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时不我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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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上陈克想起了很多。
那会的他就像是个只加载了常识的大孩子，看到江源的第一眼，如同是找到了心仪的玩具一样不肯撒手。比起跟着严厉的爸妈回家，显然跟着大玩具一起生活是个更有诱惑力的选择。
而江源也没有让他失望。
他看上去内向又安静，却并不是不好接触的。他像是秋日的太阳，不会炙烤焦灼，也不会虚无缥缈。他有着最合乎时宜的热度，小火慢炖出醇厚的香气。
只要你愿意多一点点的耐心，走近他。
善良、沉稳、博学、书卷气十足。
作为医生，江源年纪轻轻就是主任医师，诊室挂满了患者送来的锦旗和表扬信。专业的东西陈克不懂，但起码就他所知，江源的ipad里面没有任何游戏或是休闲软件，除了用于摄影和修图的，全是专业医学软件和医学电子杂志。
而作为伴侣，江源永远耐心，有求必应。那会子的陈克简直就是条精力充沛的大狗，恨不得无时无刻缠着江源闹腾，时常异想天开，想一出是一出，作息爱好习惯全都一塌糊涂，全靠江源耐着性子往死里纠掰扯。
有一次他电视看到做手工香炉的，非缠着江源带他去做。江源当然拒绝不了他，于是周末两个大男人在人家的手工店里折腾了整整一天。陈克这种大少爷哪里折腾的来这么细致的东西，又坚持不要任何人帮忙，果然不出意料地搓废了十几块陶土，气的专心去给江源捣乱。
结果当然是两个人都没做出什么像个样子的东西，还是老板实在看不过去，强行施救，帮忙把两个人做的神鬼不识的玩意接在一起，勉强拼出了一个可怜巴巴的小香炉。陈克非常不要脸的美其名曰：后现代艺术的巅峰之作，拍了个九宫格发朋友圈大肆宣扬，还非要自己亲手端回来。结果路上蹦跶的太厉害，把炉口磕碎了一小块，陈克差点原地爆炸，一整天都抱着他那残废香炉郁郁寡欢。最后江源灵机一动，买了点橡皮泥调成相似的颜色给补上了，还用502把整个炉子涂了一遍，结成了硬邦邦的一坨，有效杜绝再被陈克祸害。
还有那次，他爸妈发现了他朋友圈的蛛丝马迹，杀上门来要把他带回家。陈克那会就是个只会莽撞往前冲的愣头青，仗着他们疼自己不会下重手，倔的比老驴子还讨人厌。看到他爸随手抄了扫把要打江源，陈克扑上去护着，差点和他爸动了手，嘴上也没个把门的，气的他妈当场晕厥过去。还是江源立即施救，安抚他爸，及时沟通家庭医生。后来也是江源压着陈克拎着东西回家认错，不给进门就写信发信息，给进门了就和他爸妈一次次谈话沟通，陪着遛鸟养花打麻将。到后来他妈最常教育他的一句话就是：小源看上你真是他瞎眼了。
他可以是父亲，严格而可靠；他可以是兄长，成熟又温柔；也可以是他的玩伴，好奇且纯真。
当然他也会犯错，会挑剔，会焦躁，会无能无力。他不完美。
也许是情人眼里的美化滤镜太强大，陈克觉得江源害怕菜里的葱都有趣的要死，因为他会用一种要去炸碉堡般拼命的表情把葱花一颗一颗挑出来，挑完了还要小小的舒一口气。陈克看到他这样总是忍不住想去亲他，然后被江源以“你嘴里有葱味”坚决而嫌弃的推到一边。
这让他充满了人间的烟火味。
还有那次，江源的一个病人由于家人放弃治疗，不得不出院等死。据说临走的时候老太太死死拉着江源的手就要下跪，也不说话，只是含着眼泪一直摇头，最后还是被不耐烦的儿子拖走了。那天江源看上去好像没什么，一切如常，但是半夜起来的上厕所时候，陈克看到他在阳台上抽烟。
那也是他唯一一次看到江源抽烟。
