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箜》十三疆

1、引子（一） 传说太古深

　　南城太古山，整条山脉绵延不绝，层林叠翠，郁郁葱葱，太古山深处有一座山峰，叫断月峰，山势陡峭，荒无人烟，却有成片成片的槐树林，槐树林不知长了多少年，蔓延了整座山峰。槐树茂盛，参天的大树接连不断，遮住了阳光，连带的整座山峰都阴气森森。
　　太古山下的村民都说，山中镇压着千年的妖邪，教导家中的孩子万万不可贪玩，莫要去那深山槐林。
　　那深山，怕是有命去，没命回哟。

　　群山延绵不绝，深山帮村子逃过了战乱，却也错过了繁华。山外百年已过，繁花似锦，高楼林立，山内却依旧是百年前的光景。
　　一天山下的村子里突然来了一老一少两个道士，直言这块儿地本该是山环水绕的好风水，他却发现山上晦气深重，掐算一番，发现山上有个千年老鬼，那恶鬼多年修为，吸了当地的气运，这才让村子这般贫穷。
　　唯有除了恶鬼，才能恢复村子的好风水。刘老三他媳妇刚去世，正在办丧礼。那老道士一见刘老三家的才四岁的小闺女，就直言这女童天煞孤星，克六亲，命格凶煞，唯有这般凶煞的命格，方能镇得住深山的恶鬼！
　　有那年轻些的听了撇撇嘴，都啥年代了，还有这封建迷信的老骗子招摇拐骗。不过听村长说那老道士带走刘老三家的闺女，会给一笔封口费，便静静的站在一边看热闹。

