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孤注一掷 你还要感谢 ...
-
“这些孩子……”比小杰奇犽还小些，个个面色瘦黄，营养不良。
牧师轻声说道：“都来自D区孤儿院。”
流星街孤儿院的孩子，不是被丢弃在垃圾堆里倾倒在了流星街；就是在流星街出生被抛弃或亲人全部死去的。这些“收容所”庇护孩子们到十四岁，满十四岁的孩子只能离开去自己谋生。
“姐姐……”一个孩子扯着我的衣袍，我低下头，看到一双渴望的眼，“我弟弟今天没来，没有吃到，能不能……”他紧紧地盯着我手中剩下的半颗巧克力。
我听得出，他说得都是真的，但仍旧歉意地摇摇头：“如果你手中比别人多了着半颗，会有什么后果？”
孩子瘦黄的脸上渐渐失去血色，半晌，放开了我的衣袍，低了头垂了手。
松手，何尝不是善良和人性在力量下的妥协……
没有实力，却怀有别人最觊觎的东西，在流星街上，即使只是在内街，会遭来什么经历，怕是他比我更清楚。
牧师点头，安抚这个孩子道：“这都是天父的旨意啊。”他的心跳却随着我的这声反问摆脱了对我的小看。我微微苦笑，这个举动有这么弱智吗？
呵，我早已不是纯真得什么都不懂，善良得不计后果的人啊……
“哈！”另一边传来响亮的嘲笑声，我不用仔细听，就能听见那处张扬着强烈的蔑世的心跳，在这群信仰和生存中挣扎的孩子中，显得尤为特别。
自我，随性，无情，无所畏惧，仿佛可以践踏尘世的……嚣张。
瞬间，就想起了……西索。
我几乎难掩仓惶地侧头，看着这个一直独自站在角落的男孩。
他比其他孩子都高些强壮些，肤色古铜，栗色的头发微长，半遮住眉眼，他穿着件破了洞的暗红色宽大T恤，配着更加破破烂烂的短了一截的牛仔裤，露着光脚。脸上手上脚上，所有裸露在外面的肌肤，都能够看到大大小小深浅不一的伤口和淤青。
我盯着他直看，他却丝毫不见局促，反而双手插在口袋里一副很拽的模样，对我抬头，勾起单边嘴角，半明半暗地微笑。
心口再次重重地噗通一跳。
真的很像……西索。
他有些阴阳怪气地对着刚才的孩子嘲弄道：“切~没意思，缩头乌龟，扮演什么救世主？”
“你！”那个孩子立即愤怒得要冲上去，其他小孩子也纷纷帮忙，看来他们和他不合已久，积怨颇深。
他单手从口袋中抽出，缓缓地抚开遮眼的发，发后的眼睛一一扫过所有的孩子，狠厉、轻蔑、嚣张、挑衅，嘴角的笑容却是愈发深刻。
那群孩子被他的眼神震慑得全体顿住了身形，一个看似领头的孩子狠狠地说道：“在天父面前，我们不和你一般见识。回去再收拾你！”
他的笑容更加轻蔑，一瞥全场：“切~还不是去搬救兵？”接着转头，突然对着我说道，“喂，女人，你对我这么感兴趣，不如把你手上剩下的半颗给我吧。”我一愣，只听他又道，“反正回去难免打一架，我才不在乎比别人多半颗的代价呢。”
我胸口极痛，只觉得破碎的心脏里，住着的沉睡的小人，又在无声地流泪。
怔怔地将最后半颗巧克力抛入他手中，他的眼中闪过难掩欣喜，心跳充满了早知计谋得逞的得意，迅速将巧克力放入了口中。
而身边的孩子们，个个脸上充满着压抑的愤恨与嫉妒。
找一个对象去仇恨，这种发泄，就能够忽视自己的胆怯吗？
“唉……”牧师在一旁叹气，“流星街内街，尤其是孤儿院，食物衣物总是平均分配，这样的孩子最让人头疼，他们的结局也只有两种。”
我点头，这样的孩子，能够在惨烈的生存之战中熬下来的，就会变得终极强大，不能走到转折点的，只有悲惨地死去。
你……是不是也是这样，经历了一场又一场的战斗中生存了下来，没有了最初满足生存的目标后，转为去寻找能够感觉到充实的所在？
你还听到了竖琴奏鸣曲……失去了心、失去了爱，又失去了一贯的原始追求后，会不会变得极度空虚孤独？
不，你一直是孤独的，这种不为流星街孤儿院所认可的特立独行，深入骨髓，所带来的，只有无人触碰无人聆听的亘古寂寞……
