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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时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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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岁的时候言珩在想,什么时候能摆脱时筱这个大麻烦就好了。
23岁的时候言珩在想,什么时候时筱能像以前一样缠着他就好了。
人啊说来也奇怪,往往到了失去的时候才会发现,原来自己一直以为厌烦了的东西,却在不知不觉之间已经在心里扎了这么深的根,对时筱的想念像树根一样将心脏紧紧地缠绕,让人透不过气。言珩觉得自己应当是很明白的人,相比起那些依旧迷茫着的局中人,他应该算是非常清楚的一个了。比起那些人,起码他很早就意识到,自己对于时筱的感情绝非是自己以为的“友情”这么简单。
可是……这并没什么用。认识的早了些,坦白的比那些个迷茫的局中人还晚,最后反倒是人家成双成对,言珩却和时筱渐行渐远了。
你说这气不气。
言珩曾经暗下决心,倘若上天能够再给他一个机会让他与时筱相遇,他一定不会畏惧于表达自己的感情而退缩,他一定会告诉时筱,在他的心里,时筱并不是朋友那么简单。
问题是……上天还给不给他这个机会以及什么时候给他这个机会……万事俱备,只欠一个机会了,言珩是这么觉得。
上天总是仁慈的,他听到了言珩真诚的祈愿并且给了他这么一个机会,但上天的安排总是这么猝不及防,让言珩有些措手不及。
路过星巴克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坐在靠窗位置低着头看手机的那个女人瞬间吸引了言珩的注意。黑茶色微卷的长发,黑色长款连衣裙,棕色的短筒小靴子,这身打扮很像是某一年大年初一的时候时筱与他出去玩的打扮。再看看那个翘着二郎腿葛优躺的姿势,虽然这女子脸上精致的妆容让言珩有一些陌生而犹豫了一下,可事实就是这样,那个女人就是时筱。
就是这么一个晴好的天气,天空湛蓝的几乎透明,阳光却柔柔的,还有几朵洁白的云低低地浮在天空中。这是进入深秋后难得的温暖而晴朗的一天,上天听到了青年的愿望,将恩惠降临在毫无准备的青年身上。青年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外,呆呆地看着玻璃内那个日思夜想的姑娘,却突然提不起勇气推门进去,装作轻松地跟她说声“时筱,这么巧。”
——你不是说倘若有一天能够与时筱再次相遇,一定会鼓起勇气与她说出深藏已久的心里话吗,你不是说如果上天给了你机会,你一定会紧紧握在手中,告诉她其实你很早之前就已经不仅仅是把她当做朋友了吗,你不是说你不会再退缩了哪怕不知道时筱的心意也要告诉她自己喜欢她吗?怎么真到了这一天,就怎么也迈不开腿了,怎么就想要退缩了,怎么就……
言珩啊,你可真怂,十年过去了你还是这么怂,怪不得之前时筱总是说你“注孤生”如今看来你真是不配老天的恩惠啊,言珩在心里暗暗地把自己骂了一通。
或许这次连上天都看不下去了,索性帮这个怂小子的忙帮到底。原本专注地玩着手机的时筱不知为什么,突然抬起头朝窗外看。言珩被她的动作吓了一跳,像是做了什么坏事一样猛地心虚起来,顿时忘记了基本反应,呆站在原地。窗子里的时筱先是一愣,笑意由嘴角慢慢漾了出来,隔了一层玻璃言珩无法听见,但她好像笑出了声。
时筱笑了半天,从口型来看,她好像说了一句“言珩你个呆瓜!”
