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救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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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好的同甘共苦，甜头没享过，苦都是你给的。”——
江燃瞳孔骤缩，倏地松开了手。他指节僵硬地攒紧，紧张又害怕地舒展开，试图在黑暗和静谧中摸索到阑沉的脸。空气中除了酒精味还弥漫着一股刺鼻的铁锈味，那是阑沉被他抠进血肉的手腕所发出的无言控告。
江燃只觉得自己浑身上下每一处细胞都在溃裂，身体中如同暴风雨般肆虐而过的焦虑与暴躁被这声声控告碾压平息，断断续续地吐出模糊的字眼。
“对不起……”
阑沉没听清，所以也没敢贸然回应。他引着江燃在沙发上坐下，翻转着无力的手腕，转身去开灯时，被江燃从背后猛地扯了回来。
身体跌进沙发里，被那人死死禁锢在一隅空隙间。危险的警告声冲撞着阑沉耳鼓，他抬手抵在那人剧烈起伏的胸口上，几不可闻地低吼道：“撒手。”
“撒手什么？”江燃潜意识作祟，那恶魔的声音即将戳破谎言。
阑沉察觉到他呼吸变的急促，几乎立马扬声打断了他深想，呵斥道：“看着我！”
阑沉强硬地板正江燃的头，指尖按压在他下唇瓣上，轻松往里一顶，便撬开了他咬的死紧的犬齿。见江燃呼吸一滞，阑沉揪住他领口便把人重新甩回到沙发上，居高临下地命令道：“别逃避，你看着我。”
那声音冰冷的近乎陌生。
江燃木讷地仰起头，一双无神的眼睛试图将这个一眨眼就会逃走不见的男人刻入骨髓中。
“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反应，如果是酒精味刺激的，那我不会再用了；但如果是你听信他人谗言，变的单纯的不信任我，那么，我在这里第一次、希望也是最后一次告诉你，我喜欢你、选择了你，没有人能动摇我的这份心意。江燃，你听清楚了吗？”
见江燃机械地点着头，阑沉叹了声气，抽出纸巾按在还在滴血的手腕上，在江燃面前慢慢弯下腰，看着他那双在黑暗里泛着水光的眼睛，心疼地五脏六腑都在打结。
“也许我喜欢的那个人恐惧的东西有很多，但我想让他知道，不论他是什么样子的，我都喜欢。可能他背后坐拥无上权力与志高的财富，可能他有很多不能告诉我的秘密，可能他感受不到我的深情与爱意，但都没关系。我只想有一天他能知道，他也会知道，我爱的是他这个人，仅此而已。”
“但倘若他突然不爱我了，”阑沉温声笑道，“我就打断他的腿，让他跪在我面前，好好解释解释，你说是不是？”
说完，他在江燃一个激灵中转身打开灯，走进了卫生间。
狠话是说了，可阑沉清楚江燃根本不可能不爱自己。所以问题就又回到了：他到底去见了什么人。能一个电话把他从男朋友这里叫走，甚至夜不归宿的人，阑沉只有一个人选，那就是江燃亲爹。
虽然江燃一直没提过自己的事情，可阑沉早在江燃十六岁初到自己身边时，就从他的保姆阿姨口中得到了一星半点答案。
更何况，阑沉对江燃的了解远不止如此。不论是稚嫩的少年，还是调皮的青年，亦或是现在这个站在分岔路口上的迷失者，阑沉全部介入了他的生活。
他只是害怕戳破，他只是发现的晚，他只是不善言说。
手腕上的指印堪称残忍地抓进肉里，股股血流滴落在水池中，汇入清水涌入无尽的暗道。仿佛再用力一些，那指甲就会勾断他的血管与筋骨，留下永远不可磨灭的罪证。
说不疼是不可能的，可比起江燃心理受到的打击，阑沉觉得这点皮肉之痛算不得什么。他原本可以挣脱，甚至一拳把江燃打清醒，但他必须让江燃自己摆脱梦魇。
阑沉知道江燃在害怕什么。他也明白，是时候把话说开。
水流冲散了些许残留的酒精，伤口外面的皮肤已经失去了连接能力，开始泛白、脱落。
阑沉抬头看了一眼出现在他身后的男人，轻轻撕掉那层再也无法愈合的皮肤，扬了扬手：“江燃啊，你是觉得哥哥这双手伺候得你不舒服，所以想毁了吗？”
江燃微微张开嘴，心里柔软地恨不得把这个现在还能和他插科打诨的男人一口吃掉，愧疚又懊悔地环住他的腰身，制止住他手上的凶残举动：“是我错了，你是最好的。”
阑沉被逗笑了，手上的动作却还是不停：“不，是我错了。我对象一天到晚都躲着我，还恨不得宰了我。”