然后，越是孤独，越是有表现欲地特立独行，因为别人目光的聚焦而满足填补空虚，同时也能够获得更多……
突然耳畔响起了那首声嘶力竭的《浮夸》。
“你当我是浮夸吧夸张只因我很怕，
似木头似石头的话 得到注意吗？
其实怕被忘记至放大来演吧，
很不安怎去优雅，
世上还赞颂沉默吗？
不够爆炸怎麽有话题，
让我夸做大娱乐家。”
一直以为西索是最随性自由的风，从来难以捕捉，但在他成长的地方，在这个心跳和表现都具有西索雏形的孩子身上，我似乎能够微微掀开“轻薄的假相”一角，隐隐窥探到深藏的真实……
心口明明已经痊愈的伤处又开始隐隐作痛，那是里面住的另一个我，用眼泪不停敲打的旧伤和新伤……
我走到那个孩子面前，他瞪着我警觉地后退了一步，我再上前一步，微微释放了念力，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他抬着头和我对视，呼吸略微急促，漂亮的眼中，流转着面对实力差距的惊惶无措，但更多的是强撑不服输的傲骨。
我慢慢伸出手，在触碰到他栗色头发的一刻，他心跳中脆弱的倔强轰然倒塌，身体却没有退缩半点，只是惶恐不已地紧紧闭上了眼睛，屏住呼吸。
轻轻地抚摸上他的头，他的头发微卷，触手却很柔软，近看就能发现发梢处带着营养不良的分叉。
也许是没有遭到预测中的粗暴对待，他睁开眼，闪过丝丝迷惑和惊慌。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道。
那个孩子犹豫了一下：“亚瑟。”
我淡淡地朝他笑了一下，虽然我蒙着面，但仍旧能够听到亚瑟呼吸一顿的惊艳。
转身，迎着牧师不解的眼神，我说道：“这个孩子很像一位故人。”
“哦？”牧师露出好奇的表情，“也是从流星街出去的？”
“嗯。”我点头，牧师的这句话就说明了他早已经知道我并非生长在流星街，也是，毕竟在这些人中间，我的表现太过异类了。
牧师思索着，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我能够知道他是谁吗？”
我呼吸一顿，闭了闭眼，轻声说道：“西索。”
在决定遗忘后第一次吐出他的名字，没有想象中艰难，却仍旧让我的心狠狠地抽痛了一下。
周围一片倒抽冷气的惊异声，呵，西索，即便在流星街，也还是一个让人惊恐畏惧的名字。
牧师一愣之后倒是笑了起来：“原来是西索。尽管他只在孤儿院待到十岁，也实在让人印象深刻。”再笑，“难得回流星街，但每一次回来，总是弄得人尽皆知的。”
这就是西索，和伊尔迷正相反，总生怕别人不知道他的存在似的。
刚想迈步，感觉到衣袍再次被拽住，回头，看见亚瑟用力得筋骨显露的手和他坚定无惧的眼睛。
“带我走！带我走！”
11.1的更新——>
我怔住，却听到牧师一声怒喝：“亚瑟！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是的！”
耳边全部充斥着“我要变强我要变强”的激烈心跳声，和着孤注一掷的赌博之音。
“亚瑟！”牧师再喝一声，转而对着我道，“流星街有个规定，未满十四岁的孩子一旦决定离开孤儿院，就不能在回来。”
孤儿院是内街中唯一能够庇护孤儿的地方。在饮食大都只能依靠内阁按人头定期供给的内街，不可能有人愿意在收养一个毫无血缘的孩子。也就是说，一旦自行离开，又没有人庇护，他就必须独立生存。
为什么流星街的人大都只能甘于生存在这个缺衣少食的地方？要想毫发无损地进出流星街，只有两种可能，一是从直接空中来去，二是自身拥有厚实的念力。
流星街外有一个类似与冷战时期柏林墙的地带，作为屏障隔离了外界和流星街，不仅是铁丝网的隔离，还充满了各种念力，只有念力高强者，才能够无碍地穿越这条隔离带。
这样，唯一的生存方式就只有去流星街外围抢夺……