言珩看着玻璃上反映着的自己的影像,纠结的神情和被发现时做贼一样逃走未遂的姿势……不仅仅是呆瓜了,更像是智障。
他似乎能想象得到,上帝皱着眉头叹了口气,感叹着这个呆瓜真是无可救药。
竟又是以时筱的主动为起点的故事开端。
他与时筱之间,似乎永远都是以时筱的主动为起点,以时筱对他的失望为一段故事的终结,他与时筱就是在这样的轮回中,用一段又一段断断续续的故事过完了好些年,直到某一年,时筱拖着行李乘上了去往上海的飞机,从此与他断了音讯数年。
是不是由他主动一回的话,这一段故事的结局就不一样了……
他将这个疑问发给了好友叶知安,叶知安几乎是瞬间给他回了信息。
“所以既然你都知道,为什么你就不能主动一次。”
叶知安的一句话引发了言珩的深思,他一边思考一边在对话框中输入文字,回过神来时,却发现那一大段文字的逻辑相当混乱,像是一个分明知道自己做错了事的孩子各处找了一些理由苍白地为自己辩解。言珩看着这段话,自己都皱起了眉,索性全部删除,给叶知安打了个电话。
“怎么,这问题都困难到你需要打个电话给我解释了?”听筒中,叶知安带着嘲讽的笑声清晰地传过来,“当初你给我出主意的时候不是一套一套的么?”
“你是你,我是我,我哪有你那么不要脸。”言珩毫不犹豫地反击。
“哦,那我挂了。”
“别别别,哥我错了”又被叶知安一句话怼的秒怂。
“行了不跟你闹了,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啊!”
怎么想的呢?
说得再多,或许只是因为怕自己的一腔深情都是自以为是吧!
印象中的时筱是很开朗的女生,大大咧咧的,即使后来触碰到她脆弱敏感的内心,在言珩心中,她还是那个从不会怯场的模样。因为和言珩的前桌同为语文课代表,所以她经常来言珩这边转,也因此同这个区域中的男生女生玩的很开,言珩知道自己的同桌喜欢她。
她待人一向熟络却并不出格,这让人看不出她内心的感情。因此,高二那年当时筱开心地拍着他的肩跟他说”以后我的数学就靠你啦大神”时,言珩分不清她是不是在开玩笑;以及在高二那年的艺体节,时筱听歌递了一只耳机给他的时候,他也不知道这个举动代不代表着时筱喜欢他。
他知道的是,当他接过耳机那一霎那,他喜欢上了时筱。
他想起初三那年也有这么个女生,像强盗一样走进了他的心里,却在他表达出自己的心意时瞪大了眼然后大笑:“你在说什么啊,我一直都把你当最好的朋友啊,我没有喜欢你啊!”
他喜欢时筱,可是他不敢对她说喜欢她。
电话那边是长久的沉默,久到几乎让言珩以为网络出现了波折中途挂断了的时候,电话那端突然响起来一个女孩子的声音,是叶知安的女朋友季撄宁。
“你是不是傻啊,她要是不喜欢你怎么会愿意一遍一遍地回来找你啊,你是不是非得等什么都晚了然后抱着回忆过一辈子啊,天呐我要是那个姑娘我就不回来了!”
隐约听见叶知安在一旁无奈又宠溺的说:“阿宁你小声一点你吓了我一跳…”
——她要是不喜欢你怎么会愿意一遍一遍地回来找你啊!
就像是一直在迷迷糊糊的梦里被突如其来的钟声惊醒,季撄宁的话直直地入了言珩的心底,像飓风一样在他的心中掀起了巨大的波澜。言珩愣了愣,苦笑起来,笑自己傻得可以,什么时候需要别人来告诉他时筱想要表达的事情了,还自诩是最了解时筱的人呢,这得要多大心才能说出这句话。
确定了自己的心意,反复的下了好几遍决心,言珩觉得自己现在已经彻底打消了之前见到时筱后内心涌起来的退缩的念头。他深吸了几口气,熟练的按了一串数字,然后郑重地按下了拨通健。
假如言珩的面前有一面镜子的话,言珩大概就会知道此时自己的表情是多么的严肃,颇有种视死如归之感。就像在当年的易水河畔,在高渐离沉重苍凉的筑乐中,荆轲吟唱“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返。”在等待接通的电流音一声一声的过去后,漫长的等待时间几乎要消磨掉言珩的勇气,好在,对方还是接了电话。
“侬好。”
对方慵懒且软糯的上海话让言珩一惊,他迟疑了一下,试探着问道:“请问,是时筱吗?”
