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Chapter6 神语 ...
-
4.
第二天一早，我在晨曦中醒来。普雷西典的早晨温暖如昔。
在诺克萨斯的这些年，我的作息很不规律，但奇怪的是，自从回到艾欧尼亚之后，混乱了十多年的作息忽然又变得规律起来。
房门咚咚咚地响了三声，我连忙穿好衣服，下床开门。站在门外的少女身形娇小，穿着一身宽大白袍，手里捧着热腾腾的早餐，面带微笑。
“玥。”
“是我~早上好啊。”
玥的心情看起来不错，我也跟着笑了一下，接过她手里的餐盘。里面摆着一碗粥，一片抹了果酱的面包，还有一小碟腌萝卜。
玥的发色与我相同，她和暮白一样，是神语族分家的成员。他们虽有强大的灵力，但因为无法得到神谕，所以只能担任副手祭司的职责，无法成为大祭司。
不过嘛，话虽如此，这一任的大祭司，却是的的确确来自分家。
“公主，告诉你一个好消息。”玥说道，“我听祭司大人说，你脸上的伤疤是可以治好的。”
我摸了摸脸上那道又深又长的疤痕。
这道疤是因为泰隆而留下的，说起来，也算是件耻辱了，若能消除自然是好的。
“怎么治？”我问。
玥走到窗前，指了指高塔之下一方幽深的泉水。“只要在神泉里浸泡一天一夜，伤疤自然痊愈。祭司大人是这么说的。”
日光照不到的地方，深碧的泉水宛如一条黑色的鱼，只是看着那眼泉水，便感到身上发凉。我也说不清究竟是什么感觉，想了想，对玥说道：“我想见见大祭司。”
“跟我来吧，大人就在隔壁藏书室呢，他一早料到你要找他。”玥朝我眨了眨眼睛。
“好，等我先洗漱一下。”
藏书室不大，里面堆满了书。我说不清是不是书太多太乱，所以显得空间小了。大祭司穿着白袍，与玥和暮白的打扮相同，只是他的头发格外长一些。
我看着大祭司的背影，看着那头银发，忽然觉得有趣。如今整座高塔里，所有人都是同样的银发，看起来果然是一家人呢。
“祭司大人。”我唤了一声。
白袍的男人放下手中的书册，转过身，我看到一张与自己有三分相似，却又分外清俊的脸。如果说泰隆是刀锋，大祭司便是神泉之水，眉眼温润，却是幽深不见底的。
我能感觉出他的灵力很高，也许这种深不见底的感觉，只是因为他法力高强。在这个男人面前，会让人生出一种渺小的感觉，仿佛一眼便能被他看穿所有，无所遁形。
“公主。”大祭司回以一礼，声音平静如水。
我忽略掉他对我的称呼，开门见山地问：“玥方才告诉我，您说我脸上的疤痕可以消除？”
“是，只要在神泉中浸泡一日一夜，身体上所有伤痕皆可消除。”
“可那方泉水看起来有些可怕，会不会有什么副作用……”
“副作用？”大祭司微微一笑，似乎觉得我的用词很有趣，“如果你是指别的作用，确实有。浸泡过神泉的人，灵魂也将被净化。”
“灵魂被净化？”我仍然懵懂。
“你会忘掉所有让你不快乐的事，以及所有，快乐的事。”
一心一意，做神的仆人。
“你们都浸泡过神泉吗？”
“不。只有我一人浸泡过。”顿了顿，他补充道，“每一任大祭司都需要浸泡神泉，包括你的父亲和你的姐姐。”
忘记所有不快乐的事，也要忘记所有快乐的事。
难怪父亲曾经与母亲相恋至深，后来却又对我们母女如此冷淡。
忘了一切，也好。
只要一想到泰隆，我的心便隐隐作痛。
“公主想好了吗？”祭司问道。
“……我同意。”
那些过去，忘了也好。
最终我还是答应了。
大祭司让我回屋歇息，等待仪式开始。
仪式在月出时举行。沐浴后，我换上玥为我准备的白袍，腰间系着长长的系带，看上去与祭司的打扮无二。只是我的头发并未像大祭司那样松松编着，而是自然垂落在身后。
“很美。”幽深的泉水前，大祭司望着我，微笑夸赞。
“多谢。”
我的声音听起来干巴巴的，一听就不是真心的，大祭司倒也没有介意，只是嘱咐我：“泉水中蕴含神力，当神力进入身体的时候会有些不适，等你适应了就不会有感觉了。”
我点头，举步踏入池中。
深碧色的泉水冰冷刺骨，一股强大的力量宛如针刺般刺入我的皮肤。我记得大祭司的嘱咐，一动不动站在水中，忍受着皮肤上的痛楚。
很快疼痛刺入身体，五脏仿佛都燃烧起来。一股不属于我的力量正在入侵我的身体，连头发丝都觉得痛。
我觉得我应当是在哭，可我听不到自己哭的声音，耳边充斥着混乱的杂音，仿佛有很多人同时唤着我的名字。在混乱之中，我似乎听到了泰隆冰冷的声音。
——絮，你确定要与我为敌？
紧接着浮现的，却是过去他对我说过的话。
“告诉我你的名字，我就放你走。”
“如果我说，这只手曾经杀过很多人，你相信吗？”
“别怕，别躲，就一会儿。”
“小女朋友？你不就是吗。”
“我送你回家。”
“傻瓜，以后不要随便吃醋。我只喜欢你。”
……
到最后，原来全都是骗我的。
就像他曾经对阿雪，对温妮做过的那样，所有的甜蜜温柔，都是谎言。
他会为了朋友的死，坚持调查四年，他会为了将军的养育之恩，以性命作为回报，但他不会为了我做任何事，更不可能为了我与诺克萨斯为敌。
他还是他自己，蠢的人，只有我。
我在泉水里迷迷糊糊泡了一夜，脸上的泪痕早就干了。待神志略微清醒了一些，我看到暮白正倚在树下看书，不过他手里拿着的书是反的。
“暮白……”我出声，发现自己的声音似乎有所改变，于是很快收声。
暮白却醒了，“怎么了？是冷还是饿了？”
我摇摇头，指了指他手里的书，“拿反了。”
暮白把书放倒一边，朝我走过来，“絮，你的声音……”
“我的声音怎么了？”
他摇摇头，“你可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没有。一切都很好。”
“你还记得过去的事吗？”
听到这个问题，我犹豫了一下，试图回忆过去，发现以前的事全都历历在目，但又有所不同了。“我还记得。”
“那便好。”暮白似乎松了口气。
但我的话还没有说完。
我都记得，可是那些记忆却好像成了别人的记忆。我已经无法感同身受了。
此时我才理解大祭司之前说的。
忘记不快乐的事，同时也会忘记快乐的事。
因为不管快乐不快乐，那些事如今看来，都已经成了另一个人的事。
过去的絮，已经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