想到这里，我摇头，对亚瑟说道：“不行哦。”在这里我也不会久住，连自身都难以保全，更何况带着一个孩子。
“一个星期，不，一天也好，求你，带我走！我很厉害，我一定能找到吃的！”牢牢抓住我衣袍的手，由于太过激动和用力而颤抖着。
我再次狠了心肠，摇头。
西索，你当时决定为了追求力量而离开的时候，是不是也这么坚定，即使，前面的道路处处通向死亡？
亚瑟恳求地望着我，充满渴望的眼睛，渐渐渐渐变暗，激越坚定的心跳，渐渐渐渐低落，发出空洞的回响，最后，他的心脏轻轻一个变奏，嘴角微微扬起，嘲讽，还有极淡极淡的一丝自我厌弃。
他慢慢松开拽住我衣角的手，手由于过度用力而痉挛着，自言自语地轻声道：“即使没有人教我，我也是要走的。”再抬头，对着牧师说道，“我要走了，就今天。”心跳中已是一片不再犹豫的平静，再看了我一眼，眼中一片无波无澜的空寂。
你能够想象从一个孩子胸膛中发出空寂无人的心跳吗？
希望你永远也不要听到。
想起我对西索说的最后一句话：“你独自一个人，行走在堆满玩具却空无一人的世界里，你比小伊还，寂寞……”
心上筑起的围墙轰然倒塌。
终究还是对他硬不起心肠……
我说道：“我事先说明，第一，我不会在这里待很久，一个月内一定会走。”
亚瑟一愣。
我再道：“第二，在流星街，我难以自保，很可能顾不上你，随时把你丢下，不管是我和你，都可能随时死去。”
亚瑟流露出从地狱回到天堂的惊喜。
我继续说道：“如果你接受这些，真的确定了今后道路的话，就跟着我吧。”
亚瑟的脸上，瞬间绽放出狂喜的笑容，拼命点头，跨近一步，站在我身边，再次如溺水者攀住浮木般拉住我的衣角。
我拉开他，握在了我手间，瞬间汗湿了我整个手心，只听见身边那颗激越喜极的心脏，在那一刻划过了一个美丽的音符。
“牧师。”我转身说道，“我会先教他几天的。”
“唉！”牧师重重地叹了口气，“你说得没错，亚瑟真的很像西索。走吧。愿主保佑你们。”
我看着身边意料之外的“拖油瓶”，也叹气道：“三天后我会再来。”
牧师毫不意外地点头答应，看来看出了我有求而来。
**********************
走出昏暗的教堂，外界的亮光让我不由眯了一下眼睛，要照顾一个孩子，自己居无定所，又是在人生地不熟的流星街……我揉了揉胀痛的额角，首次觉得前路茫茫难知。
回想一路从C区和D区交界处走来，倒是有好几家房屋丝毫没有人气，于是便领了亚瑟回走。
听到几个人远远地跟踪着我，我嘲弄地一笑，拎起亚瑟使用了瞬步，三两步就甩开了所有的跟踪者，放下了惊魂未定的亚瑟后，我挑了一间荒废颇久的小屋，清扫一番安顿了下来。
问了亚瑟的年纪来历，他所有的信息也就不过十年前被扔在了垃圾堆入了流星街，侥幸被发现后送到孤儿院。
天色渐暗，亚瑟肚子已饿得咕咕叫，我正准备拿出些干粮当作晚饭，就见他整理了衣装说道：“我先去找吃的。”
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走到了门口，我不明所以地拦住他：“回来回来！你怎么出去找吃的？”
这次反而轮到亚瑟惊讶：“去外街抢啊！”
“等等等等！”沟通出现障碍，我有些头痛地说道，“我是说，你为什么要去找吃的？”我比他强大得多，要去找食物也应该是我去吧……况且伊尔迷还帮我准备了不少吃的，可以支撑好几天。
亚瑟漂亮的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我，似乎再说：吃饭时间到了，饿了，于是我去找吃的，有什么不对吗？
果然，一涉及到食物，我和流星街的居民就出现了巨大的代沟……
我只得解释：“我这里有食物和水，你不用去抢。”
“蹦”一声，他心上的弦瞬间断掉，他呆呆地看着我从包里掏出一块高热量的巧克力味压缩饼干，切下两人份，递到他面前。