电话那端的人停了停,再开口时语气带着笑意:“阿珩?”
“呃…嗯…”
“嗯”完之后,言珩突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尽管在这之前言珩想了许许多多的话题,可事实上却是在时筱叫了他的名字之后,他的大脑突然一片空白,满脑子就只有时筱软软的带着笑意的一声“阿珩”。
言珩沮丧的想,自己可真是笨啊,时隔了这么些年给时筱打出的第一个电话,自己竟然不知道该跟她说点什么,幸好时筱没有不耐烦的将电话挂断,不至于让自己太过难堪。
听筒中,时筱的呼吸声偶尔传过来。她现在在做什么呢,时筱她知道……自己因为找不到话题而惴惴不安吗…言珩这样想着。
“那个…”最终还是时筱先开口打破了有些尴尬的沉默,“听说雅南中学搬新址了,现在那里变成了一个初中,你要不要一起回去看看啊。”
“嗯?”闻言,言珩愣了一下,印象中雅南中学的老校区好像是要拆迁了的,怎么又变成了一个初中呢。
就在他犹豫了一下的这段时间,或许对方以为他是不愿意,便赶紧补充了一句:“你如果没时间就算了啦。”
“不…不是,我只是在想,那个地方不是拆迁了吗?”
时筱笑起来:“你是怎么了啊,我刚刚回来都知道它是要改成初中,你是从哪里知道的它要被拆迁了呀!”
不知为什么,有那么一个瞬间,言珩突然觉得听筒中时筱的声音是那么不真实。
和时筱约在周五下午。
周五那天,言珩提前将手头上的工作做完,请过假后,中午就开始为下午的见面做准备。
这应该是…约会吧,对,没错这就是约会!
收拾完毕后,言珩看向镜子里的自己,黑色的高领线织衫,灰色的大衣,头发用吹风机仔细地吹了造型,再戴上金框眼镜…他突然笑起来。他想自己都已经是二十六七的人了,竟还像一个刚谈恋爱的青涩少年一样紧张的手心都在出汗,又想起面对着这样打扮的自己,时筱大概会说出类似于“斯文败类”这种评价——是的,言珩从来没有想过能从时筱的嘴里听到半个夸奖他的字。
出门时,天边竟飘起了雪,这是个下雪的季节,可这晴好的天,湛蓝的天边上云彩都没有飘着几朵,哪来的一阵雪。言珩伸手去接,雪花落在手中渐渐融化,那一丝冰凉深入到了皮肤里,他不禁打了个寒颤。
时筱早早地等在学校门口。她穿了件裸粉色的呢子长外套,围着灰色的格子围巾,言珩看到她时,她正捧着一杯咖啡站在那里,与言珩记忆中的形象完全不同的温婉。
见他走过来,时筱远远的便挥起了手,脸上挂着明媚的笑意,眼睛明亮如若天边最亮的星辰,她突然朝这边跑过来,张开双臂一下扑到言珩的身上,言珩重心不稳,抱着她往后退了两步。
“你退两步的动作认真的吗?”
“嗯?”意料之外的发问让言珩有些措手不及,张张嘴竟顺口接了下半句歌词,“小……小的动作伤害还那么大?”
“的确大,你这动作会让我觉得自己很重。”
时筱仰起脸,眨眨眼,微微撅着嘴巴,一副小女生生气撒娇的模样。对时筱的宠溺之意便从言珩的心底蔓延开来,他揉了揉时筱的头发,含着笑答道:“我们攸攸不重的。”
有些事情发生的太过突然,相比起之前,这一次的开端像极了高中的时候在课上偷偷看过的言情小说桥段。不敢袒露心迹的男主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情与心心念念多年却不得见的女子见面,而那个像小太阳一样的女子却是那么自然的化开了男主心中预想的种种尴尬的情节。
上帝好像设计好了一条路,让他这一次能够顺利的和时筱走到美好的故事结局。
事后,言珩懊悔地想,如果当时能够再大胆一些,在时筱嘟着嘴仰着脸看他的时候低下头吻上她的唇,会不会更好一些。可这时的言珩却因为时筱突然的“投怀送抱”心跳快的不行,他深吸了几口气,想要让自己看上去很镇定,抱着他的女子却在他的怀中闷着声问他:“阿珩,你的心跳怎么这么快啊,你是在害怕什么吗?”
