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灭业火》洝洋

8、谨言 飞蛾扑火，

　　悠扬而空灵的歌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起初，是童真而欢乐的孩提的声音，而后加入了女子柔美高扬的歌喉。精灵之语轻缓无比，每一句都仿佛在向世人吟唱着一段缠绵悱恻的爱恋。

　　隐藏于翠树碧草与百花之后的宫殿是那样的恢宏、敞亮。那轮明月的幽光从顶窗倾泻下来，笼罩在眼前那位白衣公主的身上。

　　阑沉记得官方宣传视频的最后，在那歌声停止的时候，有个画面一闪而过。大概是那位沉睡的公主正在睁开双眼，缓缓醒来。

　　花床上的鲜花越开越艳，越开越多。歌声越来越飘渺，越来越遥远。

　　在阑沉的注视下，一双如同水晶般闪烁着深紫色光芒的眸子缓缓睁开。她们本应该被世界上最好的月光垂怜、爱戴，去享受最美丽的景色。可此刻，她们正锁住远方那衣衫未干的陌生来者。

　　“跨越冰霜的勇者啊，你是否遗落了什么东西？”

　　这是npc的正常开场，阑沉想了想，这要是在拍科幻片，他应该恭恭敬敬的单膝下跪俯首奉承的喊声“公主殿下”，然后接过公主的玉手，在她耳边低语。

　　可从刚刚开始，他就联系不上江燃了，他也没有打算开启录屏模式回头发到网上红火一把，所以完全没必要演什么狗血剧情耽误时间。更何况，他是腹黑，不是戏精。

　　但为了以防官方把这“第一位闯入者”的镜头画面保存下来，阑沉还是找了个比较正常的，不那么中二的稳妥回答：“我来找我的朋友。”

　　闻声，那位公主身后的花藤渐渐从四面八方聚拢到一起推起她来，形成半圆形的花圃围绕在她的腰间，五颜六色的花朵各自绽开。

　　她粉白而修长的手指捏住一片飘落的洁白花瓣，花冠皇冠下的金色长发被纷飞的蝴蝶拉起一缕又一缕，被萤火映的越发动人。那条由花藤与洁白丝绸织成的长裙浮动起来，一双修长的腿缓缓迈开，所过之处，万物荡漾。

　　她道：“我确实见过他。”

　　她的眼睛仿佛能洞悉一切，那傲人的紫色深潭引诱着这个冒险者步步沦陷。她轻声笑着，走向阑沉。

　　灵鸟拖动着她的长裙，精灵依附在她的发丝上，周遭的一切都安静了下来。随着她垂下的眼眸，阑沉看到了她肩膀上那火红色烙印。那烙印似是穿过了她娇嫩的皮肤，深深刻在了骨髓中，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绵绵恨意。

　　说不震撼是不可能的。这几乎是阑沉玩业火这么久以来，第一次被这个游戏世界本身吸引。他以前根本就不在意npc傻乎乎的搭讪，更不会去做无聊的任务。他玩游戏，从来都没有享受，只是在夺取。

　　可如今，这个npc却仿佛是活生生的一个人，想要和他多说说话。

　　她抬起手，一个精致的木制器皿被精灵们送到阑沉眼前，阑沉抬手接过来，看着里面渐渐满上的酒红色液体，喉结微一滚动。

　　女人如是的说：“为了他，你愿意付出一切吗？”

　　阑沉心里琢磨着这个“一切”指什么，他想官方总不能没收他的所有数据，故而仰头把这带着一丝甘甜味道的液体喝光。这味道总体是辛辣的，丝丝甜腻润过喉咙，剩下的只有苦涩。

　　下一刻，宫殿突然燃起了绚烂的烈火，那烈火汹涌无比，绽放在公主身后。她却仿佛无所畏惧一般，径直地走进了烈火之中，片刻后，才被月光浇灭。

　　绿意盎然的地面已经被烧焦，不知从何而来的红玫瑰花瓣迎着月光缓缓飘荡，最后在阑沉面前铺成一条花路。

　　花路的尽头，那花床之上，静静的躺着一个人。

　　阑沉的眼睛再不能移开，他的指尖动了一下，胸口一阵酥麻爬过。

　　那人面容姣好，银白色的长发四下散落。他的双手轻轻交叉放置于胸口。洁白的玫瑰花瓣从天而降，仿佛是月光的馈赠，白洁盈亮，撒在男人的身上。他嘴唇饱满而粉红，微微张开均匀呼吸着，白净的肌肤在月光的映照下犹如人间尤物。

