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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掌勺之礼 天才少年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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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这样,这样不行,为何总有偏差。”少年的声音连续在厨房内回响,他现在处于一种极度焦躁的状态。
厨房内的空间宽敞,厨师们都在忙前忙后,乔谷也在忙着钻研他的“烟湖留香卷”。
半小时前。
少年按照父亲说的那样,取今早购置的新鲜胡萝卜、水芹、鲜香菇截成小丁,少女自告奋勇去西郊采了一些含露香草,少年看着少女汗扑扑的笑脸还有些小感动。不知道为什么,隔壁切菜的声音大了起来。
说着好话谢绝了少女想要帮忙的好意,少年取出一个研钵,洗净装入香草,摇动研钵朝着一个方向挤压着香草,翠绿色的香草茎和叶慢慢的被挤压成团,一股植物的清香冒起于无形,翠绿色的汁水慢慢溢出。
少年将研钵内的绿色汁液倒入白色纱布覆盖着口的碗中,顿时浸染一片白纱,混着丝丝绿汁的混沌汁液顿时一滴一滴的往下落,少年丝毫不辍,继续研磨。
良久,他抬了抬酸麻的胳膊,碗中的汁液已经收集了小半碗,少年连忙将汁液撒入切好的食材中,但是一阵搅拌过后少年紧紧锁住了眉,他发现因为过滤不彻底,绿色的汁液将食材原本的颜色染绿,变成了不伦不类的颜色。
少年无声,将纱布对折后再捣了点香草,继续过滤香草汁,无论怎样,还是会有那么一点绿色,这让少年很是不满易。
他在大碗中倒了点水,将混上汁液的菜丁搅拌,顿时间,青色的汁水溢出,少年不得不放弃了尝试。叹了口气坐在了高凳上,皱着眉看着食谱上的叙述。
“取胡萝卜、水芹、香菇切丁,渗入香草芳香,使其蒸出不失原味且带有香草之香。”
毫无头绪,少年木然的将调制的食材蒸入锅中,紧接着平静了一下焦灼的心情,走到了后院之中。
林逆基本完成了自己的工作,正在一丝不苟的检查着自己的刀具,用白净的棉布细细擦拭着。他顺眼看向了乔谷的桌子,砧板之外散乱着菜粒,一块纱布已经被染成墨绿。
林逆作为刀工大师,颇感兴趣的看了一眼乔谷切的丁,稍微一看便微微摇了摇头,林逆的标准之高,看着乔谷切的丁大小不一,块粒偏大,于是暗自断定了乔谷刀工水平:
也约莫就是他十二岁时的水平吧。
林逆似乎得胜了一般,嘴角上扬无声嗤笑了一下。
但下一秒,他又恢复了表情,似乎有一丝没落,他低下了头,叹了口气。
林逆很羡慕乔谷,不止一次的冒出这个念头。
从厨已有十八载,所有的工作都滚瓜烂熟,年纪轻轻便成为名满南北的食而尚首席刀工,却从来没有摸过一次勺、正式出过一次菜。
想到这儿,他紧紧握住了拳头,回想起两个月前他自告奋勇离开位于京城的总部,随着裴三爷到这座小城开一家食而尚,虽然不知道裴三爷为什么选址在一个偏僻的地方,但是林逆的目标十分清晰:他无比渴望握勺。
另外,他还念想着一个从小看着长大的女孩。
林逆对自己得到的成果十分珍惜,甚至可以说是吝啬,这就是他和乔谷不对付的原因。而乔谷工作完后闲暇之余有机会研究自己的食谱,相比于自己十八载没有掌勺机会的经历来说,无疑天堂地狱。
林逆瞄了一眼周河正在忙碌的身影,暗想:“趁现在不忙的时候,要找周河聊一聊了。”
少女听乔谷说需要香草调味,他突然想起前日在饭厅中玩耍之时听到靠柜台那一桌的小姐姐们正在商量秋晨游玩,其中一位姐姐正好说道:“城西城门之外的小草坪上香草生长正旺,正好采集一些缝制香包。”另一位姐姐噗嗤道:“柳生长得俊俏,牵走了张家姐姐的芳心。”
无意中的一次交谈,让少女憧憬起了西郊的香草,懵懂之中她觉得香草送给乔谷这个主意真是极好,没想到乔谷今日又说起了香草,于是少女便自告奋勇的提溜着小筐,便往西郊小跑过去。
越过三三两两的人群,天公也是作美,洁白云朵将阳光遮掩,不一会儿,西城墙便在逐渐平静的街巷之后。露出了古朴的身影。
少女一喜,跑的更加轻盈起来。
莽撞少女独身前往,一心所念全为乔谷,根本就没考虑自己的安危。
西郊道路人不算多,两旁长满了郁郁葱葱的树,草坪蔓延出来,如同一块不规整的织布。
少女靠近树边,闻到了一股怡人肺腑的清香。没错,树下长着香草。