一句话让言珩的脸红到了耳根,他低下头刚想解释,却看到女子恶作剧得逞一般坏坏地笑着,他便意识到,这个女人还和从前一样喜欢揶揄他,意识到这一点,他反而镇定了。
“害怕什么,你想知道?”言珩看着时筱的眼睛,直到那双眼睛中的坏笑被慌乱代替,“你猜。”
然后,他低下头,吻上了时筱的唇。
——这个时间点,也还不错。
他大概会一直记得那个时候,时筱愣了愣,然后发出“唔唔”的声音,两只手拍打着言珩的后背,却并没有用力,与其说生气,倒不如说是女孩子的撒娇。过了一会儿,言珩松开她,她带着羞涩瞪了一眼言珩,然后往校门的方向跑去。
“你快跟上来啊,坟蛋!”
与时筱的故事开始于这座雅南中学——如今已经变成了一个初中。
校园内的一切好像没有变化,一切都是如初的模样。最靠近校门的那棵到了季节便散发出奇怪味道的石楠花树好像被人修剪过,再往前走两步,小花园里的秋千架也刚刚涂了油漆掩盖了岁月留下的斑驳…已经是秋末冬初的季节了,校道边有许许多多被寒风卷下来的枯黄的树叶,那是时筱最喜欢的,言珩不过是刚刚走了会儿神,时筱就已经走到道旁“喀嚓喀嚓”地踩着枯叶。
“你是不是忘了,这些干叶子下面可能会有毛毛虫。”
和那时一样,时筱尖叫了一声跳起来,瞬间窜到言珩的身后。
那时…那年…其实细细数下来到今天不过十年而已。十年后的今天再和时筱站在当时的教室前,言珩觉得自己好像又变成了当时那个将情感压在心里的少年。
“时筱,你知道我喜欢你吗?”
是风太大了呛进了嗓子吧,是穿的少了受了寒有些感冒了吧,是有沙子飞进了眼睛里迷了眼吧…怎么一开口竟然带着哽咽呢?
时筱站在当年的三班的前门口,倚着墙,轻声“嗯”了一声。
言珩靠着当年四班的后门上,抽了抽鼻子,想抱抱她,最终却是笑了一下。
“那你知道四班的数学学霸是什么时候喜欢上三班的语文高材生的吗?”
是高二刚开学时,她就站在两个班交界的地方拍着他的肩膀对他说“以后我的数学就靠你了哦”的时候;是艺体节时,她递过来一只耳机分享音乐的时候;是她站在四班的窗户外放肆地叫着给言珩取的昵称的时候;是她听不懂数学题哀嚎着趴在桌子上可怜巴巴地看着他的时候…是在连言珩自己都不确定的时候,时筱就如她一贯的风格任性且霸道的住进了言珩的心里。
时筱转过身子正对着他,一双眼睛中含着潋滟的水光,她的手指轻轻拂过言珩的眼角,她的嘴角勾出一个微微上扬的弧度,却克制不住声音的颤抖:“阿珩,你笑的好难看。”
可你真好看,和八年前不一样的好看,言珩想。
那晚临睡前,言珩给时筱发了一条信息。
“我们算是在一起了吗?”
时筱迟迟没有回复信息,等待的时间总是漫长的,在焦灼不安的陪伴中,每一分每一秒都被拉的格外漫长。
好在结果是好的。
言珩看着手机屏幕上时筱回复的那句话,仿佛吃了几罐蜜糖,甜到了骨子里去。
“你从回来就一直在傻笑,赶紧把你的衣服扔进洗衣机里,火锅的味道太大了!”