　　太古山下，夜半时分。
　　整个小村子灯火通明。
　　月亮隐藏在云层深处，黑色的云层厚重低沉。
　　所有的村民围在一家土胚房的门口，两个道士模样的人站在人群最前面，看着村子里几个德高望重的老人对着中年的汉子循循善导。
　　两个道士一老一少，年长的那个一身青色道袍，怀里抱着个浮尘，一头白发，却是鹤发童颜，脸上没有一丝的皱纹，一副出尘的模样，端的仙姿道骨。
　　另一个年轻的大约二十多岁，面色傲居，一身灰色道袍，脸色不耐又鄙夷的看着那手足无措，眼底却闪烁犹豫的中年汉子。
　　卖女求财就是卖女求财，偏要做出这副为难模样！若非这家的姑娘是百年难遇的天生纯阳之体，谁稀罕来跟这种刚打死了怀孕老婆，就要卖掉亲生女儿的人渣打交道？
　　老道士还是有些真本事的，小道士打小跟着他，也学了些许皮毛，现在看看那刘老三夫妻宫上的褶皱，便猜到刘老三那死去的老婆来路怕是也不怎么正啊！
　　穷山恶水出刁民，华国这么大，总有法律鞭长莫及的地方。更何况常年游走法律边缘的小道士，见多了这种事儿。
　　低矮的土胚房大门敞开，里面屋檐下的灯泡微微发黄，周围还环绕着几只飞蛾，不怕死的不断冲上去。那灯泡大约用了很多年了，底下甚至微微发黑，光线很是暗淡。
　　中年汉子被晒得发黑的脸在不甚明亮的灯光，显得有些诡异。
　　女童站在堂屋的门背后，顺着门的缝隙看着自家阿爹脸上的表情，她大概知道，自己要被卖掉了，要被卖给那两个山上下来的道士。
　　阿娘怀着娃娃被阿爹打死了，阿爹和村尾的寡妇好上了。
　　可是女童看到了，阿娘被喝醉酒的阿爹打的时候，她是故意撞到桌子角上的，阿娘只是不想活了。
　　是啊，活着有什么好呢，吃不饱穿不暖的，还要挨打。
　　四岁的女童头上乱糟糟的扎着两个揪揪，一张脸脏兮兮的，穿着一件又脏又破的粉红色碎花上衣，青色的布裤子，站在门后，一双大大的杏眼又黑又沉，面无表情的看着外面的人为着自己讨价还价。
　　“那是我亲闺女！”中年汉子脸上显得有些激动，“两千块钱就想带走？谁不知道那山上有鬼？他们带我闺女走，那是有去无回啊！”
　　“行了，刘老三，”一把年纪的老村长使劲儿砸了下拐杖，阴着脸，“咱们之前可都说好了，就两千！一个女娃娃，你还想要多少？”
　　中年汉子闻言表情有点虚，偷偷瞄了眼人群，人群中一个年轻的妇人微微摇了摇头，刘老三立马又强硬起来：“那可是我闺女儿！那道爷不是说我闺女是天煞孤星吗，只有她才能克制那深山的恶鬼，我闺女儿救了你们所有人的命，我辛辛苦苦将她拉扯大，咋还只能得两千？”
　　老村长气得脸色发白：“那恶鬼不除，咱村子还怎么富贵的起来？你又能落得个什么好？道爷可是说了，这是为了咱们村子以后的好日子，咱们村子为什么这么穷？就是因为那恶鬼坏了风水！刘妞儿一个丫头片子，能为咱村子做出贡献，就是丢了命，那也是她的福分！”
　　女童站在门背后，像是隐藏在暗处的鬼魅，她看着老村长满是沟壑的老脸狰狞的说着冷冰冰的话，干瘪的嘴皮子上下翻动，转眼间就决定了自己的命运，周围的村民的脸明明暗暗，她突然就看不清了，仿佛这些平时笑眯眯的长辈，突然间撕下了伪善的面孔。
　　她的目光看向人群中的张家寡妇，清晰的捕捉到她眼里的贪婪，衬着明明暗暗的灯光，像是地狱爬出来的罗刹。还有她的阿爹，声嘶力竭的讨价还价，她回头看了看，阿娘的棺材还停在堂屋呢，头七都没过呢，也不知道她有没有去投胎，即便没有，也不会护着自己吧，记忆中娘不会说话，整日被关在小屋子里，整天整天的看着窗户外面。
　　外面有什么呢，她都不看自己一眼。
　　“我会给你报仇的，以后，我不要你们做我爹娘了。”
　　女童默然的收回目光，垂下眼睑，取出抽屉底下的一把剪刀，揣在怀里，走了出去。
　　“我跟你们走。”
　　稚嫩的童音突然响起，院子里的人争的面红耳赤，完全没有注意到女童自己走了出来。
　　那老道士却是骤然睁开了眼睛，看向那小小的孩童。
　　脏兮兮的，又瘦又小，眼睛黑沉沉，完全没有孩童的稚气和生气。
　　纯阳之体，却又流着至阴之血！
　　真是修道养鬼的好苗子，可惜了！
　　老道士眼里闪过怜惜，很快又被巨大的狂喜淹没，有了这女童的血，定能唤醒那山中沉睡的千年僵尸，再用至阴之血驯养，将之驯服，收为奴仆！
　　有了千年僵尸为仆，这天下，还有何人能是自己的对手？
　　“我跟你们走！”女童直接看着老道士的眼睛重复。
　　老道士走到她的面前看着她：“你要跟我们走？”
　　人群安静下来，中年汉子愣了愣，随即面上浮现怒火：“臭丫头谁让你出来的？”说着就要大步上前却被众人拉住了。
　　女童一个眼神儿都没有分给他，直视着老道士：“我跟你们走，不过，”女童突然看向被众人拉住的中年汉子，还有躲在人群里的张家寡妇，“我要他们陪着我。”
　　对上女童那双黑黝黝的眼珠子，张家寡妇没忍住打了个冷颤，待反应过来，顿时怒气冲冲，那深山的恶鬼可是吃人肉喝人血的，这外面来的贱人生的小贱蹄子简直不安好心！
　　“小贱蹄子，你说什么呢？你……”
　　张寡妇还没骂完，就见那老道士瞄了她一眼，顿时感觉浑身一凉，剩下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老道士想着，那恶鬼不知饿了多少年，要喂养最为凶狠上等的僵尸，当然是人肉人血最好，这俩人面色晦暗，身后晦气聚集，不知做了多少恶事，用这俩人填填它的肚子也是好的，就当是为民除害了，成事后我转身就走便是，何况，还有千年僵尸做奴仆，这一群村民又能奈我何？

