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寺后街》枣与棘

3、第 3 章 至今，一声

　　“小易！”
　　张不易听到了背后宋阶叫他的声音，不情不愿的停下脚步，等着宋阶跟上来。
　　宋阶的手高高扬起，使劲向下挥，又轻轻的落在张不易的肩膀上。他瞪着眼睛，努力做出哥哥的样子来，使得他的表情有点扭曲。
　　“胆子大了是不是，敢去动砖头了！翅膀还没硬就学人家打架！”
　　张不易愣了愣，提醒他道：“你先动手的。”
　　“啊？是吗？”宋阶仔细回想了一下，发现确实是这么回事，这让他刚才的斥责显得有点尴尬“我都多大了，你才多大，我能打架你能打架吗？你这小孩儿一点不让人省心。”
　　宋阶学着大人的样子，一本正经的训自己的弟弟。
　　秋天真正是个好季节，尤其是六七月交替的时候，白天太阳也温和，树叶也还繁茂，晚上若是吹北风就凉爽怡人，若是吹南风就穿短衣短裤去泉边玩也不用担心着凉。那些因为夏天天气闷热而提不起兴趣来吃的美食和小吃，也在天气稍稍转凉的时候悄默声的摆上餐桌，走上街头。
　　这座城市有个“泉城”的外号，越是内城泉水越多，青石板路两边是浅浅的水道，泉水沿着水道在内城行走，在柳树叶之间漏出的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夏天水位高的时候还会横向在青石板之间蓄积。哪家都不缺水，得天独厚一点的人家，自己院里就有一口泉静静地流，是以这座城市的小吃好像都带了一点泉水的甘甜清冽。
　　这时秋天，街边正停了一个小推车，上面摆满了花生糖瓜子冰梨汁之类的小吃，旁边有个圆滚滚的黑家伙，操纵它的人笑着说：“还有几十下就要好了，你们小心着别吓一跳呢。”
　　张不易眨眨眼，拽了拽宋阶的衣角，也不说话，光仰着头盯着宋阶的眼睛。
　　宋阶瞬间停下了喋喋不休的指责：“王叔，我们等会回家拿米来。”
　　爆米花既可以买现成的，也可以自己从家里拿米来爆，钱要比买现成的少点。
　　张不易数着“一，二，三……”一直数到二十二，才听见“梆”的一声，这一批爆米花就好了。他拿了两杯冰梨汁，在旁边等着宋阶乖乖付钱的工夫，低头一杯喝了一口，然后选了一杯好像比较甜的，举起来等着宋阶接过去。
　　宋阶嘱咐他道：“小口小口喝，下肚之前在嘴里捂一会儿”喝了一口冰梨汁，笑着说“把不甜的给我了是不是。”
　　张不易瞬间不想理他了，把自己手上那一杯也往宋阶手里一塞，蹬蹬蹬的往前快步走。
　　“小易，小易！”宋阶讪笑着跑了几步拉住张不易，张不易别着脸不看他。
　　“哥哥开玩笑呢，小易把最甜的给哥哥了是不是，小易对哥哥真好，哥哥最喜欢小易了。”眼见着张不易的脸色好了一点，宋阶赶忙搂着他放慢步子，举着杯子要喂他。
　　“快走啦，赶快回去拿米”看见张不易终于肯说话了，宋阶知道他又开心起来了。
　　长工赖子正好要出门，看见他俩手里拿着的冰梨汁，笑嘻嘻的吓唬他们“太太正生气呢，小心一会儿让她看到骂你们。”
　　张不易吐了吐舌头，看宋阶一鼓作气全喝了还抹了抹嘴，也要往嘴里倒，正好被宋婶看见。
　　宋婶尖叫了一声：“宋阶！你怎么看着弟弟的，说了多少次不准喝凉东西这么快！”
　　“宋阶跟我说过了。”
　　“说过了还不听话，迟早打你屁股。”宋婶踮脚摘了熟的有些过了的丝瓜，空闲的手遥遥指了指张不易。
　　他俩熟门熟路的找到了米缸，装了一小袋，宋阶还想多抓一把，被张不易拉住了手“一会儿吃不了多，又要剩下，宋婶又得骂人。”
　　宋阶恋恋不舍的放下手，点了点头。
　　爆米花实在是很好吃，但是吃到一半多点的时候，张不易就不准宋阶吃了，剩下的那一小半要留到明天吃。因为上次宋阶一下子吃很多，结果肚子痛了两天。
　　宋阶有时候在想，为什么张不易一点都不把他当哥哥。至今，一声“哥哥”都没从张不易的嘴里发出过，总是“宋阶”“宋阶”或者不称呼。
　　张不易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今天张不易宋阶和那个九岁的男孩儿打起来的原因很简单，那个“胖的像个爆米花罐”的男孩，闲的没事干专门跑到低年级，放肆的嘲笑张不易矮矮瘦瘦，问是不是宋家把他当奴才使。
　　宋阶在门外张不易收拾文具，明天开始他们就要放一个月的假，所以要将老师布置的作业都收拾回家做，结果宋阶正好听到胖男孩刘庆浮夸的笑声。
　　然后一个没忍住，冲进去一拳打在刘庆的左脸上。
　　宋阶白长个子，体重是刘庆的一半，一开始像小炮仗的劲过去之后渐渐落了下风，被刘庆压在身下。高年级的神仙打架，低年级的不敢劝架，张不易抓住一个女生让她去叫老师，自己溜到屋后，抓起一块建新教室留下的砖头，悄无声息的溜到刘庆身后——
　　被宋阶的一声撕心裂肺的“不行！”制止了。
　　刘庆转头，被高举着的砖头吓了一哆嗦，力气一下子没了，被宋阶找到机会掀到一边。
　　宋阶夺过张不易手里的砖头，跑到窗外往砖头堆里一扔，回了教室捂着胃，无力的靠在墙上。
　　张不易被吓了一跳，紧张的让他跟自己说哪里疼，之前那个被他派去找老师的女孩回来了，身后跟着老师。
　　离开了老师的视线，宋阶一下子直起腰，摸了摸张不易的脑袋，说：“厉害不。”
　　张不易已经反应过来了，但他非但没有像宋阶所想的崇拜的点头，还很没礼貌的嗤笑了一下，按了按宋阶的胃部，宋阶吃痛的皱了一下眉。
　　“等你胃真的不痛了再说吧。”张不易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