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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Dusk till dawn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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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懂没有开灯,只是一个人抱着膝盖,坐在客厅里的沙发上。
本来开了电视机,看了一会儿新闻,结束后放着热门电视剧,李懂发现完全不能理解那些儿女情长或是家长里短的婆婆妈妈,可是换了几个台,仍然不是无聊的剧情就是他不知道有趣或者好看在哪里的综艺节目,电视上的叽叽喳喳让他觉得不胜厌烦,就索性关了。
餐台上倒是还放了台收音机,可是打开调了几个节目,要不就是喧嚣震耳的电音,要不就是缠绵绯恻的悲伤情歌,听得人心直发颤,又再赶紧的关上,于是整个房间就彻底安静下来。
幸好午饭吃得够多,李懂也不觉得饿,没有书或是杂志能随手翻翻的,索性就不开灯坐了下来。客厅的落地窗对着一览无遗的街景,但因为是一条小马路,倒也幽静,偶尔能听到过往行人走路的声音,还有街边的路灯投射进来的晕黄光芒。
被那种柔和的色调包裹着,令他觉得无比安心,大脑就慢慢松弛下来,无意识地开始回想一些往事和记忆里的某些片断。
从小到大,他就是一个不起眼的孩子,不怎么爱说话,学习也不是特别优秀,属于最容易被忽略的那种人。对于参军、尤其是海军,自己似乎也并没有十分向往,但是他的家庭条件不好,母亲一个人供他读书已经非常辛劳,作为家中唯一一个能为她扛起一部分生活重担的人,进入部队不失为一个好时机,更何况,他素昧平生的父亲据说也是海军,他想,也许冥冥之中在指引着他的,还是那个即使不想承认、却也难以割舍的叫做的血缘的东西吧。
他仍然留在县城的母亲操劳了大半辈子,对他的希冀却少得可怜。将来的某一天他退役,返乡,有一份体面一点的工作,娶妻生子,令她得享天伦,就是最大的圆满了;然而在他的内心,似乎是仍然盼望着能与那个父亲见上一面,即使知道这种希望是微乎其微的,或者就算真的见到了,他也未必能说什么做什么,但能够看上一眼,知道了他的模样,至少也是他一个小小的心愿。
如果不是在这样一个寂寥无声又独自一人无所事事的夜里,李懂恐怕永远也分辨不出自己内心深处竟然还埋伏着这样一个打算;可是,也许永远都是痴人说梦吧,这种再见一面的概率无疑是天方夜谭。不过,虽然可能永远也见不着亲生父亲,但加入了海军,尤其是能够进入到蛟龙这样的队伍,对他而言也是足以骄傲一辈子的事。
更何况,他能因此而结识了顾顺。一想到顾顺,李懂的嘴唇就情不自禁抿成了一个好看的弧度。
顾顺在原先的传闻里,完全是一个高傲、冷漠、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的异类,可是他第一次看到顾顺的时候,头脑里闪现的第一个印象竟然是“未免太英俊了一点”。这个念头太可怕,幸而也只是一瞬,罗星的伤和营救人质的任务足以把无关紧要的情绪全部压缩成空气被排出了身体。
他在非洲和顾顺培养出来的默契竟然能够让他们真正摇身为正式搭档、甚至住进同一间宿舍,确实也是让李懂有些意外;但更意外的,是自己心中那种隐隐的惊喜,那个时候他才发现,原来自己并不是如同表面表现出来的那么讨厌顾顺。
再之后,他辗转反侧时顾顺的陪伴,他难过茫然时顾顺的安慰,以及最是令他意外的,在自己入院那几天里顾顺几乎不眠不休的守候,所有的这些,慢慢构筑出一个温情的、善意的、友好的顾顺,但是李懂在潜意识里最害怕的,却是不知道顾顺对待自己的感情,真的是如同自己所隐隐期待着的那般,还是仅仅只出自于对战友的那种普通以上的情谊。
来沈阳对李懂而言是一次冒险,甚至有些超出了他一贯的行事风格。提前两个星期就告别母亲和家乡,在心中确实有几分不舍,但更多的则是对未知的向往和期待;然而一坐上火车,这些情绪就统统变成了坐立不安:毕竟那里是一个人生地不熟的所在,毕竟顾顺从来也没有直率地表达过表示过什么,毕竟他没有事先打个电话告诉他自己会真的前来……
当在电话亭拨下那个自己早就背得滚瓜烂熟的号码,连拿着听筒的手都开始变得有些颤抖,可是在被接起后,即使是在那么吵杂、已经汹涌成一片的背景音乐里,他也仍然能清晰地辨别出那个他最期待的声音,并在它到来之际,整个人都终于安静下来。
是因为顾顺的到来,才给了他完整的、圆满的那个世界,而当他有力的双臂环起自己的时候,李懂发现,这一次,他是真的回到了家。
李懂不知道自己坐了有多久,思绪时而飘远,又时而回到了当下,而后似乎就有人开了门,那个声音仿佛也飘在什么很远的地方,听起来充满了不真实感。
“怎么不开灯?”