江燃看着那纤细的手腕上再次涌出来的血流，连忙打横把阑沉抱了起来，匆匆往外走：“不！都是我的错！你别再撕了，我得带你去消毒……阑沉，你是最好的，你是天上的星星，是我只能勉强在水中才能抓到的幻影……”
阑沉任他抱着自己往外走，“呦呵”一声：“情话有长进啊——可你抓住我了，我早就是你一个人的星星了。”
江燃杵在原地，怔怔地低下头，几乎快要忘记去呼吸，把自己的罪行一一抛出，狠狠在灵魂之上践踏：“可我宁愿你只是我触不可及的星星！你知道我现在天天都在想些什么吗？你不会想知道的……”
“我不能忍受你和别人说话，更不允许你被别人触碰！我甚至还会犯病伤害到你……我想要得到你的全部，想要把你囚禁在身边……这样的我，就是个可怕的魔鬼，你还会要我吗？”
阑沉撩开他眉间的碎发，冰凉的食指在他眉心一弹，坚定地说道：“那就让我成为魔鬼的祭品吧，谁叫我爱上了这个可怕的魔鬼呢？”
两分钟后，换了件半袖的阑沉把赞助商爸爸的运动服外套搭在肩上，跟着江燃走向了三楼餐厅外围的紧急应对室。紧急应对室是为了应对赛场上选手突发的各种情况而建立的，赛程期间二十四小时一直都配备着专业医护人员，确保选手得到最迅速的治疗。
江燃在前面和小护士说话，阑沉听不太懂，只能乖乖站在一旁看着他们。这护士虽然个子不高，却浓眉大眼皮肤白皙，脸颊上有着小片雀斑，声音听着也让人很是舒服。
忽然，阑沉和她四目相对起来。只见这姑娘眼神一闪，带着一些羞涩和激动，在他身上游走了一圈，最后才回去和江燃道了句：“没问题。”
阑沉看着小护士走进了药房，抬肘戳了戳江燃：“臭小子，你和人家小姑娘说什么了？”
江燃在阑沉的安抚下已经看不出什么问题里，那双眼睛灌上了往日的熠彩，闪闪发亮：“我说你是我男朋友。”
“啊？”阑沉怀疑自己听错了，“你别骗我，你们俩说了那么多话，怎么可能就这一句！”
江燃笑意深了些，趁四下无人揽过阑沉的腰，让他靠在自己胸口上：“来这里都是要登记的，为的就是避免各个战队间、战队内部发生摩擦。我说你是我男朋友，这是我们……我们爱的证明，她就不会把病情备案上报了。”
阑沉觉得有理，毕竟这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记入档案实在太过丢人。虽然觉得他话里很别扭，却找不出反驳的理由。
小护士处理的手法非常仔细迅速，最后再三叮嘱不能碰水不能剧烈运动以后，这才放两人回去。
阑沉走在前面，寻思着如何撬开江燃的口，好好把这事聊开，无意地活动了一下五指，结果抻的皮肉酸疼，直咧嘴低声骂道：“你以后别健身了，劲儿太大了……我真有不止一个瞬间觉得你能把我手腕掰断。”
江燃小跑几步追上他，心惊胆战地发誓道：“我不会的……我真的不会了。”
阑沉心情不错，在他鼻子上刮了一下：“料你也不敢了，更何况我也不会再让这种事情发生了。是我没照顾好你，江燃。”
他停下脚步，扭过头，认真地说道：“对不起……”
那声音里夹杂着细密缱绻的春雨，直逼江燃干涸的心田。江燃颤抖着双手，仿佛在拥抱一个易碎的纸娃娃，躲开他那受伤的手臂，将人按入怀中深吻。
而这一幕恰好被楼梯口的几个人看见。
AD一副“我就知道”的模样，一声长哨吹过去，却并没见那两人有所收敛，无奈道：“哎，两位在这卫生室门外做什么呢？那边一路摄像机，对粉丝友好点，收敛收敛行不？诶，阑队长，你手腕是怎么了？”
阑沉闻言，转了转被纱布包裹的死死的手腕，轻佻地回应道：“我家小狼狗抓的。”
“看样子战况激烈啊，阑队长吃得消吗？”
阑沉沉思片刻，没羞没臊地歪了歪脖子，靠在江燃肩头问道：“你指哪方面？”
经过这小十天的了解，2W全队都发现了一个问题，那就是阑沉真的不像外表那般看上去文文弱弱的，不光嘴皮子比他们好使，游戏里打起架来大有一挑三的气势，还有一股说不出的邪性——让人又爱又恨。
AD甘拜下风的拱了拱手，还是T30展开了正常的问候：“你手腕怎么了，VR机子虽然连接的是大脑，却与身体各个部位的神经元保持着关联，白刃操作者靠的就是手腕的传感，绝对不能受伤。”
阑沉倒还真没听过，斜眼笑道：“是吗？可打这种比赛根本就不需要我的白刃出手啊——Elan只不过是一个辅助位罢了。”
T30眼神晦暗，死死盯着阑沉那已经殷出些许血迹的纱布，率先转身往餐厅走去。181看了一眼阑沉，还是发出了忠告：“他说的是真的，Elan，上线试试看，你就明白了。”