少女掐断了根,放在眼前瞧了瞧,大概是不常见阳光的缘故,香草的颜色呈现着深深的绿色;狭长的草叶上面有着圆润的齿,在草茎上两两对称生长着;在根茎分离的端口,流露出翠绿色的汁液。
少女突然觉得,四周有些寂静,树也无声,风也无声,虽然时间为卯时末,但是突然之间,路上无一行人。不仅如此,少女感觉后背发麻,反复有什么了不得的凶恶东西潜伏身后,使得少女产生被人盯视的感觉。她不敢回头,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毫无征兆,少女前方阴暗的树荫之下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声,少女吓得差点喊出来。倏地,一只野兔破开草丛,向远方疾驰而去,这时,城门方向也传来了两位大妈交谈之声,为这太过诡异的气氛恢复了生机,
少女猛地回头,果真空无一物,后背发麻和被人盯视的感觉瞬间不见了。少女喘了口气,不敢久留,好在香草在此地遍地丛生,受惊的少女很快便采集好了一筐,亦如脱兔般疾走。
少女并未发觉,在她胆战心惊之时,所思所想尽是乔谷。
食而尚,周河抱胸而立,身前是低着头的林逆,低垂手上握着的拳头表达了他的内心十分不宁静。十个呼吸时间,周河终于开口了,说了三个字:“我同意。”
林逆猛地抬起头,平时阴翳的脸上现在正充满着惊喜,十八载的刀工生涯,林逆自认为已经将这门技法学至极致,今天他终于向周河提请想尝试食而尚的助厨,于是有了上段的画面。
周河还是一脸严肃,肥胖的双颊此时变得不那么和蔼可亲,而是充满了一丝威严。这可是平常见不到的表情。林逆却了然于胸,别看着周河如笑脸弥勒,他可是食而尚四大顶级主厨之一,出生于千年美食世家的掌勺人。
云安周家,千年粥佳。
周河再道:“食而尚内厨的认定方式,你是否知晓。”
林逆弯身道:“自然知晓。”
周河再道:“何时。”
林逆奋力压抑着自己的兴奋,声音微微颤抖:“今夜!子时!”
周河点头称善。用自己肥大的手掌拍了拍林逆的肩:“好,今夜子时,期你掌勺。”
林逆抬起头看着铁塔似得周河,眼中迸发出无穷的渴望。
周河满意的点了点头。
而林逆似乎想起了谁,目光越过层层屏障来回寻找,想要看见的人儿却不在身旁。
乔谷一脸愁容坐在房间前的栏杆上,眼睛无神的看着草坪正中连成一片的花丛,年少的他一直顺风顺水的按着父亲的指点,什么时候研究过食谱,又什么时候遭受过挫折。真似如鲠在喉,不吐不快。
少女总是在恰好的时间恰好的路过,他不言,她不言。只是卷起一阵柔软的微风,少女并肩坐在了少年身旁,望向他的眼。
少女从少年的眼中看到了矛盾和失望。
少女轻声说道:“乔谷,烟湖留香卷如何了。”
乔谷似乎找到了倾诉对象,扶着额头说道:“香草汁色太浓,我竟然无法去除它的浓绿。”少女静默不语,少年自顾自的讲述着,微风也不知什么时候绝息。
乔谷似乎察觉到了少女的沉默,停下话头看向眼前的人儿。
少女一缕秀发自然垂在颊边,目光聚集在地面,她缓缓开口道:“我的母亲是海京的大户人家,四年前食而尚在海京开第二家分行,母亲随着父亲一同前往海京,把年纪尚小的我留在京城,临行前她交予我一副木锁,她说木锁断开之日,便是其归来之时。”
少年被少女的故事所吸引,盘腿正对着少女,对上了少女罕见的认真眼神。
少女收回目光,从裙襟中掏出一个物件,系满红绳,在红绳的结尾挽了个好看的小花,绳上牢牢绑住了一个光滑之物。
少女递给少年,低声说道:“这便是那把木锁了。”
四年的摩挲已经擦去了方锁的棱角,少年将木锁放于手心中,似乎有一种温润之感。
突然在木锁的下端,少年发现了一个小小的缺口,他讶然的望向了少女。
少女站起身来面朝阳光,故意背对着少年说道:“你并没看错,我已经将木锁生生拧断,父亲也回到了我身边,可是我的母亲却留在了海京,一直未曾回来。”
少年也站起身,木讷的张了张嘴。感受到少女思念至深,却不知如何安慰。
其实在他心底,何尝没有一个思念的人,以及从未留在记忆中的……“母亲”字眼。
少女转过来头,眼角早已湿润,她犹自逞颜欢笑:“母亲温柔的抚摸的余温还残存在手旁,此次和父亲出来,便是为了他一句承诺——他终要带我回到母亲身旁。”说完此句,少女已是雨落琵琶,“所以,请你定不要放弃念想。”少女说完转身掩面,疾走而去。
少年不由楞住,看着掌心一滴少女掉落下的热泪,仰头叹了口气,握住拳头,将手中的晶莹捂住。
裴老板收到周河的通报,非常重视这次掌勺之礼,连忙差人买了红烛、香蜡、红绸等物件。下午跪在静室之内向食而尚的牌坊与列祖列宗牌灵焚香祷告,在晚上进食之时宣布,今晚子时为林逆举行掌勺之礼。
乔谷小声问到李元:“何为掌勺之礼?”