母亲的话从客厅传过来,言珩这才回过神,衣服上的火锅的味道终于拥有了自己的存在感,幽幽儿地钻进言珩的鼻子,提醒他晚上分明吃的是川味火锅。
——嗯,是的,我爱你。
言珩看着那句话,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才是言珩与时筱的故事应该有的结局,高中的时候言珩所希望的结局。
言珩看过一部电影,叫做《夏洛特烦恼》,电影结尾的时候,男主紧紧的抱着失而复得的女主,无时无刻不想腻在她的身边。虽然喜剧电影表现出来的效果为了搞笑颇有些夸张,但言珩却觉得十分合理。他想到自己,一直看着时筱傻笑的自己一定很像电影中的夏洛,而那个嫌弃着自己的傻笑却又由着自己去的女子也像极了马冬梅。
在兜兜转转了这么多年后,他与时筱似乎终于跳出了“错过”的怪圈,那一层薄薄的窗户纸他撕了这么些年,终于将它撕得粉碎,看得窗外一片云淡风轻,看得时筱露出属于他的灿烂而幸福的笑意,看得时筱的喜怒哀乐,看得时筱身穿着一身洁白婚纱,转过身来冲他嫣然一笑…
她转过身来的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
白色的鱼尾裙完美的贴合着她较好的线条,她的头发随意的披散在肩头,脸上也是素净的淡妆,但并不影响她的惊艳。
言珩看愣了眼,甚至在时筱走来他的身边时他都没有回过神。时筱浅笑着迎合着他的目光,在言珩毫无准备下,她突然靠近亲吻了言珩的脸颊。
“你还记得高中的时候有次你给我讲题,我怎么一听不懂,你就这么一直看着我吗?”她说,“那时候我就想这么干了。”
言珩只觉得自己的心脏都要融化在时筱的吻和她满是柔情的声音里,他一手握住时筱的手,另一条胳膊环到时筱的身后,拥吻了上去。
“那时候,我也想这么干来着,真有默契。”言珩抚摸着女子微红的脸颊,说道。
只是如今不必担心老师会突然出现在门口,或是一起自习的同学会有人突然回头,所以这个迟到的吻放到今天,可远比那年要深沉的多了。
言珩要结婚了,在认识时筱的第十一年,喜欢时筱的第十年,将时筱找回来的五个月后,他心心念念了上千个日夜的女子即将成为他的新娘。
——明天你会紧张吗?
——怎么可能不紧张,但一想到新娘是你就…更紧张了。
——什么意思啊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啊!
——时小姐,证都扯了,好不容易拍个这么好看的照片我可不舍作废,当然你想后悔也来不及了哈哈哈。
——呸,我是替你自己心疼你自己,明天往后的几十年里,你怕是都摆脱不了我了哈哈哈哈,开心不开心激动不激动,有没有很心疼自己呀!好啦好啦,快睡吧,明天要忙一天呢,晚安老公。
——晚安,宝贝。
在言珩的记忆中,夜晚是这么结束的,可为什么醒过来的时候,所有的一切都变成虚无地幻境。
醒来时看到叶知安的脸就足以让他疑惑,再看他眼睛中似乎是熬了许久出来的红血丝,言珩更加不解。他眨眨眼,不知为何眼睛有一种明显的不适感,头还在隐隐作痛,尤其是起身时,脑袋仿佛要炸开一般。
“你醒了,”叶知安说,“走吧,时筱的葬礼要开始了。”
言珩还没有弄清眼前的状况,“时筱的葬礼”五个字却让他愣在原地,久久无法回身。他想,自己怎么会做这么恐怖的梦呢,在新婚的前夜,可就算是在梦里,他也感觉到全身的血液仿佛凝结成冰了一般,却让他疼痛而混沌的大脑愈发的清晰起来。
等他意识到事实的时候,惊恐才真正占据了他整个身体。
去年的九月,他在星巴克遇到时筱,那时时筱刚从医院取了结果出来,精致的妆容掩盖不住她面色的憔悴。看到他的时候,时筱露出了与以往不同的温和而沉稳的浅笑。
时筱病了,原本她的病并不致命,只要做手术积极配合治疗便能痊愈,只是她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治疗,任凭最佳的治疗时间过去。她说她在等待一个时间,她在等待死亡。
言珩早就知道时筱有抑郁症的前兆,本以为她去了他乡,离开了导致她抑郁情绪出现的原生家庭后她能在这个世界上好好的活着。却不知道在他乡最初的一段日子,时筱没有一天不在经受她的亲戚们给予她的道德绑架,将一重一重的枷锁套在她的身上,尽管后来她换掉了一切联系方式短暂的清净了几天,负面的影响却深入到了她的骨髓中,彻底将她拖入深渊。
现实是,时筱经历过的谩骂殴打攀比和讥讽……言珩只知道其中的一小部分,不知道的部分就像深藏在海平面之下的冰山,将时筱一点点拖进地狱,而那些人却自诩圣人,站在自以为是的制高点上指指点点。
现实是,时筱对他说:“隔壁班的一个男生说我笑起来很好看,阿珩,你知道笑也可以是表演出来的吗?”