江源是几乎没有烟瘾的，一包烟在他兜里能撑大半年。而那个春寒料峭的晚上，男人蹙着眉头倚靠着护栏，指尖冻得发白，橙红色的烟头明明灭灭地照亮了他的眼睛。模糊的银色星光洒在他的头顶，空气里是薄荷烟淡淡的烟气。大约是听到了陈克的动静，他回过头，睫毛上有小颗的水雾。
他很快又扭过头去，对着窗外吐出一口烟雾。他说，别担心，我只是觉得有些无能为力。
陈克走过去亲亲他的嘴唇，不是还有我吗。
江源也亲亲他的眼睛，我只想你高高兴兴做你的小少爷。
不会有人不喜欢他的。
刚清醒的自己为什么会像只秃毛的孔雀，死死维护着没有任何意义的自尊和骄傲，自以为是地把明珠越踢越远呢。如果他能好好看一看着江源，只要认真的注视多那么一点点时间，就一点点，陈克发誓，他绝对还是会不可自拔的被他吸引。
他没法不吸引他。
明明只有半年时间的相处，可是每一件都清楚的像是被刻录机严谨的反复描绘，以至于会恍惚觉得只要回到那里打开门，江源依旧在那个小小的家里等他。
可是他大概不会等他了。
不，也许不一定呢？
陈克忽然心存侥幸。江源在遇到陈克之前从来没有谈过恋爱，说明他拥有足以对抗孤单的理智和决心，他又为他付出了那么多，就算分手了，那些美好而甜蜜的过往总归是无法被抹除的。他的私生活那么简单，工作又那么忙，连带研究生的时间都快没有了，哪里有空再遇到什么人呢？对啊，要是真有机会，他身边肯定早被心怀不轨的莺莺燕燕围城铜墙铁壁，哪里还轮得到他来翻天覆地？
他这样的宝藏几十年如一日的蒙尘，无人发掘，却只有偶然路过的他发现。那是不是证明，他才是那个本来就该在那个位置的伯乐？
怀着一种隐秘而忐忑的期待，陈克点进去看了江源的朋友圈，但里面显示一片空白。尝试给江源发微信，也是显示被拒绝收。果然还是拉黑的。
于是又转而去看江源的微博。江源平时不玩微博，但有一个被医院要求注册的黄v号，用来转发医院的一些便民活动，以及偶尔回答医学问题。他也没指望里面看到什么充满私人生活的内容，果然，大多还是一板一眼的正经活动宣传，还有回答一些网友们的小问题。陈克翻看着，似乎都能从字里行间看到江源拿着病例问诊的样子，语气温和镇定，眉目中有种安静沉稳的力量，君子端方。
突然，在那些公事公办的信息中，陈克看到了一条半年前的原创微博，27转发，182评论，399赞。
那条微博什么字也没有写，只是放了一张图。
一只手拉着另一只手，后面的人隐隐露出一点花花绿绿的裤脚，背景是金色的沙滩。被拉的那只手由于角度问题，露出一道长长的、熟悉的疤痕。
陈克瞳孔一缩，被拉的那只手，他认识。
是江源。
他什么也没说不是吗？也许只是好朋友一起出去玩呢。也许只是觉得这个构图很美呢。也许只是什么活动宣传呢。
被赞到第一位的评论：BastienLYS：谢谢你，遇到你是我人生中最幸运的事情。
江源点赞并回复：谢谢你，愿意来到我身边。
宝藏还是被发现了。而且被人恬不知耻的随意打开，带走了最名贵的珍宝。
下面的评论热热闹闹。
有几个id陈克都是知道的，是江源的同事和朋友。有祝贺他脱单的，有问他要喜糖的，有打趣他要不要休婚假的，夹杂了几个发陈克相亲报道的，语重心长地表扬他终于找了个靠谱的好对象。江源和那个什么BastienLYS都一一回复了，感谢亲朋友好友，和气周到的像是他们不是要处对象，而是马上要结婚。底下还有些来找茬或者路过的网友，江源没管，BastienLYS倒是跟打了鸡血一样，把每一条都回复了。看回复，他还跑去给转发祝贺的人挨个发了红包。
陈克点开了BastienLYS的微博，头像是一个看不懂的签名，简介那里写着是模特，业余画家。微博里面除了他的活动介绍和画作，就是日常的唠唠叨叨，连出门没带伞这种破事都能看图说话140字，根本就是一个没长大的小孩子。硬照就是穿着各种衣服搔首弄姿，即使有点混血也没拍出什么个人特色。看脸可能比他还要小，平时穿的衣服很便宜，笑起来傻不拉几的，锁骨上还有纹身，看着就不像什么正经人。画陈克看不懂，反正他觉得这人画的只能用乱七八糟形容，纯属谁买谁傻逼。
江源为什么会喜欢他？
哪里就靠谱了？
哪里就优秀了？
哪里就，比他好了？