（作者：汗……为什么又是巧克力……女儿：因为小伊知道我喜欢吃巧克力啊。）
“喂……”我无奈地将饼干塞在已经停摆的亚瑟手里，招呼他回魂。
亚瑟这才回神，欲言又止地看了我一眼，默默地将吃起了饼干。
有什么我不了解的内情吗？我问道：“刚刚我错过了什么吗？我不希望你有什么事情瞒着我哦。”
亚瑟心跳挣扎了一番后，才说道：“没有什么人会将食物分给一个孤儿院领养的孩子……只会……只会让领养的孩子去找食物，找来的食物要先给领养者吃。”
我恍然大悟，在食物奇缺的流星街，没有人会浪费自己的生存自愿去收养一个孩子，领了一个孤儿，也只当作寻找食物的工具使用……
我轻声问道：“如果有人自愿来收养你们，你们可以拒绝吗？”被当作工具，很痛苦吧……
“可以。”亚瑟低着头，浓密的睫毛下一片阴影，“但是如果来的人很强，我们会跟他走。”
我点头，毕竟到了十四岁，他们就会被赶出孤儿院独自谋生，趁早学习一些生存技能强壮体魄，哪怕只是被当作工具使用，也是无可奈何的必然代价。他们也只能尽可能地在领养人面前表现得好一些，忍受着一切痛苦，换来学习一招半式，换来分得零星残渣……
孤儿院的孩子，选择跟着别人离开，不就是一场巨大的赌博？
如果他们碰到了完全无视生命和游戏规则的人……如果碰到了有变态喜好的人……如果……
在流星街，在这样恶劣的环境下，让人厌恶、恐惧、憎恨的人，怕是不在少数吧……
心酸酸地疼，西索，你这么追求终极的力量，是不是也这么一步一步，踏着满地满地自己和他人的鲜血，才走到了今天？
我说道，“一般强大的人自己也不愁食物，无所谓是否需要你们帮助吧。”
“嗯。”亚瑟点头，他手中的饼干已经吃得一干二净，“所以我们很少能够碰见强者。”
原来这就是他这么执着想要跟我走的原因，还说什么“我很厉害，我一定能找到吃的”，原来早已经把自己当作工具交换了。
见我沉默，亚瑟的内心流露出一丝后悔和惶恐，似乎是后悔不该将游戏规则告诉我这个外来人。
我苦笑着摇头，我和西索、和流星街中的任何一个人之间，真的有一道巨大的鸿沟难以逾越，我永远，永远也不可能变成他们这样的人，即使在生与死的悬崖边缘……
“亚瑟。”我轻轻地搭上了他的肩膀，“你选择跟着我，就要遵守我制订的游戏规则。”
亚瑟点头，在我手下，他的肩膀瘦弱不堪，身体本能地后退，却被他强行压抑，流露出难以觉察的丝丝颤抖之声。
怕我了解他的用处后，就极尽所能地利用吗？
我继续道：“我会负责提供食物，我的所有食物储备对你开放，在没有食物的时候，也不用你去操心。”
亚瑟的眼中心中，难以抑制地流露出不可思议的喜悦，但随即愈发黯然恐惧，一片任人宰割的绝望。
我能够理解他的心情变幻，获得的越多，付出也会越多，尤其在流星街接受的教育。
我说道：“我不会让你饿肚子，也不会用任何其他方式虐待你。”
亚瑟心跳一慌，猛地抓住我的衣袖说道：“你要教我东西。”
这是他吸引我注意和跟着我的最终目的，我自然不会违背，见我点头，他才舒了一口气，继续聆听我的要求。
我说道：“你要做的，一是好好学习我教你的东西，在任何时候，包括我在场和不在场的时候，尽量保住自己的生命。”
亚瑟点头答应，这本就是人类的本能。
“二是永远不要堕落成让我憎恶的人，比如不能□□，不能滥杀，不能以满足快感为前提去凌虐，具体的要求我也一下说不清，你自己判断控制。”
亚瑟一愣，再点头。
“以上。”
他弥散出极其强烈的惊讶，用完全不可思议的眼神望着我。
最后，我苦笑着道：“亚瑟，你真的很聪明，你的这次赌博，获得了一张稳赚不赔的王牌。”
你还要感谢，你是如此像西索……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孤注一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