李懂茫然地只是向那个人伸出了一只手。他迷迷糊糊地感觉那个人朝自己的方向走过来,握住了他的手,却在他沙发前的地板上坐了下去。
李懂默默地望着他的背影,虽然没有开灯,但借着室外的灯光,却仍然能清晰地看到他的轮廓,纤长的脖颈,笔直挺立的鼻梁,抿得紧紧的薄嘴唇有着好看的唇型,不笑时带着点冷峻的眼睛。
仍然是第一次看见时心下隐隐觉得“未免太英俊了一点”的那个人,仍然是随便在什么场合突然出现在视线里时都能让自己心跳悄悄紊乱一下的那个人。李懂在心里叹了口气,悄悄抽出被握住的那只手,轻轻环绕上了他的脖子,而头慢慢低下来,枕在了那个人的肩头。
也许是刚从外面赶回来的关系,顾顺的身上还带着几分冷冽的风尘气息,发丝和皮肤则是残留下的沐浴露淡淡的清爽味道,以及,有一股不怎么熟悉、却牢牢依附在外套上的烟味。
李懂微微皱了下眉毛。“抽烟了?”
“嗯。”答得很干脆。
“我记得你不抽烟的。”
“突然想了。”
“怎么了?不顺利?”
顾顺沉默了一会儿,抬起一只手慢慢抚着李懂的头发。
“顾顺,你有什么事,都可以和我说的,你是知道的,对吧?”
顾顺侧过头,正对上李懂的眼睛。那是一片沉静而坦然的海洋,似乎任何的急风暴雨都能消弭在其中,如同它们的主人一般,只要在他的身边,哪怕不需要说什么做什么,能够静静地待着,都是一种幸福的餍足。
“没什么。都过去了。”
“那么……为什么看起来还是不开心的样子?”
其实顾顺自己也说不清楚。他扭头看着窗外,即将到来的这个长夜,恍如自己内心的这个黑洞一般,深不可测。
和白露依摊牌,其实远比自己原来想象的要顺利得多,只是他完全不曾料到,“分手”两个字真正出口的时候,站在面前的白露依面无表情,反而是自己的心蓦然纠成一团,险些弯下腰去。
也许是多年的感情始终累积着,堵在心口,尽管无论是哪一种都已经不再重要,但毕竟那么真实确定地存在过,一旦要真正卸下,哪怕的确出自真心实意,却总会令感情的天平在霎那间失衡,这也是不管事先如何排练过、设想过,可到实际面对时又总会手足无措的境遇。
顾顺凑过去,在李懂的额头上亲了一下。
“我如果和你说实话,你能保证不生气吗?”
李懂朝他眨了眨眼睛。“你还要我吗?”
孩子气的提问让顾顺顿时笑了。“傻瓜,我怎么会不要你。”转过身就把李懂的脑袋按在自己的怀里。“我都说了,我的心给你了,收不回的。”
李懂放心一般笑了。“那我就不会生气啊。”
顾顺叹了口气。“其实我自己也不知道。我和白露依,算是青梅竹马吧,认识到现在太多年了,说是分手还能做朋友什么的,但大家都知道,回不去了,以后也只能是陌生人了。”
李懂点点头。“我明白。你是真心对她好过,所以不管怎么说,分开还是会难过的。”想了一想,又说:“如果在将来的某一天,我们也要分开,我相信你会和今天一样难过;但是,这些总是会过去的,是吗?”
顾顺皱眉。“干嘛说这种话?她是她,你是你,不一样的。”
“一样的,”李懂声音低低的,有些胆怯般,却又说得分外清楚。“没有人能保证,谁和谁能在一起呆上一辈子啊。”
顾顺捧起他的脑袋,看了又看。“你这小脑袋瓜里成天都在想些啥?好像本来应该你来安慰我的吧?”
李懂哑然失笑。“我不太会安慰人啊,我只是想……咳,怎么说呢,只是想告诉你,你现在难过才正常,因为你不是冷血动物,你对她是有感情的,只是……和对我的不一样吧。”说到这里,蓦然觉得自己的脸有些发烫,不好意思地又垂下了头。
顾顺认真地再想了想,才说:“对,我就是觉得,当时虽然年纪小不懂事,但至少心里对她是认真的。可今后也许再也见不着一面,也不会再联系,心里就……就总是有些遗憾吧……唉,我也说不好。”
李懂凝视着面前的这个人。尽管屋外的灯光有些昏暗,可他觉得从来没有哪一刻如同现在一般,能把他看得如此清楚,甚至仿佛连他的内心都能直接连通上他的表情,清晰地倒映在自己的心头;而他自己的内心,在这一刻也变得无比坚定。于是这一次,轮到他抚上那张轮廓分明的脸。
“顾顺,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陪着你的,你放心。”
顾顺睁大了眼睛,有无数情绪瞬间翻涌上来,堵住他的喉咙,千言万语都被冻结成一片沉默;而他的大脑在这个时候仿佛也突然断片一般,不能再有任何思考与指令。等他再度恢复意识,脑海里闪现的,却是白露依冷冰冰的一张脸,还有几乎不带任何情绪的语句。
“你以为你能摆脱我么?你以为,我是可以被你这么随便对待的么?”
