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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南柯一梦0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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纵使早已时光飞逝,白驹过隙,顾南泽始终能够在某些特定的时光回忆起那一夜。穹顶之下是淮东灯火通明的晚上,无数车辆奔流在无数条阻断高楼连绵的道路上,偶有行人在昏暗的路灯下缓慢地走。那天很特别,漫天繁星,铺天盖地弥漫整片天空。
顾南泽不喜欢像时光飞逝、白驹过隙这样的词语。他觉得矫情,很形式主义,用许七妍的话来说,cliché。
那天是一场庆功宴。说是庆功宴,也不过就是颁奖典礼过后几个相关负责人和领导一起找个地儿吃餐饭,再喝点小酒。顾南泽原本就讨厌形式主义,对于这种还带着功利性的形式主义,更是烦的不行。
烦归烦,去还是得去的。
饭店白炽灯光亮得刺眼。摆在圆桌中间的旋转餐盘上放着两个透明酒壶,一个盛着高浓度的白酒,另一个盛着紫红色的葡萄酒。顾南泽嚼着两个花生米,索然无味戳戳碗里的白米饭。身旁的大人似乎比他这个得奖人要来的兴奋得多,坐在他身边大声讨论着未来的动向,说以后一定要好好培养他们,将他们打造成这世上最闪亮的亚洲团体。
公关部的经理举起杯子从座位上站起来,脸上带着一个无比油腻的笑容,“亚洲第一我们不敢当,起码要超过凤凰传奇!”
在座的助理和经纪人闻言纷纷情绪高涨地从座位上站起来,举起高脚杯,“超过凤凰传奇!”
顾南泽有点无语。这样的场面他只看过两次,前一次是在二年级入少先队的时候。
整桌人就只有他坐着没有动,百般无聊地玩着筷子。看到圆桌上的酒壶,他突然来了兴趣,起身打算拿白酒壶给自己盛一杯。这边刚刚握住酒壶柄,坐在身旁的助理就眼疾手快的制止了他,“哎,你不能喝,你还未成年呢,被人发现了多难看。”
“…”顾南泽悻悻地放下酒壶,不得趣地撇撇嘴。
“七妍呢?”有人发现了顾南泽这边的动静,像是故意岔开话题给他找事干,“南泽,你去找找看七妍在哪里,她刚刚出去了就没回来,好像心情不太好。”
她心情不好的话,更不会想让我找她吧。顾南泽腹诽,秉着逃离是非之地的念头,他还是起身出了包厢门,顺便摸走了放在旁边备菜桌上的两瓶易拉罐装啤酒。
他本没有想找她,顾南泽一直都记得这回事。他只是早早地听说这个酒店在三十二楼有一处能看夜景的地方,凭直觉坐电梯上了楼。电梯门开的那刹那,他就有一种预感。他一直觉得预感这回事是女人才会有的,可在那一时那一刻,那种感觉来得那样鲜明,像年少时妈妈用食指一下又一下地戳他的脊梁骨。直觉告诉他,那啤酒拿对了,两瓶都是对的。
他穿过酒店设置的那道长长的走廊,打开一扇古铜色的大门。原本包围着他的暖气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扑面而来淮东特有的刺骨寒风。
他看到有人坐在大门与露天夜景看台连接的那个楼梯上,从他的视角只能看到背影。那一头长到齐腰的栗色波浪卷,裹着一个大斗篷,几乎一眼就能看出那是她。
许七妍没有发现他在身后,直到一只突兀的手出现在眼前,还握着一罐啤酒。
她抬起头,发现是他,打趣似的说,“这都能被你找到,你给我植入定位芯片了吧。”
顾南泽啧了一声,在她旁边坐下。“你美剧看多了吧。”
“可能真看多了。”许七妍从他手中拿过啤酒,上下打量一番,“不错嘛,青岛啤酒,你有品味。”
“…我倒是想拿瓶威士忌,如果这儿有的话。”顾南泽把啤酒拿回来,手快地拉开易拉罐环,再递给她。
女人就是一种很容易被打动的生物。许七妍虽然总是很要强,但她也不例外。她怔怔地看着顾南泽的举动,前几天和他吵架令她失态的事重新浮上脑海,却又被感性一巴掌打了回去。她闷闷地拿着酒,往嘴里猛灌两口。
酒精刺激着味蕾,喉咙里烧得厉害。她望着抬头那轮亮堂堂的明月放了会儿空,直到顾南泽隔着厚重的斗篷拍了拍她的肩膀。
“为什么不跟他们一起庆功?”问完这句话,顾南泽自己都觉得自己该问的人不是她。
“今天可是月全食。”许七妍懒洋洋的打了一个哈欠,把手中的酒杯放在地上,“庆功宴,那得是功才有得庆。对我来说,那可不是功。”
顾南泽喝了一口酒,看向她,“我们拿了奖。”
“不是我要的奖。”许七妍没有迎上他的目光,“你知道的,不是我想要的奖。”
夜色朦胧。相较于亮得格外耀眼的点点繁星,月色倒略为暗淡。顾南泽扬起头,微微眯眼,想要透过肉眼和万里星系看到月亮被遮蔽的过程好像不那么容易。
“有的时候我在想,如果我现在已经在纽约…或者波士顿,这会儿说不定已经在准备挑选大学了。比起芝加哥,也许斯坦福也没那么难考…”顾南泽觉得她喝多了,像是在自言自语般絮絮叨叨地,目光呆滞。倏然,她回过头,直直看着他,“但是她连高考的机会都不给我。”
“我也不是在...抱怨生活之类的。我爸以前经常对我说,他的女儿要twice as good...”