　　老道士轻飘飘的看向村长：“这山上的路我不太熟，不如就让这两位给我带个路？两位做向导，我出五百块钱的路费给俩位，村长一片仁心，我便出五千块钱给村子，也好给村子买点急缺的物件儿！”老道士别有深意的看了眼老村长，一双三角小眼意味深长。
　　村长看了看张寡妇，张家早就没人了，这寡妇平时不安分，也是外头进来的，没个靠山，刘老三早年摔断了腿，也算不上劳力了，家里几代单传，早没什么家人亲戚了，即便上山除了意外也是命，随即干脆的点了头！
　　张寡妇骇然失色，张口就要嚎，却被年轻的道士偷偷甩了条极为细小的黑色的丝线，丝线缠上张寡妇的手腕，便没入了手腕，张寡妇便什么也喊不出来了。女童眼尖，看见眼神亮了亮，看着黑色丝线一瞬也不瞬。
　　刘老三倒是不以为意，也压根没注意到张寡妇的僵硬，看着干瘦苍老的老道士，再看看年方十五六的小道士，自觉这俩人不是自己的对手，他穷的厉害，一听有五百块钱拿，便干脆的答应了。

　　老道士见此，满意的摸了摸自己的胡子：“时间不早了，我们这便上山去，也好早早除了那恶鬼，换村子一个富贵前程，徒儿。”
　　老道士看了眼村长，年轻道士从怀里掏出厚厚的一叠钱递给村长。
　　昏暗的灯光下，众人的脸色洋溢着喜悦，没有人在乎即将赴死的女童。
　　年幼的女童懵懵懂懂，只觉得冷，六月天，却像是寒冬腊月。
　　走了几步的女童突然回头看着喜悦的村人，黑黝黝的眼睛看着他们：“今天是我阿娘头七。”
　　女童的声音清脆干净，她的脸在明明暗暗的光线下，诡异的如同鬼魅。
　　两个道士带着刘老三、张家寡妇和女童进了太古山。
　　女童坚持要张家寡妇抱着她，张家寡妇面上露出恐惧，却只能听小道士的命令，女童依偎在张寡妇怀里，看着她脸上的恐惧，听着她胸膛急剧的心跳，面无表情的看着她手腕。
　　自从和张家寡妇勾搭上，爹就开始打娘，那天就是从张家寡妇家里出来，爹才开始死命的打娘。
　　是张寡妇害死了娘，女童想到，爹也不是好人。村子里，就没有好人。女童想到村子里经常有人带来年轻的女人，后来那些女人被关在家里，不是疯了，就是傻了。
　　听说，娘也是从外边来的。
　　老道士和年轻道士谈论着深山的恶鬼，畅想这驯服恶鬼后，如何驰骋人间，完全不顾及女童和张寡妇，刘老三听出了不对劲，想要张口呵斥，却被小道士甩出的黑线捆住了手脚，他惊恐的发现自己就像个提线木偶一般，一步步机械的跟在俩道士身后，完全掌控不了自己的身体。
　　恐惧像是黏腻的蛇，游走在他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在俩道士看来，一个孩童，一个妇人，还有一个残废，如何能反抗呢？何况，在他们眼中，三人早就是死人了。
　　女童听得半懂，她只听明白，这两个道士需要她的血唤醒恶鬼，再用她的肉喂养驯服恶鬼。女童看了眼深山，那里有千年恶鬼，吃人肉，喝人血。
　　恶鬼啊，女童低下眼睑，掩住眼底的情绪，转身搂住张寡妇的脖子，完全不顾张寡妇骇然的眼神。
　　张寡妇听着两个人道士说的和在村子里完全不一样，就已经战战兢兢，夏日穿的单薄，她感觉到女童怀里揣着个硬硬的东西，感觉出那是剪刀的轮廓，脸色彻底白了！
　　这个小贱种！张寡妇咬牙切齿，却无能为力。
　　女童黑沉沉的眼神古井无波，既然都不是好人，那就一起死好了！

　　五个人进了断月峰，断月峰上槐树郁郁葱葱，一股阴森色气息暗暗流动。山林寂静无声，浓郁的参天古槐将天空遮的严严实实，没有一丝风，没有一丝光。
　　像是走进死寂的墓穴。
　　年轻道士打开手电筒，照着前面的路，这才发现林子里起了大雾，浓郁粘稠，手电筒只能照亮前面一点点的距离，稍远就无法穿过去。
　　“师父，”年轻道士有些发憷，“这地儿邪乎，还要往前走吗？”
　　“走！”老道士咬咬牙，“那千年僵尸一定就在这深山里面！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走！”
　　山中浓雾愈发浓郁，伸手几乎不见五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