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
-
进入六月,天气闷热的不像话,即使是夜晚,太阳也像无处不在那样,热的人发晕。
尸体停不满三天,否则要臭了,只好匆匆忙忙的下葬。老宋在城北找了一处地方,就在河堤旁边的田地中间,是宋家的田。按理说这样子安排很奇怪,那块土地理应是用作宋家人聚葬,但是宋婶并没有说什么,热心的接手了连老板的丧事。
妇人在这种红白事上总是比男人要擅长,连老板的丧事顺顺利利的进行,甚至这个街坊们都眼生的戏子的丧礼还有几分体面。
街中住的杨大婶杨大爷还有寡居的刘大姨、老宋隔壁的王姐、同样住街东头的赵家孙家等等等等,一群熟不熟的见没见过连老板的,都被宋婶邀请来,在大桌子上翻筷子翻嘴皮,抹一抹泪哭几声英才早逝,让丧礼看起来体面一点。
张不易跪在正中央,直着身子沉默着往噼里啪啦的火盆里面添纸。燃烧的火焰扭曲了周围的空气,让一切都充满一种失真感。
老宋站在张不易斜后方,来人了就抬头笑着客套,没人就面无表情的低头笼着手一个人发愣。
那边宋婶忙活完,好不容易喘口匀和气,一看老宋心疼的不行,默默走到他旁边。两个人没有接触,却都感受到了对方的力量。
第一抷土撒在连老板脸上的时候,老宋猛的转过头去,挡住张不易和宋阶的眼睛。张不易往后退了一步,没看老宋,走到土坑边,专注的盯着被土粒遮了三分之一的连老板,嘴动了动,无声的叫了一声“父亲”。
连老板在世的时候从不许他这么喊。
到底连老板没能把那个笑笑完。
丧事结束的那个晚上,老宋到张不易和宋阶的房间。宋阶正因为张不易一声不吭而生气,捧着一本《华英初阶》占据了屋内唯一的光源——煤油灯,张不易一个人在光线不能到达的角落坐着,垂着眼把地上的纹理描绘了一遍又一遍。
宋阶根本看不进去书,更别说是晦涩难懂的《华英初阶》,他满心都是看起来颇为怪异的张不易、突然转变态度的母亲、过分热心的父亲,过多的事情在他的脑袋里打转,远远超出了一个七岁小孩能处理的范围。
所以他放弃想这种事情,专心致志的想如何能让这个新弟弟开口说话。
院中的一小丛竹子投影在窗上,明明有细微的晃动,屋内却没有一丝风肯光顾,沉闷是这个城市夏天的记忆。
老宋用手背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伸手推开屋门,下意识皱起眉头,训斥宋阶:“又在灯底下看书,仔细你的眼睛!”再细细一看,更生气了“光都叫你挡的严严实实了,你弟弟那边一点光没有,你怎么当哥哥的!”
宋阶“嗤”了一声,跳下圆凳,蹭着老宋的身子跑了出去,任凭老宋在后面瞪着眼骂他没礼。
谁稀搭当他哥哥。
老宋瞪着眼望了一会宋阶的背影,回身当和事佬:“小易,别跟你哥哥一般见识,来,到宋叔这里来。”
他突然想到,张不易这名字,既可以被称为“不易”又可以被称为“易”,易或不易,都只是一个选择问题而已。他不知道这是巧合,还是连老板取名时有意为之。
张不易意外的颇听他的话,没什么犹豫就走了过来,乖巧的在老宋推出来的圆凳上坐下。灯光将他清秀的脸切割成两个部分,灯光缩成小小的一团映在他黢黑的眼瞳,让人有些恍神。
他和连老板实在长得像。
老宋很快回神,想起来他来的最大的目的:“小易啊,可有读什么书啊。”
张不易不说话,一双漂亮的圆凤眼眨啊眨的。
六月的天很好变,突然窗外就下了暴雨,雨滴接二连三的砸在竹叶上,发出“咚咚”的声音,然后“啪叽”“啪叽”的锤进地面,门槛外很快积了一层水。
门外有一个人影艰难的在雨水中淌过来,举着伞为难的看了看将要走的路,对着屋内喊:“宋老爷,太太着我跟我说一声,小少爷在她那里睡下了!叫您不要担心!”
是做长工的赖子。
老宋喊:“我知道了!”赖子转身提着裤腿走了。
老宋叹了一口气,换了一种表达方式:“你父亲教过你《千字文》没有?”
张不易点点头。
“《论语》读过了吗?”
张不易点点头又快速摇了摇头。
“读过,但没读完是不是?”
点点头。
老宋笑了一下,心里有几分自得,感觉找对了和小易沟通的方法。
“算术和洋文没学过是不是?”
张不易点点头。
“没学过也不要紧,我们小易的年纪正好读一年级,等过了七天孝期,咱们小易去读书好不好?和你宋阶哥哥一起上学。”老宋摸了摸张不易柔软的头发。
张不易没点头,老宋却不在意,跟他说:“不可以不读书,你父亲之前特意嘱咐我,让你乖乖读书,看着你长成一个有担当的大人。”
他看着小孩儿眼里一下子盛满泪水,在灯下闪着细碎的光,一下子慌了,伸手将小孩儿搂了个满怀,嘴里单调的重复着七年前用来哄还是婴儿的宋阶的“喔喔喔”,心里恨不得给自己一个大嘴巴子。
让你瞎提连老板。
这场暴雨来势汹汹,离开的也很有气势。雨突然停止之后几秒的功夫,月亮就从徐徐退开的厚重云层中显露出来,明黄色的一轮,踮在柳梢上。除了庭院里的一层一指深的积水和雨滴压着竹叶尖坠在地上的“嗒嗒”的声音之外,再也没有下过一场暴雨的痕迹。
宋婶在桌子旁坐着绣新鞋垫,家里人的贴身衣物她从不假手于人。本来老宋和宋阶的夏天衣服早在四月份就做好了,奈何老宋突然收养了张不易。
她听完长工赖子回报的消息,点了点头,让他赶快下去喝点热姜汤,换身干衣服。
“妈”宋阶突然开口,吓了宋婶一跳,针尖偏了方向,刺了一下抵着鞋垫背面的无名指指腹。
她定了定神。
“妈,我爹为什么要把那个小孩儿领回家啊?”宋阶翻了个身,看着宋婶问道。
“不易的爹去世了,这么小的小孩儿,不收养他,他怎么长大呢。”
宋阶撇了撇嘴:“他爹是谁啊,我都没见过!”又小声嘀咕了一句“话都不会说。”
宋婶放下手里绣了一半的鞋垫坐到床沿,揉了揉儿子柔软的黑发:“小易的爹很厉害的,比你爹还要厉害的那种厉害”她叹了一口气“我怎么跟你讲的?做人是不是要将心比心?如果你的父亲去世了,你觉得你会怎么样呢?”
宋阶真的想象了一下如果老宋去世了怎么办,想着想着就鼻子一酸直接哭了出来,扑进宋婶的怀里,死死抱着宋婶生了孩子后不常活动而发福的腰,瘦削的肩膀一耸一耸的。
宋婶心疼的抱紧宋阶,一下一下的拍着宋阶的背,嘴里道:“哎呦,哎呦,这是怎么啦我的儿,娘开玩笑的,都是大孩子了,不哭不哭不哭。”
宋阶侧过头,露出来满是泪痕的半张脸,又往宋婶的怀里拱了拱,下了一个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