李元一脸羡慕,偷偷告诉乔谷说道:“想要当上食而尚的厨师,必须通过这个掌勺之礼,至于详情,你晚上好好看看。”
是夜,夜幕终究驱赶了人间的生机,食而尚最后一桌豪客也已经酩酊大醉,趁兴而去。小厮勤快的收拾着残桌,再过几炷香的时间,厅堂内将为林逆举行掌勺之礼,由食而尚四大王牌主厨之一——周河亲自主持礼仪。
伙计们早早把大堂内的桌子移到两侧,留出一块空地,空地之前摆上一张八仙桌,请出食而尚的牌坊和裴家牌灵,牌位之前插上三只大红烛,倒上香蜡油,使得整个场地氛围显得庄重起来,三味大盘荤菜横列台前,从左到右分别是红烧碧湖鳜、卤香全头肉、爆酱葱油鸡。四周大红柱子中间悬着八方檀香,袅袅烟起,馥郁芳香。空地之后摆上二十多张椅子,所有人按照职位依次就坐,只有周河和裴老板立于堂前,林逆跪在牌坊前面。
周河轻咳一声,众人立即按次序坐好,乔谷和裴佩窝在第一排最边上的小角落之中。少女刚刚洗完澡,身上散发出一股清香,如同漫步在少年家不远处的荷塘,晚风送来缕缕荷花的清香,少年闻着心神一荡。
无暇关顾少年少女之间的暧昧,林逆现在已经向食而尚和裴家各代当家的牌位扣了三个响头,现在进入到审核厨师提问环节,食而尚四位王牌厨师才有资格做审核厨师,他们的答案决定着被审核者能否在食而尚成为一名真正的掌勺人。
“咳咳,安静!”周河示意底下的人不要在说话,随即踱到林逆的面前,令他抬头前望,右手手掌贴在心口。
周河的声音充满了说不清道不明的威严,脸在烛光照射不到的方向,偶尔在眼睛的开阖之间,闪过一丝精光,这绝对不是平常周河的模样。
“林逆,我问你答,绝无虚假,你明白?”
“明白!”
“善!”周河围绕着林逆慢慢转圈,他转到少年身后停下,头也不回的问道:“林逆,为何欲为厨?”
“生而为厨!”
“好!”底下与林逆交好的小厮听完热血沸腾,大声喝彩。
周河二问:“何为操刀之道!”
“唯求极致!”
周河三问:“何为掌勺之道!”
“动静随心!”
周河停顿了一下,此时他正好站在了林逆的正前方,大家看不清楚周河的表情,林逆仍然一动不动的直视前方,此时裴老板亦轻皱眉头,似乎不解林逆的话。
乔谷细细揣摩着林逆的话,突然觉得,林逆对掌勺的执着将和自己对面点的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周河声音传了过来:“动静随心做何解释。”
林逆毫不犹豫,似乎想了很久的答案:“掌勺间方寸随心,每个举动恰到好处,随心意发,随心意收,此为动静随心。”
周河第一次点了点头,似乎赞许了林逆的答案。
似乎是要缓冲一下紧张的气氛,裴老板上前拍了拍林逆的肩膀作为激励。
周河不紧不慢,第五次发问:“刀法与勺艺,孰轻孰重?”
林逆似乎挣扎了一下。缓缓说道“勺艺。”
周河似乎嗤笑了一声:“天下能人辈出,刀工远高于你的不知几许,真以为你的刀工已至化境,无需精进了?”
