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花杀 ...
-
魔峰绝壁一场恶战不休时,露城之内,伏婴师独自在饮酒。
饮的竟是酒。
往常的他却是从不饮酒的。
月红如血,廊腰处有微风,花前月下好。
伏婴师目无表情地兀自啜饮,饮酒的神色同他饮茶时全无两样。他一面闲闲扫视院落中的一池清潭,潭中漂浮的落花和木叶,悠悠打着转。
若是以往,伏婴师随意屈一屈手指,心随意动,比镜光滑的静水之上就能够浮现任何他意图窥视的影像。而此刻,池面只是忠实地反映出了深靛的夜幕,红月,和一两株斜生的枝桠。
他微微俯首,从池中见到了自身的影,面具鎏金,幽幽反着光。
露城之夜从来很凉,今夜更甚。天际弥散一层罕见的霜气,想必魔峰之上早是万里冰封。
伏婴师却是全然不觉一般,无论是对那一战,还是这不寻常的低温,毫不上心。以酒代茶他背心抵着廊柱,一向捂得严实的青花大髦随性摊散开来,连颈间素来系得一丝不苟的盘扣都敞着,一反他注重仪表的作风。
忽觉空气中细微波动,伏婴师眉峰一跳,一声沉吟。
“嗯……?”
旋即又牵起了唇角,几乎微不可见的嘲弄,是伏婴师最为惯常的神态。这才算是稍微勾起他一丁点的兴味。
牺牲自身气血,发动鬼族咒杀之术,极杀之招,至生死于度外。伤人者不留命的箫中剑,留不下却是好兄弟的命。血统不纯的半魔,当真狠下心来,抛却所有,绝处未必不能逢生。而三言两语,竟将月漩涡逼至如此境地,吞佛童子,伏婴师还真真不能小瞧了你。
肃杀之气一阵一阵,从魔峰之上漫过来。就这与世无争的小院,原本静若平镜的潭水似沸了一般,满树的椿也乱颤起来。若花有灵,此刻定是个个如惊惧的小女子一般模样。
伏婴师便是此刻唯一的解花人,只见他缓慢地伸出了纤纤长指,缓慢地移动,再缓慢地抵上双唇。
“乖一点,别吵。”他的声音就如同他的人一样,温柔、矜持,却骄傲得优雅。
他的手是完美的。得天独厚,恰如其分,多一分则嫌肥,少一分则嫌瘦,既不像武夫粗放,又不像文士柔弱。银锽朱武爱看他结印时十指翻飞如蝶,为此曾不止一次地暗中赞叹,真不知身为术士,是否个个都拥有像伏婴师这么完美的一双手。
满树花灵倒像是真懂得他言语,渐止了战栗,变作隐隐的颤抖,乞怜一样。
伏婴师垂下了双目。
桠头华彩竟就在这一瞬间铺洒而下,像在天地间张开了一展巨大的红盖。伏婴师静坐树下,任花雨贴着面庞簌簌而下,岿然不动。
花期未终,本不到它们生命的终点。却一夕间无声地谢世,凄艳得令人心惊。
“佛家忌讳椿花作佛花,是因花谢时,整朵扑通落地,有‘断头’之嫌。”
魔峰上,月漩涡银弹出膛,箫中剑一声无奈,天之绝式出手,同一时间,子弹当胸穿过,一种奇异的烧灼感从伤处蔓延到全身,夺去他的神志。月漩涡为他剑招重创急退数步,顺势化光而走。
朱闻苍日一叹,飞掠上前抢住箫中剑失力下坠的伤体,他口中呕出的血沾上他绛红衣襟,混得暧昧不清。箫中剑已失了知觉,乖顺地伏在他怀中,全无清醒时绝世独立的孤高。
“你啊你,真是傻。”
朱闻苍日对咒术一事不甚精通,并未发觉到他身后冲天的怨气。朱闻挽月几欲咬碎了一口银牙,若是她的兄长此时回头,说不定要被她因嫉恨而充血的双眼骇上一跳。
鲜花落地,即成花尸。伏婴师还是全然漠不关心之态,花开花谢,抑或人之生而死,死复生,都是一样,不值一提。