“小时候她带我去上声乐课,直到去年,我还以为她是为我好,想培养一个多才多艺的女儿,能歌善舞...她那次带我去面试。我以为她是要带我去找一个中介,要把我送出国..她答应过我的,我不知道为什么会…会变成这样。”语气干涩,没有起伏。她像是醉了,眼神空洞。
“这样不好吗?”许久,顾南泽垂眸,与她的视线相对。
“不是不好。只是…”许七妍拿起啤酒攥在手里,“只是不是我想要的。”
“我成绩挺好的,小学一直是班里前三名的那种。”许七妍被冻得吸吸鼻子,自己都觉得自己有点好笑,“我一直都想…想去美国,想做一个像许多美剧那样叱咤华尔街的女老板。你知道那种,穿着Prada,踩着Christian Louboutin的红底高跟鞋,走在富丽堂皇的写字楼里,左手操纵股市,右手控制下属…那才是我想要的。”
“我不是你,随遇而安,也许不做自己喜欢的事也OK。我觉得,我可以拥有更好的。比起站在这个对我来说没有意义的舞台上,我不该是这样…这是一般姑娘的梦想,做一个歌手或者演员,受万人喜爱,出现在大荧幕上…whatever,我不是一般姑娘。”
顾南泽看到她的眼中突然亮起来。他很没由来的想起这次获奖的主题曲微光。她的眼睛就像这首歌的名字,在黑魆魆的夜里霎时亮起满是希冀的光芒。
良久,顾南泽动作缓慢地搂上她的肩膀。
“你不是一般姑娘。”声音低沉却坚定。
她回头看他。两人隔着冬日中徘徊在半空的冷空气默契地对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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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南泽醒来的时候已是晌午时分。房间里静得可怕,只剩下冷气在不大的空间里尴尬地吵。宿醉的报应跟魔咒似的骚扰他的神经末梢,他只觉得大脑一阵生疼,疼得像被雷劈过一样。
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房间里,不偏不倚地在墙角撒下一层光亮。他忍着头痛从床上爬起来,拉开那阻碍大自然的窗帘。瞬间,光热隔着玻璃亲吻他的皮肤。
下了楼,望着餐桌上的空酒瓶,他才有些后知后觉地想起昨天经历过什么。到底是不如以前了,几瓶伏特加就能送自己上一次天,越活越差劲儿。
那封信,那封来自她的信。若不是自己突然来了兴趣想研究一下别墅门前古铜色的旧邮筒究竟是不是摆设,那封信估计就跟几封天然气账单一起烂在里边儿,永无见天之日。
可是到了今日,和烂在里面又有什么区别呢。也许自己本来可以救活她,也许自己本来有机会帮她走出来,如果按她说的做,也许吧。
可是她已经死了,死的彻彻底底。尸体都被烧成了灰,埋在邻市的哪座公墓里,甚至都没有被带回淮东。
她甚至都没有被带回淮东。
自己说到底,只是害死她的一个原因罢了。
他和许七妍拥有过很多能够出现在同一个镜头里的回忆。很多很多,多到一个Google能出几千万条相关资料,视频和图片甚是数不胜数。每当他想她的时候,用酒精麻痹自己的方式是首选,假装陪着自己喝酒的人是她,一如八年前一般。在这之后,那夜的记忆就会重出现在脑海。当他再次看到她,坚定地说自己的梦想的时候,他就会有一种很奇特的感觉,就像…
就像她还活着。
也许他需要另一瓶伏特加了。顾南泽揉揉鼻子,从桌上拿起那封信,放进了茶几最底层的抽屉里。
淮东的夏季与冬季一般难耐,热空气不受控地窜过每一个角落。顾南泽打算开点儿冷气让偌大的客厅不再那么闷热,顺便给自己醒醒脑,即便他现在并不想那么清醒。
他走到空调控制器面前,正打算按开冷气。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突然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