　　美人如画，闯进他心房。眼前的一切，都不似真的。

　　阑沉看向那位眼里含笑的美人npc：“？？？”

　　npc依旧笑眼相对。

　　阑沉走到江燃身边，轻轻喊道：“江燃。”

　　江燃的睫毛颤了颤，没有睁眼，却已经微弱的开口回应了他。那声音很是委屈，还带着一丝困倦：“Elan…………”

　　阑沉把他脸颊上的花瓣拾起来放到一旁，托着他的肩让他坐起来。江燃一边用力睁开眼，一边四处摸索着握住阑沉的手。

　　就在五分钟前，他刚刚被一层又一层的藤蔓生生埋葬。埋葬他的藤蔓粗壮有力，根根遒劲，把他东拉西扯的拽到一个硬邦邦的地方后，竟然还赖在他身上不走了。

　　江燃疑神疑鬼的摸了摸前后左右的空气，发现藤蔓大队确实是消失了以后，这才看向阑沉那双被绿意点染的眸子。

　　然而周围突然响起的歌声打断了他。

　　精灵公主叹息道：“我心爱之人为了王位离我而去，不但迎娶了其它女孩为妻，还烧毁了我们的土地。在我伤心欲绝即将殒命时，父亲把我带到了这里，并用冰封住了我的身体。谢谢你，不论什么都愿意为他付出，让我重新感受到了爱意。这是一点祝福，请你们收下。”

　　而与这段言辞非常般配的，那让阑沉听了已经石化的背景音乐，正是美国教堂里时常播放的婚礼进行曲！

　　阑沉立马出了戏，忍住不去笑，抬手给江燃添了个小金云。

　　“叮咚——”

　　“您已完成测试任务·隐藏任务·约定之地（一），恭喜获得精灵女王赐予的称号‘冰之守候’，以及情侣专属戒指‘ICE’、情侣专属技能栏、情侣专属……”

　　久违的系统播报还在继续，只不过被公主的声音盖了过去。

　　她抬起手，更多的白玫瑰在他们身边绽开：“勇敢而钟情的勇士啊，我已赐你长生之酒。我愿以冰之森公主之名保佑你们平安，保佑你们长情不变……”

　　她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遥远。两人的视线也越来越模糊，随着音乐戛然而止，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再然后，漫天飞舞的鹅毛大雪混着雨水噼里啪啦的砸在两人脸上。

　　冰，凉。

　　这是溪边，石子路上。

　　两个男人仿佛戏精附体，一人满身洁白花瓣，一人满身红色花瓣，含情脉脉的上演《睡美人》的终章。

　　周围路过的玩家朝他们吹起口哨，还有人叽里呱啦的连比划带嚷嚷，把这当成了一组用游戏拍摄舞台剧的演员。

　　阑沉无视掉那些人，拉起显然没回过身来的江燃，问道：“没事吧。”

　　江燃看了一眼技能栏，拉了拉背后的武器，长叹一声：“没什么事，Elan哥呢？”

　　江燃的“终结者”回到了背后，阑沉的小金云也从江燃的衣服里飘出来。阑沉把自己这边的经历简单说了下，江燃则看着阑沉有些苍白的嘴唇发愣。

　　直到阑沉抬手抹去脸颊的雨水，两人这才看到了那枚闪着光的戒指。

　　阑沉的手抖了一下，像极了被吓坏的猫，整个人都散发着慌乱的气息：“这……这是什么？”

　　江燃把阑沉的一举一动印在眼里，用同样不知所措的眼神看着自己食指上也出现的那透明的、里面仿佛封着月光的冰凉的戒指，故作疑惑道：“这是……活动？彩蛋……测试？”