现实的世界中,言珩依然是那个不敢直面自己感情的怂小子,他忘不了那天晚上他拨通了时筱的电话,却在时筱叫出他名字的时候惊慌失措的挂断了电话。静寂的夜里,他“咚咚”的心跳声格外响亮。
这一段故事依旧是以时筱主动找到他为起点,这时候时筱已经病的很重了。
时筱跟他说,她记得那年言珩答应过她,如果哪一天时筱和原生家庭彻底闹翻,再回来这个地方的时候,希望言珩能给她一个让她落脚的地方。
她还说:“阿珩,我不想让他们动我的身子,更不想让他们来看我,等我死了,麻烦你替我处理一下,看我的时候替我带杯可乐,四月的时候来吧,那时候樱花都开了,给我带多樱花。”
……
时筱昏迷的时候,言珩一个人去过他们曾经一起学习的地方。雅南中学的老校几个月前就拆迁了,满地的瓦砾碎石还没有清理掉,只留了一个校门,铁门锈迹斑斑,雨季时这里长了很多草,枯黄的草在初冬时节的寒风里很是苍凉。
“你把伞折好了再还给我哦!”高二的时筱说完将雨伞往他手里一递转身跑进了雨里。
记忆中熙熙攘攘的校道和眼前残破的景象结合在一起,女孩子的笑颜消散在寒风里,初冬的风真冷啊,生生地逼出了言珩的眼泪。他走上前抚摸着斑驳的铁门,突然笑了起来,眼泪也越发肆意。
——他从来没有真正理解得了时筱内心的绝望,他唯一一次理解她,就是不去强迫她治疗,让她安然的遂了心愿离开这个世界。
“攸攸你啊,还是少喝点可乐吧。”
言珩将大杯KFC可乐放在女子的墓碑前,然后蹲下来,伸手仔细地擦去那照片上的灰尘,那是言珩挑的他最喜欢的时筱穿着旗袍的照片,照片上的女子端庄娴静,眼睛却带着灵动的神情,仿佛下一秒便会蹦出一句“看好了这个字念xiao”来打破表面的娴静。
“樱花还没有开,下次来看你再带给你吧。”
远远的有一阵嘈杂的声音传过来,言珩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然后温和地笑着抚摸着冰冷的墓碑。
“攸攸别怕,有我在,他们看不到你的。”
隐隐约约地有说话的声音传过来,一个女子哽咽着叹气:“时筱也真是心狠,外婆走了竟然真的都不回来看一眼。”另一个女人恨恨地说:“你提那个白眼狼干什么,她死在外面更好!”
言珩什么也没说,只抚摸着墓碑很久,小心翼翼地,生怕惊扰了沉睡的亡魂。
“攸攸,我走了,过段时间再来看你。”
那一大家人在进行着对老人最后的送别,言珩站起身来,再也不看那个方向一眼,沉默地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