林逆道:“并非如此,磨砺刀法十八载,是为有朝一日更好的辅助勺艺。”
周河第二次默然,他又围绕着黄毛青年踱起了步子。
底下再也忍不住,窃窃私语起来。
周河似乎下定了决心,再一次问道:“性命与勺艺二者选其一,你怎么选。”
林逆猛然抬头,惊讶于周河为何这样问,底下早已炸开了锅,连乔谷和裴佩也是低声惊呼,私觉这种问题太难回答,一时间整个场上濒临失控,但裴老板和周河却神色如常。
显然,参观过许多次掌勺仪式的林逆没有遇见过这个问题。他的手还放在心口,在这个年代,这个动作表明自己说出的答案必须符合本心,不可欺瞒。
林逆低下了头,肩膀在细不可见的颤抖。仿佛在剧烈挣扎。
毕竟,关乎是否能成为掌勺之人。
“生命。”在喧闹中,答案从林逆的口中挤出来,声音虽小,却很坚定。
再观周河,这位不显山不漏水的传奇厨师小眼睛中居然闪过一丝复杂的情感,似乎是某种怀念?
周河再问道:“最后一个问题,谁为你赶超的目标。”
林逆师从食而尚位列高级主厨的“刀王”奕峰,食而尚刀功第一人,林逆两个月前的一次展示,让奕峰喟叹廉颇老矣,称自己徒弟的刀功已经正式超过了自己。
所有人都肯定的以为林逆会毫不犹豫的回答自己师傅的名字。
静!
奇怪的静,裴老板不语,周河不语,底下观望者亦不语。
而林逆,他也不语?
为什么,林逆的表情此时如此挣扎?
为什么他不呼出师傅的名讳?
掌勺之礼,容不得半句欺瞒,林逆想玩出什么幺蛾子!
周河皱起了眉头,呵斥道:“林逆,你在想什么?谁是你想要赶超的目标!”
林逆额头冒出细密的汗珠,再也无法保持端坐的状态,他单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还放在胸口强撑着。
大家疑惑万分,慢慢的皱起了眉头。望着林逆颤抖的身体,百思不得其解。
周河的脸上也浮现一丝潮红,看得出来,这位传奇厨师也有点动怒了。
正在大家失去耐心之时,林逆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抬起眼来说出两个字。
“乔谷。”
顿时,全场的目光聚集到了后排那个单薄的身影,而离乔谷最近的裴佩也吃惊的捂住了嘴。
今天的掌勺之礼绝对是史上最具传奇色彩的一次,遗憾的是观赏的人太少太少。
要是在京城,参与掌勺之人可邀请二十位嘉宾出席见证,若林逆这场在京城举行,绝对轰动全城,成为休闲食客茶余饭后的谈资!
谁是乔谷,乔谷是谁!
他正瑟缩在烛台旁吸着鼻子享受着蜡香,丝毫没有一丝成为主角的觉悟。
乔谷二字一出,也只令他瘪了瘪嘴,当做一个玩笑而已:“小心眼就是小心眼,何时何地都要与我作对。”
与乔谷不相熟的两位晚班厨师——孟和与冯节都在座椅那头望向这边,乔谷不敢失礼,微躬行礼,此二人虽然不是周河那一档的存在,亦是浸淫厨艺三十年以上的存在,目前在食而尚位列主厨之席。
仪式感浓重的掌勺之礼有史以来第二次被打断,乔谷,这个今天才入职的新面点师勾起了所有人的好奇。
但是几乎所有人都认为林逆是在浪费自己宝贵的机遇,区区一个乳臭未干的少年,实在不值得林逆如此这般。
空地之上林逆的影子随烛光荡漾,孤单自成一行。
“咳咳。”适时地,周河开口了,作为掌勺之礼的主持,他现在掌控的权职是在座的第一位。
就在刚才,周河最后一个问题已经问完,现在他会说什么?
周河首先望向了裴老板,询问着他的意思。
裴老板依旧不紧不慢,他缓缓的从供桌手背在身后向后走,墨绿色的绸缎在烛光中反射着柔和的光芒,大家见老板垂着头走过来,逐渐噤声,偷眼看向老板绣着暗纹的长靴。
当裴老板的影子越过林逆的那一刹那,裴老板微微一笑,抬起头来,环顾着场下所有的人说:“我代表裴家,支持林逆掌勺。”
“这?”窃窃私语又响起来,除了裴老板、周河、林逆、乔谷以及对乔谷百所依赖的少女,其他人有意无意的望向乔谷,另其如芒在背。
“肃静!”周河显然不想仪式再三被打断,短而粗胖的手临空一挥,霎时间掌控了全场。他声调上扬:“林逆,恭喜你,掌勺礼成。”
汗如雨下、经历过重大心理考验的林逆顿时卸去所有力气,躺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
周河点了点头,亲自蹲下搀扶起林逆,轻声说道:“既然礼成,你也无需再感慨,既然奕峰老弟不在,明日起你就就跟着我学习勺艺吧。”
林逆已经说不出话,激动地连连点头,扎住的黄毛散乱开来,随着脑袋的摆动发丝飞扬。
周河“嗯”了一声,随即站起身来,望着下方朗声道:“乔谷何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