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枝》菱溦

17、相认 昭华跟

　　昭华跟着他，一步，两步，渐渐远离了那个囚禁她的营地。她回头看了一眼，火光和刀光仍在闪烁，却已越来越远。

　　“我们去哪？”她轻声问。

　　霍廷侧头看她，眸光在月色下柔和如春水：“先找个安全的地方，等天亮。”

　　他顿了顿，补充道：“你放心，陆姑娘不会有危险。燕霁会护好她，我的人也交代了，只牵制，不伤人。”

　　昭华点点头，心中稍安。虽然陆青蔓的选择她无法认同，但毕竟相处了一段时间，她也不希望她出事。

　　两人在林中穿行，霍廷似乎对地形很熟悉，带着她来到一处隐蔽的山洞前。

　　“在这里歇歇吧。”霍廷拨开洞口的藤蔓，“我此前探路时发现的，很安全。”

　　山洞不深，但足够容纳两人。霍廷点燃火折子，检查了洞内，确定没有野兽痕迹，才让昭华进去。

　　他在洞内升了堆小火，又出去采了些干草铺在地上。

　　“委屈你了，先将就一晚。”霍廷递给她一个水囊，“干净的。”

　　昭华接过来，一口接一口喝着水，惊心动魄一晚上，着实是渴了。

　　火光照亮山洞，也照亮了霍廷的脸。他坐在对面，正低头整理衣袖，侧脸线条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柔和。

　　“霍公子……”昭华盯着他的影子犹豫着开口，“你为何会来救我？”

　　霍廷闻言动作一顿，抬眼看她，眼中情绪复杂难辨。沉默了一会，他轻声问道：“昭华，你真的不记得我了吗？”

　　昭华愣住了：“我们……以前见过吗？”

　　霍廷静静望着她，火光在他眸中跳跃。他忽然从怀中取出一物，递到她面前。

　　那是一枚白玉佩，雕工简洁，却温润通透。玉佩上系着褪色的红绳，显然年代久远。

　　昭华接过玉佩，指尖触到温润的玉质，心里涌出熟悉感。她仔细端详，玉佩背面刻着一个小小的“昭”字，字迹稚嫩，像是孩子所刻。

　　“这是……”她眉头轻蹙，脑中想起来小时候的画面：破旧的小院，瘦弱的男孩，还有……年幼的自己，将一枚玉佩塞到男孩手中。

　　“阿廷哥哥，这个给你。以后你若能来京都，我们可凭这个相认。”

　　女孩清脆的声音在记忆中响起，那么遥远，却又那么清晰。

　　昭华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霍廷：“你……你是阿廷哥哥？”

　　霍廷眼中泛起笑意，那笑意温柔得让人心头发软：“是我。”

　　昭华呆呆地看着他，记忆如潮水般涌来。那段被她刻意遗忘的童年岁月，那些饥寒交迫却相濡以沫的日子，还有那个总是默默保护她的小哥哥。

　　“我以为……”她声音带着哽咽，“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当年她被徐府的人找到接回，走得很匆忙，来不及与他告别。后来她曾求父亲托人回去找过，却听说那户人家已经搬走了，不知所踪。

　　却没想到，他竟然一直在找她。

　　“我也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霍廷轻声道，目光温柔地落在她脸上，“直到那日在徐府竹林，我第一眼就认出了你。”

　　昭华想起那次在竹林的相遇，他看她的眼神确实不同寻常，原来是因为认出了她。

　　“那你为何不早说？”她问。

　　霍廷苦笑：“我说了，你会信吗？何况……你看起来过得并不好，我不想贸然打扰。”

　　昭华默然苦笑。是啊，若他当时相认，她恐怕只会当他是个登徒子。那时的她，戒备心重，对谁都不信任。

　　“这些年……你过得好吗？”她轻声问。

　　霍廷笑了笑：“还好。当年你走后，我父亲找到了我。他是霍家长子，当年因家族内斗被迫离家，后来局势稳定才回来寻我。”

　　“霍家……是那个霍家？”昭华惊讶。霍家乃京都望族，虽不如秦家显赫，却也是书香门第，颇有名望。

　　霍廷点头：“我回霍家后，父亲觉得亏欠我，对我极好。我潜心读书，前年考中进士，如今在翰林院任职。”

　　昭华怔怔听着。那个曾经饥一顿饱一顿的小哥哥，如今已是翩翩公子，前途无量。时间真是奇妙，能将人改变得如此彻底。

　　“那你……”她犹豫了一下，“怎么知道我被燕霁挟持？”

　　“我一直有关注你的消息。”霍廷坦然道，“那日萃岚别苑，我恰巧也在。看到你被带走，便一路跟来。”

　　昭华心头一暖，又有些不好意思：“让你费心了。”

　　“说什么傻话。”霍廷看着她，目光深沉，“当年你护着我，如今我护着你，天经地义。”