　　不光是戒指，两人的组队栏都是玫瑰红色的，技能栏还多出了几个被白玫瑰围绕起来的小格子。看样子是技能还没做出来，所以暂且空着。

　　系统公告赫然出现一条滚动飞快的英文，看样子是彩蛋系列，并未涉及全语种。阑沉设定的国际服也是中文翻译，一直没有出过差错。这么一来，他就只能发呆听着了。

　　“Congratulations to the FIRST…………”

　　鸟语永无止息，一遍完后，又要重复一遍。

　　江燃见阑沉皱了眉，立马同自己的声音盖过那串鸟语：“Elan哥，这条公告是关于我们的。是官方发布的，恭喜我们喜结良缘，成为天造地设的、全服第一对情侣……”

　　世界频道各种各样的弹幕疯狂刷出来，简直比当事人还要激动一百万倍。

　　而当事人相当冷静的眯着眼看着那两条他看得懂的中文。

　　“结婚了结婚了？！系统做出来了？！！”
　　“Agni.Ran？？？我小男神真回来了？？刚刚听说他杀人抢资源？特意上的国际服，有生之年啊？？？”

　　白雪被掺杂其中的冰雹和雨水无情的吞没。

　　阑沉关了聊天系统和系统公告，耳边瞬间清净不少。他抬手把那把从初始之城服装店买来的特供多功能黑伞撑开，往江燃身边靠了过去。

　　江燃笑了笑，看着意外冷漠的阑沉，先前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气势瞬间没了。

　　而他不知道，阑沉此刻的心脏砰砰乱撞，完全不受他控制。

　　江燃：“我们破解了月下之地的真正意义，成为全服见到精灵公主的第一支队伍。一会儿系统会邮给我们额外奖励。包括情侣之间的动作……”

　　“情侣之间的动作？”阑沉后背一凉，脑海内一串打码的东西飞过，“能换成稀有材料吗？”

　　江燃想了想，而后乖顺的回应道：“我一会儿联系一下客服问问。”

　　他们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谁都没在提这件事。可两个人名字间出现的那条若隐若现的红线却总像是在提醒着什么一般。

　　经历了这么一档子事，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感仿佛拉近了些。

　　冰霜森林之外，几个人四下里张望。

　　阑沉和江燃撑着伞，走的很慢，乍一看像极了一对情侣，但从身高上依稀可辨别这是两位俊俏的男子。

　　见四周出现了呈圆圈状前进着的，且渐渐要包围住他们的玩家，阑沉甩了甩手，小金云快速出现在两人头顶。下一秒，江燃架起了枪。

　　电光火石之间，黑色金边雨伞已然升至空中，在众人惊讶之中变大，犹如一片黑色的幕布，把这一小块区域覆盖的严严实实。

　　四面八方风声四起，鬼怪哭嚎，惊的林鸟腾飞，精灵低语。

　　阑沉在小地图上锁定离得最近的玩家，那双如同深渊般的眸子凛冽的没有一丝温度。当他看清那个玩家以后，那种威慑力瞬间消散了。

　　那是一个长了长长粉白色兔耳的，金发碧眼的女孩子。她旁边站着一个背了弓箭的精灵属性女孩儿。而他们四周，是几个身披铠甲的异国容貌之人。

　　正是刚刚他们救的那波人。

　　几个人身上都是雨水，头发湿答答的，瑟瑟发抖。因为他们的注意力一直在那把“伞”上，因而也没看到两个人刚才犹如猎食者一般的凶相。

　　阑沉状态调整的极快，现在杀意全无，甚至露出了他标准的温和一笑。江燃挥手把枪抡回去，抱肩懒洋洋地斜睨。

　　那女孩紧张的攥着衣角，抿了抿嘴唇。她也明白语言交流有障碍，故而说了半天，只支支吾吾的说了个“thank you”。几个人聚在一起，嘀嘀咕咕半天，最后由兔耳妹子从背包里掏出了一个东西，双手捧着递给阑沉。

