你这种人。”

　　“你自己还不是一样，好意思说我。”

　　“我年纪一大把了，你跟我比。”

　　“你才45岁，顶多才活半辈子，你当自己七老八十啊。”

　　“超过40岁就是中老年人。”

　　“不跟你扯了，反正通知你一声，我下周就走了。”

　　“东西自己收拾啊，我可不管你。”

　　“你给我钱就行，出门在外没人发吃的了，衣食住行样样花钱。”

　　“自己去政府申请旅游经费，我哪有钱。”

　　“啊，好麻烦。”

　　“没出门呢，就开始嫌麻烦了，你还得申请护照呢。”

　　“我知道了，所有事情我都自己去弄。”

　　他起身回房间了，爸爸看着他的背影，惊了一下，儿子居然这么高了。

　　呵呵，名字叫高，能不高吗。

　　高坐在书桌前，把要做的事情一项一项列出来：申请护照、申请经费、制定旅游计划、收拾行李……

　　他从来没出过远门，但他现在一点都不兴奋和激动。旅行是件受苦受累的事。投入10分，收获5分。在家待着最舒服，投入0分，收获10分。

　　我这趟出门就当做修行了，他心里想。回来以后说不定能成熟点，可是成熟有什么用？算了不想了，换种生活过过看。

　　高填着网上的申请表，越填越恼火，太多页了。自拍照片、修图、上传指纹、编旅行计划、填家庭状况……总共有167页，填到第12页，他觉得好累，脖子僵硬，眼冒金星。幸好页面可以保存，他存好关上电脑，直接昏睡过去。

　　第二天一早，高问爸爸，“你以前领养孩子，填了多少表格。”

　　“记不清了，大概好几百页吧。”

　　高倒吸一口凉气，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爸爸。爸爸被看得浑身发毛，咳了两声，打发他出门去领三明治，一周的量。

　　街道很窄很逼仄，是单行道，没什么车。道路两旁的房子，却建得高高的，挡住路人的视野。高楼上的大屏，一直有画面在闪，在播普法小短片。高走在街上，总是头晕，所以不愿出门。

　　走到一扇大铁门，他刷了卡，门打开了。进去后，有人递给他一身无菌服，穿好接受检查，才能进去。这衣服把他裹得透不过气。每个区都有个这样的食品厂，只有本区的居民才能刷卡进来。

　　高进入生产间，看着流水线上的传送带不停移动，又有些晕。唉，最近怎么总是头晕，是不是病了。他晃了晃脑袋，想起来，要到流水线终端去拿三明治。

　　走过去，发现前面有个和他差不多高的胖子，疯狂地往包里塞食物。“喂，最多只能拿一周的量。”高提醒他。

　　“嘘！”胖子转过头，让他安静。

　　高看到他的脸，噗嗤笑出声来。因为胖子的脸，白嫩Q弹，还有粉扑扑的红晕，很有福气的样子。嗯，像什么来着，对了，像以前的福娃。

　　胖子走了。高很快拿好42个三明治离开，这是他和爸爸一周的量，他们只吃这个。

　　谁知走出来，胖子在门口等他，虎头虎脑的，说：“你不能举报我。”

　　“你不怕监控拍到吗？”

　　“我背对着监控。”

　　“那里有360度全方位的监控。”

　　胖子啪地坐到地上，嘤嘤嘤哭起来。高看到这情景，突然头又好晕。平时在家什么事都没有，今天怎么回事。高蹲下身子，对他说，“回去哭吧，别被警察看到。”胖子立刻收声，敏捷地站起来，身上的肉乱颤。

　　高走在前面，胖子走在后面。他身上藏的食物太多，走路窸窸窣窣地响。高觉得奇怪，怎么这人一直跟着他走。等他到家门口，回头一看，胖子经过他家，还在往前走，好像家在前面。

　　高回家，告诉爸爸：“刚刚碰到个神经病。”

　　“谁啊？”

　　“不知道，一个胖子，坐地上哭。”

　　“和你差不多高？差不多大？”

　　“好像是。”

　　“他住最东边。”

　　“那幢别墅？”

　　“是啊，他不住分配的房子。他家以前是贵族。”

　　“哇，好幸福。我不喜欢高楼。”

　　“幸福什么啊。家里人都不要他了。”

　　“为什么？”

　　“他家实行优胜略汰制。继承人找最完美的基因，合作生几十个孩子。再从孩子里，选最优秀的，作为下一代继承人。没被选为继承人的，就不要了。”