顾顺的身体不易被察觉地轻颤了一下。他的潜意识里一直在隐隐担心和不安的,恰恰是这句他原本最不以为意的话;只是在那个时候,他并不会知道这些究竟会为自己带来什么样的后果而已。
两人维持着一个坐在沙发上、一个坐在地上的姿势很久,也有一会儿谁都没有开口说话,似乎只是这样静静地呆着,不做任何其它事都没有关系。
而后顾顺突然开了口,叫了他的名字:“李懂。”
李懂的思绪仿佛在天外神游,答得有些迟。“……嗯?”
“你……喜欢我?”语气是小心翼翼的,还带着一些不敢确定般。
李懂的嘴角向上扬起,带着好看的弧度。“……嗯。”
顾顺的头猛然扭过来直直地看着身后的这个人。“为什么?”
李懂一愣。“为什么……干嘛这么问?”
顾顺咬了咬嘴唇,神色还带着些不可置信。“我从来都没问过你究竟是怎么想的,我是不是太勉强你了……是不是让你为难了?”
李懂歪着头看着他。“那么你认为我为什么会来找你?”
“也许你……只是把我当成一个很可靠的……朋友……”声音渐渐有些低,而一念及这些想法存在的可能性,顾顺就觉得自己的心脏和身体一样在不断蜷缩起来。
“那么,你觉得我为什么会让你亲我?”
顾顺的头也低下去。“也许你……你自己也还没搞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
李懂枕在自己弯曲起来的膝盖上,手却伸出去摸了摸他的头发。“原来王牌狙击手也会有迷糊的时候啊。”突然想到了什么,一脸认真地问:“是不是刚才发生了什么,所以你才会想到问我这些?”
白露依的声音又浮上来。以前从来不知道原来她也会有令人不寒而栗的一面。
“你这么急着要和我分手,是那个人对你太迫不及待了,还是你自己?嗯……以你的性格,应该是你。不过我很好奇,为什么之前你还好好的,现在突然来说这些?是你们之间发生了点什么,所以让你迫切地想要摆出姿态吧?”
顾顺摇摇头,把那些语句甩出脑海,这样他才能清楚地听到李懂的话。
“顾顺,喜欢……不需要理由的吧,只要喜欢,不是就够了吗?”
顾顺能看到李懂的眼睛里坚定的神采,他干净的面庞几乎能反射出光芒。这样的夜色里,这样一张不染风霜、只看得出孩童般纯洁的脸孔,深刻地倒映上他的心尖,让他的胸口瞬时燃烧起来,把他剩下的那点不安、犹豫、怀疑统统焚化。这样的时刻里,他只能做一件事,是当下在身体里迫切需要着的、但也许,其实是早在内心深处被埋了很久的一件事。
李懂看着眼前的人影高大起来,将自己的整个身体都笼罩在了他的阴影下。他感受到对方搭在自己肩头那只手的力度,刚好是把自己按进沙发的大小,几乎是倒下的瞬间,嘴唇就被覆上了。
有了第一次的经验,这回李懂知道了,只要闭上眼睛,跟着那个人的节奏,放心地呼吸就可以。
一开始,这个吻缠绵温柔,李懂环住顾顺的脖子,小心地回应着他唇舌的索求,感受着他双手牢牢箍在自己腰上的劲道,仿佛自己是真实被他需要着、索取着,仿佛他一直都在自己身边,从没有离开过。
头脑渐渐有些模糊,他仿佛听到顾顺在吻着他的间隙,低声在他耳畔的呢喃。
“我要你。”
李懂正被他吻得呼吸紊乱,只能从喉咙间囫囵吞吐出声音。“……嗯。”
腰上的那双手探进了自己的衣服,皮肤接触的刹那,火热的触感让两个人同时都颤抖了一下。吻却没有停,甚至变得更有侵略性,李懂觉得顾顺简直就是在啃啮咬噬着自己,那种溺水的压迫感又来了,但是他并不想停止,甚至隐隐觉得,能够这样死去,也是一件幸福的事。
“李懂……我要你。”
在两张脸从深吻里难得分开的时候,李懂看到顾顺脸上热切的欲望和迫切的需求:他在难以克制地渴望自己,在全心全意地爱慕自己,这甚至让他有瞬间的感动。
于是他仰起脸。“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