回到房间里，阑沉长舒一口气，一头栽在床铺上，把自己埋进了软绵绵的被子里。听到那脚步声要离开，阑沉忙闷声把江燃叫住：“你干什么去，回来，坐。我就问你三个问题，你可以有一次机会选择不回答。问题很简单，顺序我定；回不回答，你定。”
该来的总是会来的，只是趁早或赶晚。
江燃深吸一口气，在床边的椅子上正襟危坐，等候发落。
阑沉就着这个面朝下的姿势抬了抬手，拍了拍自己身边的空档：“门锁上，坐过来，我怕你一会儿跑了。”
待江燃乖乖锁好门，束手束脚地坐在自己身边以后，阑沉这才撑着下巴支起上身，抬头看了过去。他眼底的狡黠一闪而过，缓缓碰撞的唇瓣轻声发问：“第一，你昨晚去找谁了。”
江燃没有迟疑：“生父。”
“第二，他说了什么。”
江燃挣扎了很久，极其艰难地回忆着那狼狈的画面，终于还是摇了摇头。
阑沉似是早就料到一般，直起身来，与江燃面对面地、缓缓地抛出第三个问题：“告诉我，你是谁。”
江燃目光躲闪，攥紧的指节发出巨响：“我……我是江燃……”
阑沉却道：“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然。”
阑沉末尾轻咬出的音节仿佛一柄利刃，刺破了江燃的氧气瓶，让他窒息着沉溺到海底，被巨浪和尖牙撕裂身躯。
——“明明被你背叛了，却还是选择相信你，你说，他是真心对你的吗？”
——“又或者，他已经知道了，只是想报复你呢？”
江燃声嘶力竭地喘息道：“我不是，我没有……不会的！”
阑沉拉住他揪扯头发的双手，缓缓扣在自己手心里防止他自我伤害，沉声问道：“江燃，你还记得那枚钻戒吗？”
江燃瞳仁颤栗的缩成一道线，试图挣扎着逃离，却被阑沉抓的更牢固。
“我之后去过店里，她们说，是一个漂亮的男孩子将那枚戒指的样式尺寸更换了，理由，是想要给我一个‘惊喜’。”
“不……阑沉，你听我解释……”
阑沉不容置喙，继续说道：“更早一些的，你还记得吗？我记得很清楚，那是你来找我的第一年……我们一队被解散，有人跳去二队，有人被扔到替补队。一场比赛都摸不到，三百块的工资，要在北京城里养活咱们两个人。
我以为是我的团队的问题，在离开俱乐部以后，我去问过高层的领导，你知道她们说什么吗？
她们说这是上面的意思，要‘活埋’掉Elan这个人。可笑的是，她们根本不知道谁是Elan，所以拿着钱把整个一队的未来都堵死了。
后来WaB这个地方虽然也出人意料的没有资源，却让我遇到了他们。CCG为什么义无反顾挥霍重金也要收购WaB，我想你比我还要清楚。”
江燃听着阑沉沉静的话语，几乎快要无法呼吸，可阑沉却偏偏把他拉进怀里，让他一边聆听着自己的罪行，一边接受着那曼妙毒药侵骸蚀骨的缓慢死判。
阑沉看着江燃那几乎充血的眼睛，加快语速继续说道：“那几年的日子确实很难过，那几年犯过的错误也很多。真的让我们看透了一些人，也错过了一些人。你知道我这一生犯下的最大的错误是什么吗？”
在江燃近乎崩溃的倒吸声中，阑沉温柔地说道：“——是那么晚才遇到你。”
小雏菊的温暖香意泛滥着迎上江燃颤抖的鼻翼，那令人贪婪眷恋的温柔鞭挞着江燃脆弱的不堪一击的神经。他睁大眼睛看着眼前的男人，生怕他会像恶魔的诅咒一般，扎眼便灰飞烟灭。
阑沉霸道且蛮横地把江燃拉到面前，温柔地仿佛在给孩子叙说一个古老的故事：“你十六岁时告诉我，你是因为喜欢电竞、想要超越我，所以跑来见我，可那是骗人的。你害怕逃不出来，就会永远像你的哥哥们一样，被父亲死死囚禁在家宅里，变成为了功名利禄奔波的那类人。
也许你觉得是你的出现阻碍了我的一切，毁掉了我的所有，可你有没有想过，倘若你没有在我最困难的时候调皮捣蛋，纠正我的错误；让我为了一个幼小的生命而努力奋斗，把自己变得光鲜，现在的我，又会是怎样的挫败。至少，我不会变成今天的我。
而倘若，我没有在你心智最不成熟、最容易动摇的时候路过你的世界，那现在的你，该是多么独立自由，多么万众瞩目，让人望尘莫及呢。”
他说：
“在那么煎熬的环境里挣扎着活着，一定很痛苦吧。如果再早一点遇到你，再多让我了解一些你，再让我清楚的看到你、感受你，我绝对不会在那个时候放手，也绝不会让你回去。”
“为了爱我这个一无所有、满身伤口的普通人，你已经用尽全力了吧。”
“谢谢你那幼稚的忠告和擅自的保护，现在，换我来保护你，好吗？”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救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