这些,全都不是他所在意的事。
远方的天际瘴气冲天,伏婴师这又抬起手,却不是去端酒杯,倒是两指相扣,单手结出个密印。伴随着他的咒语默诵,只见那墨黑的怨气结成形,隐隐绰绰的人形,竟像是察觉了伏婴师的存在,向这边看过来了。
“怨由心生。”
妒忌——这种过于强烈的情感,恰恰是适宜怨恨滋生的温床。
巨硕黑影几乎在一瞬间呼啸而至,向他张开大口。黑影面相狰狞,尖声长啸,连地上落花都被带得飞起,伏婴师垂在胸前的发也随之狂舞。置身冲天的怨气当中他竟莞尔而笑,仿佛眼前龇牙咧嘴得可怖黑影不过是个在无理取闹的顽童。
“嘘……”他伸出手去安抚地哄拍,感受它躁动的情绪逐渐趋于平定。它喉头发出低闷的呜咽声,静止不动,像在观察伏婴师究竟是敌是友。
“乖孩子。”伏婴师轻声软语,温凉手心一下一下顺过它的背脊。
顽童一旦被收复,不失为一个好孩子。
伏婴师凑近怨灵耳边,只见他双唇张张合合,听不到说的什么。它复又低呜数声,身躯顿时暴涨数丈,乌黑怨气直冲霄汉。伏婴师最后拍拍它,它便又像来时一样飞驰而去了。
回去来处。
山似的阴影将朱闻挽月覆盖笼罩,面对着她自己孕育出来的东西,她看不见,满城的魔兵看不见。
伏婴师远远看着暗影一点一滴又融回她体内。
遍地花尸中,他托起酒盏来慢慢地饮。
冻极的空气已开始渐渐缓和,杀气消散,又回复成一方宁静的、与世无争的院落。唯有这铺了满地的残花,昭示着方才残酷凄美的一幕。
“若只是普通的银弹,他断不至始终昏迷不醒。”
端详着箫中剑惨白面色,朱闻苍日再三忖度,觉得这事该问问一个人。从前但凡他犹豫不决的时候,或是百思不解时,他总习惯问一问伏婴师。
从刚才起,他就没有露面了。
朱闻苍日一面摇着折扇,信步往熟悉的庭院,那条通往庭院的石子路,是他曾经走过无数次的那一条。他陪同他走过,跟在他的身后,脚步轻得每次都让他误以为他不在。
小径两旁丛生的蔓草,杂乱无章的,是异度魔界再寻常不过的景色。长得比人还要高,从记忆中就一直在疯长,荒草掩映下的路显得格外得长。在他还是孩子的时候,总担心要迷失其中再寻不着方向,这种时候同样年少青涩的伏婴师会对他笑得很神秘。
“主君的话,行完这一程,定会看到伏婴师就在长路的尽头恭候。”
“只有我?”
“只有主君。”
此时此刻,路已将近行完,朱闻苍日在最后一折停下了脚步。荒草挡去他的视线延伸,像是等待揭晓的最终答案。这些年过去,他不知道童言的约定是否还会奏效,当初对银锽朱武下的誓言,对今日的朱闻苍日来说,是否同样有效。
如果蔓草的背后真的空无一人,他也并不能责难谁。如果银锽朱武无所畏惧,那么朱闻苍日就害怕许多东西。
因为恐惧失落,所以踌躇。
而他却为自己一瞬间的退缩感到可笑,长长的路终于走完,尽头坐姿懒散的人影,埋没在花海里,依稀可辨的繁复青花图样。
伏婴师也看到了他,向他举起酒盏。
是他亲口说,无论他几时到来,他都等着他。无论他是银锽朱武,还是朱闻苍日。
所以哪怕有一日世人都否定他,总至少有一个人,站在他这一边。哪怕有一日世人都变得不再可信,伏婴师也是不变的。
朱闻苍日收起折扇,大步赶上前去。他终于笃定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