就像清楚知道罐子里面已经没有糖了的孩子，怀揣着微末的侥幸伸手进去摸索，探遍了每一个边角，才会真切的感受到空无一物的失望。
陈克不想做什么。他任性的对自己和江源的感情视而不见，一走就是好几年，有再多的理由，他依然是那个错了的人。
江源已经前行，这才是对的。不等他才是对的。
他就想再摸摸那个罐子。
他知道江源的网盘，那是江源专门用来整理他的摄影作品的。江源以前用过他的笔记本，系统保存了密码。
他只是想偷偷看看江源有没有留下一点他们之间的什么。照片，视频，什么都可以，好证明江源没有觉得他是一个连提起都不屑的错误，不想让他在自己生命留下任何痕迹。
或许也想看看那个后来者在江源那里是什么样子，是不是做过和他一样的事情，拍过一样的照片。他是不是有那么好，值得很好的江源在被他伤害之后，依旧愿意和他在一起。
陈克到家后大衣一脱就去找自己的笔记本，插电开机，登录网盘。
江源没有改过密码，他顺利进去了。整整一屏幕的文件夹，还是江源最习惯的多标签整理方式，从A到Z，里面突兀的夹着一个“给我的JY”。陈克沉默了下，还是点了进去。
江源是个在摄影方面很讲究的人，从构图到光线，从配色到主题。如果一张照片他拍的不满意，会反复拍摄，直到选出一张满意的才会存进云盘。但是这个文件夹里的照片，大多别说精美了，连清晰都没能做到。这人估计想到啥都喜欢拍，又没什么抓拍的技术，导致照片全是各种滤镜和贴纸。有几张可以看出是用单反拍的，但是拍的更加一言难尽。没有光影，没有构图，在江源那里绝对是典型的反面教材。但它们却被妥善的收藏在一起，理所当然地在江源的宝库里占据一席之地。
因为照片主题是两个男人的日常，几乎每天一张，用名字记录那天他们做了什么。不论是一起出去旅游这种大事，还是家里的花开了这种小事，杂乱无章，甚至有点不知所云，却透出令人嫉妒的甜蜜。最近的一张是上周的，两个男人在给一条大金毛洗澡，男人一手举着手机，一手举着花洒冲洗狗狗身上的泡沫，江源抱着毛巾被靠在卫生间的门框上，笑的眼睛眯起来。陈克一张一张倒着看过去，看他们如何相遇，如何心动，如何走到一起。
那个人比他更耐心，比他更坚定，比他更勇敢。
也比他更幸运。
他又在其他文件夹里找了一会，最后在一个人物摄影的文件夹里看到了自己的照片，埋没在形形色色的人像里，分类是朋友。照片里的他目光灼灼的注视着镜头，眼睛里是藏不住的情意。可惜，那会的他睁眼瞎一样，什么也没看见。而如今，镜头后的那个人也不会再用同样的目光注视他了。
陈克突然想起，离开江源的那一天他从相册里面抢出了一张照片，于是发微信问他妈有没有看到那张照片。没多久他妈回复说家政帮他收起来了，在某某处。
陈克很快找到了照片。照片上，他和江源肩并肩站在某个景点前，身后的手十指交缠，偷偷拉在一起，笑得像是每一对对未来充满希望的小情侣。
陈母又发了一条语音，问他是不是想起来了什么。
陈克看着照片沉默了一会，回到，没有，只是突然想起来有这么个人而已。
陈母语气中似乎松了口气，道小源当年真的是尽心尽力照顾你的，可惜你不记得了。他跟现在对象处的挺好的，看朋友圈马上就要出国结婚了，你可别去找人家麻烦，不然我跟你爸都饶不了你。
陈克回复说知道了，我就是突然这么一想，不会去找人麻烦的。到时候帮我一起送一份贺礼啊。扭头又给秘书发信息：我这边处理完了，明天工作正常继续。
两张热情而年轻的面孔殷切的注视着他，陈克又拿起照片，用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会，突然发现表面有书写的痕迹。他把照片反过来，背面是江源清隽的字体。
日月逝矣，岁不我与 。
END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时不我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