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七幕 肥猫 ...
-
乐远翼趴在窗台上看猫。
刚到的那天见过的大肥猫,此时正把自己抻直了趴在乐远翼院子里的石子路上晒太阳,远远看去活像一根灰色的粗擀面杖,也难为这一团肉球竟能将自己拉得这样长,几乎看不出之前长宽高都差不多的富态模样。
他不知这猫是怎么找到自己这的,看“汤圆”晒太阳的舒服劲儿,他也有些动心。但面前的五泉派心法才刚翻开第一页,实在不好意思合上。
以前也有被父亲用板子逼着念书的时候,他虽小孩子心性,若是真要去钻研一个东西,便是真正地心无旁骛,因此挨板子也只有最开始几次,等认的字多了,渐渐识得书中趣味,便不用父亲催,自己也会找些书看,大多是些志异传奇之类的精怪故事,也有记载某某仙人飞升的传说故事。这些都只在话本子里有,自己不曾亲眼见过,但听人说这世上修仙门派众多,隐世的先不提,开山立派、广收弟子的也有不少,若有门路进了那些门派,便是白日飞升也不无可能。
他怀了些对于修仙的憧憬,把那些话本子翻来覆去地看。可惜听说修仙门派挑选弟子极其严格,而且多位于人迹罕至之处,极难找寻,更有护山阵法,寻常人进去只怕会迷路。因此他生活的村子连同附近的村子里,都无人见过真正的仙门弟子。和拜入鸣虚剑宗之前的他一样,大部分的人穷极一生都看不见一个修士,因此遗憾归遗憾,没见识过御剑飞行的真修士之前,他倒是也没什么忿忿的不平。
大抵这就是所谓的“不患寡而患不均”,人总是在别人都跟自己一样时才最心平气和。
想到这里,他叹了口气。
谁想到就有这么一个入世的门派,大喇喇把自家仙门建在五泉旁边,周围一无护山阵法,二无守卫灵兽,院子建得跟寻常人家没什么两样,入门心法更是说给就给,再没有比这更随便的门派了。
他托着腮想,若有一日真能得道成仙,修成通天彻地的大神通,不仅长生不老,还能够移山填海,瞬息千里,翻手为云,覆手为雨,那该是多么风光的事情?只可惜听说这五泉派建立时日尚短,还未出过仙人,之前自己所在的鸣虚剑宗倒是据说曾在百年前出过一位女剑仙,可是留下的典籍太少,对于这位仙人的生平更是语焉不详,讳莫如深,让人看得云里雾里。
神游了一会,乐远翼猛然惊醒,意识到若是在这里空想,是永远不可能成仙的,面前就放着一本秘籍,自己怎可再浪费时间在幻想上?
先前掌门给了他这一本心法,他有些好奇,因大多弟子拜入一个门派便是从一而终,再无另投师门之理,否则视为叛师——这是鸣虚元宗主明明白白刻在规训壁上的,像他这样能得到第二个门派入门心法的人实在不多。
于是他赶紧低头去看,将书上心法默念一遍。他不曾学过别家心法,不知与鸣虚剑宗的有何不同,索性将自己在鸣虚剑宗学过的法子暂时忘掉,重新开始,竟觉得这心法比鸣虚剑宗入门弟子拿到的心法精妙数倍,因鸣虚剑宗的入门心法晦涩难懂,一定要师兄师姐带着念才能入门,这本冷泉心法不仅有文字,还附有穴位图,真气游走标得清清楚楚,便是傻子也该学会了。按着这图上的真气路线运功,他只觉得浑身筋脉隐隐作痛,但这痛楚之中,有些平日里阻塞的地方就被统统冲开,反而舒畅不少。
渐渐地,事情变得有些棘手,痛楚不知从何时开始变得难以忍受,被冲开的筋脉继续膨胀,和着血脉搏动冲刷不息,他的太阳穴上青筋尽显,浑身似要爆裂一般。
他急促喘气,向后倒去,靠在墙上用后背死死撑住身体,双手抱紧胳膊缩成一团,咬牙忍受。
忽然身上一重,有什么东西跳到他怀里,他痛楚之中定睛一看,是院子里那只大肥猫。这重量差点把他压得吐血,勉强伸长脖子去看那心法上写的字,却头晕眼花什么都看不清,那肥猫还在他耳边叫,让他痛不欲生,咬牙切齿道:“你是来讨债的么?从我身上下去!”
汤圆充耳不闻,只在他大腿上转了一圈,找了个舒服的地方盘了起来。
他痛得快要昏厥过去,还被这肥猫压着,一时间简直想把汤圆掀下去,但四肢都使不上力气。
慢慢地,被汤圆压住的地方生出一些暖意,那暖意并不是错觉,而是在体内沿着筋脉延伸,所过之处痛楚皆平,沸腾渐歇,他心中惊奇,这掌门养的猫果然有些奇妙,怕是能治门中弟子走火入魔?
“傻小子。”窗外忽然有人道,“原来汤圆在你这。”
大腿上的猫一听这声音就跳了下去,乐远翼这会儿又舍不得它离开了,好在痛楚已经去了大半,他勉强坐直,看向窗外。
“掌门!”他见到南宫绘守抱着猫,站在院子里,忙叫道,“为何这功法会……”
“没想到你如此早就开始练功。”南宫绘守站得不近,声音却如在耳边,“先前说过,你可习我五泉派功法,亦可继续修习鸣虚剑宗剑法,看来你选择了前者,那有些话我便必须与你讲。你且翻到最后一页。”
乐远翼听了掌门的话,忙垂首去翻到最后,却见那页写道——引气之法倚靠天地,吾等修仙本是逆天而行,若要顺应天道,则被天道左右,天道之理本是阴阳调和,盛衰相成。然顺应天道,则寿有尽时,力有穷极!修行一途除去己身,无人可依,无力可借!