　　那是冰霜森林每隔半个月才刷新一个出来的“冰菱”，是精炼满级装备必不可少的，洁净如冰晶的六瓣花稀有材料。

　　怪不得那群半兽人会盯上他们。想必是系统公告刷新出来以后，他们就一直在蹲人。

　　阑沉的装备早就满级了，要这种东西也没用。他摇了摇头，笑意如春风拂过面颊，看的对面人儿小鹿乱撞。

　　两个姑娘看的直了眼，要不是江燃捂嘴轻咳一声，想必她们还能再看几分钟。

　　几个男人则憋了一肚子话，就是没办法和阑沉讲。一见到江燃的那面国旗，他们像是看到了救星一样，立马围上去，争先恐后的说起话来，他们语速并不快，但那场面仍激动的像是要干架一般。

　　“你们是恋人？”
　　“是啊，在一起好几年了。”
　　“厉害啊，可你俩这算是跨国恋了吧兄弟！”
　　“不，我只会存在于他在的地方。”

　　话说到一半，这群人不约而同的望向阑沉。阑沉不明所以，笑着看向江燃。

　　“你们真恩爱啊！”
　　“是啊……”

　　江燃抿了抿嘴，而后抬起了手，望向自己指节上的那枚戒指。两个姑娘尖叫出声，几个男人更是吹起了流氓哨。

　　各种各样人的各种各样语言的“恭喜”砸向阑沉。

　　阑沉一脸的不知所措，接过江燃抛来的体质强化药剂捏碎，看向了空中遗世独立的一轮孤月。

　　好在几个外国人没再多聊，两人再三婉拒了他们的谢礼以后，他们才一步三回头的往外走去。

　　看着那支渐行渐远的队伍，江燃都快要被自己编织出来的谎话给骗了，收拾好情绪，拉起了阑沉的手。

　　江燃的戒指在右手的第四根指节上，而阑沉的在左手。他一拉，两枚戒指恰好碰到一起，发出了清脆的响声。

　　他小心翼翼的拉着男人的手，指引他往外面走去。不敢用力，怕弄疼他；不敢太轻，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就把阑沉弄丢了。

　　两人在森林里走到困意卷来，这才退了游戏。

　　屋里很黑，没有开灯。楼下很安静，他们还没回来。

　　阑沉揉了揉眼睛，待身体恢复直觉以后晃悠着去水房接了两杯温水。

　　回来时，江燃站到了窗边，正失神的盯着窗外看。

　　凌晨两点半的天空，虽然昏沉，但总有那么一抹白光在天际挣扎，不肯陨落。

　　江燃接过一饮而尽，把杯子乖乖放回了阑沉伸来的手里。

　　阑沉叠起两个杯子，放到桌子上，迈起不太稳健的步子要去洗把脸。可一双手从他背后伸来，死死缠住了他的腰。

　　江燃几乎用尽了毕生的温柔把男人囚禁在了自己的臂弯里。

　　阑沉脚下不稳，被江燃拽的失了方向，失重感接踵而至，让江燃更好的把他抱在了怀里。两个人胸膛抵后背的紧紧贴在一起，近的都能听清彼此的呼吸与心跳。

　　江燃深吸一口气，把头搭在阑沉的肩膀上蹭了蹭。

　　他多希望自己能把那份沉重而禁忌的爱恋、那颗疲惫而充满希望的心，全都毫无遮掩的展现给阑沉。

　　可他不敢，他害怕从此失去这个人。

　　阑沉有些懵懂，发觉两人正以极其危险的姿势叠在一起后，清醒了几分，回手揉了揉他的头，自己困倦的不行，也懒得和他辩争：“小孩儿似的多大了还要人抱，抱完了让哥哥睡觉去呗？”

　　江燃摇了摇头，带的阑沉肩膀都跟着晃了晃。阑沉刚要想想还能说什么让他放开自己，身后那人却突然把他放开了。

　　阑沉以为江燃生气了，回身过去看他，可江燃却上前一步撩起阑沉额前的碎发，低头在他额前印下了一个轻而浅的吻。

　　漆黑的夜，漆黑的房间。

　　江燃眸子闪亮，有那么一点像星光，充满希望，又有那么一点像萤火，勾勒着转瞬即逝的忧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