　　“怎么不要？”

　　“给一套房子，让他自生自灭。”

　　“好残忍啊。”

　　“反正这个时代是饿不死的。”

　　“继承人有什么好处？”

　　“掌握家里的资源和秘密，承担振兴家族的责任。具体的，我们这些外人哪知道。第一代基本法就是他家的人写的。”

　　“一点都不告诉家里其他人吗？”

　　“听说是这样。”

　　“这样的家庭，脱离了才好。”高忿忿不平。

　　“可能很失落吧，不能用家里的姓，连父母都见不到。”

　　“那他叫什么？”

　　“西瓜。”

　　“哈哈，很适合他，圆滚滚的。”

　　“他院子里有很多果树。吃了太多水果，摄取糖分过量，才长胖的。”

　　“你天天在家，怎么知道他的事？”

　　“从我们家窗户，用望远镜，可以看到他的院子。谁叫他住别墅呢。”

　　“他家族的事呢？”

　　“我活了这么多年，有些事情，不想知道也知道了。用得着你来怀疑我吗。”

　　“哈哈，我就不信你说的。你个孤家寡人，谁能告诉你这些。”

　　“我怎么是孤家寡人了？我有你这个儿子啊，你干嘛无缘无故诅咒自己。”

　　高吃了没文化的亏，斗嘴说不过爸爸。走到窗边，用望远镜到处乱看。真的能看到一个院子。几棵小树绿油油的，有的结着橘子，有的是梨子。“还挺会过的。”高心想。

　　在这个人口爆炸的时代，楼房越盖越高。他们这栋楼，有一百多层。使用电梯，需要提前预约。这也是高讨厌出门的原因之一。

　　如果爸爸和1543不帮他安排好，他宁愿宅在家里。能住独栋别墅，真的是贵族待遇。

　　望远镜有透视功能。实际上他家和西瓜家之间，隔了几幢大楼，用肉眼绝对看不见。高又拿起望远镜，还想窥视一番，被爸爸拦住了。

　　“不能看了，有记录的，再看要上黑名单。”

　　对哦！高记得，基本法上有这项规定。他背得滚瓜烂熟，却一时大意了。望远镜每天只可使用一次，每次不超过十分钟，否则有侦察地形的嫌疑。

　　平时高不碰这玩意儿，有趣的东西多得是，何必没事找事呢！这望远镜还有别的功能，他没研究过。不想沾上违法乱纪的边边。

　　“旅行你带上这个。”

　　“带望远镜干什么？”

　　“晚上看星星，看月亮，特别美。”

　　“爸爸，你还挺浪漫！”高乐不可支，“我看天空，肯定是寻找外星生物。”

　　“这么些年，国家的外星研究，没有任何发现，恐怕地球人是宇宙中唯一的高等生物。”

　　“不可能吧，也许有发现，没有公布而已。”

　　爸爸摇摇头，“人类的孤独，是宇宙级的。”

　　“你别伤感了。我今早读了篇研究报告，它说人需要痛苦，这是人类的物种缺陷。比如物资匮乏的时候，没有食物很痛苦。后来衣食无忧了，又在工作和爱情里寻找痛苦。现在这些都没有了，虚无地痛苦。所以，政府要推出使人痛苦的产品了。”

　　“什么狗屁研究，在哪看的？”

　　爸爸打开电脑，边看边捶桌子，“简直是胡扯。”

　　“科学家比你懂得多！”

　　“这科学家就是胖西瓜的爸爸。”

　　“啊？”

　　在这个乱起名字的年代，西瓜爸爸的名字太正经了，叫“徐懋琪”。

　　“他们家人脑洞贼大，西瓜爷爷以前说，要提高人类寿命，一点环境污染都不能有，强行改变了大家的生活方式。”

　　“怎么不管管西瓜，吃得那么胖。”

　　“他们心系全人类，西瓜算什么！”

　　高有点同情西瓜了，意识到这一点，又觉得奇怪。这种情绪好陌生，以前从没有过，好像心脏被人捏了一下。

　　“我回房填表了，熬夜也要填完。”

　　可是打开电脑，高哈欠连天，眼睛不自觉地闭上。为了打起精神，不得不玩一会游戏。坐着玩有点累，只好躺到床上。

　　爸爸路过他房门口，见到这一幕，嘀咕了一句：“没心没肺的小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