他看了这段话,大惊失色:“好大的口气!我听师兄讲过,修士修仙,凭借的全是天地灵气,这心法居然否定引气之法,那要如何修炼?”
“你往下看。”南宫绘守淡然道。
他继续看去,下一句更是惊得他魂飞魄散:“牵引三魂七魄?”
“正是如此。”
他觉得此法不妥,却又觉得书中所说颇有道理,生老病死本是大道轮回,修仙却要跳出三界,如何不被天道所厌弃?据说若要飞升,须得顶住九重劫雷,那雷便是天地之罚,只会重,不会轻,足可证明修仙乃是逆天而行,这心法上说的话半分不错。可牵引魂魄之法也太骇人了些,更何况用的是自己的魂魄,若一不小心魂飞魄散,那便真的消失在天地间,再无“乐远翼”这个人了。
他有些怕,问道:“你们五泉派修的都是这种……破釜沉舟的心法?”
南宫绘守不正面回答,只道:“你日后孤身在外,须得有力量自保,此法虽险,入门之后却能强过平凡修士百倍,端看你如何取舍。”
他心中忐忑,只含糊道:“我记下了。”手上却把那心法合上,看样子不打算再读。
他虽认同修行路上除了自己之外无人可以依靠的说法,脑子却没有坏,并没有拿自己的魂魄去试险的打算,心里盘算着练好鸣虚剑法也尽够用了。
南宫绘守也不催他,只面色如常道:“日后若是想练这心法,图示真气须逆行,这是为了防止外人偷学,若一板一眼按图上来,充其量只可拓宽筋脉,强身健体,再无他用——你若想正着练,也是无妨,到时候免不了要忍一忍今日苦楚。”
乐远翼诺诺点头,不知掌门跟他说这么多有何用处,虽口口声声说随他自己选择,话里行间却是摆明了想让他修习这心法。他不愿再谈论这个话题,于是生硬道:“掌门不进来坐坐吗?我……我泡杯茶给您喝。”
南宫绘守隔着漆木窗户遥遥看了他一眼,他不见回答,以为掌门要拒绝,正准备下床送客,却见掌门推门进来,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肥猫汤圆就趴在她膝盖上团了起来。
这下他不得不硬着头皮起来泡茶了。他一个小孩子,哪里会喝茶,房里也没备着什么好茶叶,只有昨日贪玩摘的几片院子里的竹叶,闲得无聊被他晾干了泡着喝。他有些不安地把床头茶壶端到桌上,给她满上:“这是我们村子里泡茶的方子,嫩竹叶磨成粉,加点白糖就能喝了,还望掌门不嫌弃……”
南宫绘守倒是没发表什么意见,面无表情地喝了,开口道:“你不愿练那冷泉心法也在意料之中,我这里有些东西必须给你,你怎么说也是鸣虚弟子,这几本秘籍是鸣虚元宗主所有,一并给你了,勿问我来处。”
乐远翼战战兢兢接过几本厚厚的秘籍,心里越发没底。这些秘籍他见师兄师姐照着练过,那时候说他年纪还小,底子不扎实,等他大一些再教给他,没想到兜兜转转还是到了他手里。
他抽抽鼻子,眼眶突然红了:“我师兄师姐怎么样了?真的没有人逃出来吗?我有个姓殷的师兄,御剑术放眼全门派也只有掌门胜过他,难道也……”
南宫绘守一句话便浇熄了他所有的幻想:“门派遭难,岂有独善其身之理,那个姓殷的小辈曾与我有过一面之缘,可惜,尸首被一箭穿心,钉在伙房外,之后各仙门出力清理鸣虚,是瞳儿安葬了他。”
乐远翼最后的希望如风中转烛,负隅顽抗了好些天,被掌门这毫无感情的一句话轻飘飘地扑灭了。
南宫绘守的眼里没有同情,也没有安抚,她的目光一直是波澜不惊的、温和的,有着看透世情的冷彻,以及那么一点世不可避,却依然要行端坐正的傲骨。
她的目光让乐远翼好受了一点,他忽然意识到,作为一个不大不小的门派的掌门,她不说日理万机,也不可能每天来找一个默默无闻的小孩子闲聊,还送了这许多秘籍。他实在不愿意用功利的心态去揣测这毫无来由的关心,但南宫绘守的照拂也确实让他问心有愧。
他脑子一热,不禁小心翼翼问道:“掌门……为何要对我如此?”
他原想问“何必对我如此”,又觉得太轻贱了自己,硬生生改了口。
南宫绘守站起身,一拂袖,他顿时觉得身上松快了许多,刚刚发作的疼痛被从筋脉里驱逐出去,神志也为之清爽,还没来得及感受这如沐春风的惬意,就听掌门道:“五泉派与鸣虚剑宗守望相助,你应该也有所耳闻。你且放心,我救你并没有要你知恩图报的意思,只是尽了本分罢了。”
说完转身出门,只留桌上一杯凉茶,映着乐远翼若有所思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