　　两人相视片刻，忽然都笑了。时隔多年，那份熟悉和亲近感竟未曾消失，反而在重逢后更加清晰。

　　“对了，”昭华想起什么，“燕霁说，徐家可能不会全力救我……”

　　“他胡说的。”霍廷斩钉截铁，“徐大人早已经派人追查，只是燕霁选了山路，追踪不易。”

　　他顿了顿，语气柔和下来：“昭华，不要听信旁人挑拨。你的家人或许有疏忽，但绝不会弃你于不顾。”

　　昭华眼眶微热，点了点头。这些日子积压的委屈和不安，在听到这番话后，总算是消散了许多。

　　夜已经很深，山洞外虫鸣一声接一声。昭华靠在石壁上，倦意袭来。这些天她一直紧绷着神经，此刻逃出生天，终于放松下来。

　　霍廷将外衣脱下，披在她身上：“睡吧，我守着。”

　　昭华本想推辞，但实在困极，便顺从地裹紧外衣，闭上了眼睛。外衣上带着淡淡的松香，清冽好闻，让人莫名安心，昭华嘴角微扬，沉沉睡去。

　　月光透过洞口洒入，照在两人身上。霍廷望着昭华恬静的睡颜，眼中带着温柔，他终于找到了她。

　　晨光慢慢透过山洞口的藤蔓缝隙洒进来，在昭华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睛。

　　洞内的火堆已经熄灭，只剩些许余温。她身上还披着霍廷的外衣，而霍廷本人靠在洞口内侧的石壁上，闭目养神。他坐姿端正，即使在睡梦中也不失仪态，只是眉宇间带着淡淡的疲惫。

　　昭华坐起身，动作惊醒了霍廷。

　　“醒了？”他睁开眼，眼中却没有初醒的迷茫，清澈如初，“睡得可好？”

　　昭华点点头，顺手将外衣递还给他：“谢谢。”

　　霍廷接过来，却没有穿上，而是从随身包袱中取出一个油纸包：“来吃点东西。我今早去附近寻了些野果，这是昨天准备的干粮。”

　　油纸包里是几个红彤彤的山果，还有两块饼。昭华接过一个果子，咬了一口，酸甜的汁液在口中漫开，美妙的味道不止让味蕾满足，昭华心里这时才感到轻松与开怀。

　　“燕霁他们怎么样？”她咽下果肉，望向洞外。

　　“暂时没追来。”霍廷也拿起一个果子，“昨夜袭击后，他们损失了几个人，燕霁定要整顿队伍。况且山路塌方未清，他们要追也得费些功夫。”

　　昭华稍稍安心，却又想到另一件事：“我们接下来去哪？回京都吗？”

　　霍廷沉吟片刻：“现在回去不安全。燕霁的人可能在前方设伏，而且……”他看向昭华，“你希望就这样回去吗？”

　　昭华一怔，转瞬明白了他的意思。若就这样回去，她被人掳走数日的事情便会传开，即便清清白白，也难免惹人闲话。叶氏最重名声，恐怕会更不待见她。

　　“我父亲那边……”她迟疑道。

　　“徐大人知道你平安，定会设法接应。”霍廷温声道，“我已传信给他，告知了你的位置和大致情况，他定会安排妥当的。”

　　昭华惊讶道：“你何时传的信？”

　　霍廷闻言微微一笑，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巧的竹哨：“看，霍家养了些信鸽，昨夜你睡着之后放的。”

　　他如此周全，让昭华心头一暖。自回徐府后，已经很久没有人这般细致地为她着想了。

　　“那我们”昭华抿了抿唇，“暂时不回去的话，要去哪里？”

　　霍廷站起身，走到洞口拨开藤蔓看了看天色：“先往北走，绕开燕霁可能搜寻的区域。我知道前方有个小镇，我们可以去那里暂住几日，等徐大人的消息。”

　　他转身看她，目光温和：“你放心，一切有我。”

　　昭华望着他，忽然想起小时候也是这样。无论多难的处境，只要阿廷哥哥说“一切有我”，她就能安心。

　　“好。”她轻轻点头。

　　简单用过早饭，两人收拾行装准备出发。霍廷递给昭华一顶帷帽：“山路难行，戴上这个，既可遮阳，也可……掩人耳目。”

　　昭华接过帷帽，白色轻纱垂下，遮住了她的面容。霍廷自己也换了装束，不再是昨夜那身夜行衣，而是一袭普通的青色布衣，看起来像个寻常书生。

　　“你的玉佩。”昭华将昨夜那枚白玉佩递还给他。

　　霍廷却摇头：“你收着吧。这本就是你的东西。”

　　昭华握着温润的玉佩，指尖摩挲着那个小小的“昭”字，心中涌起复杂情绪。这玉佩她早已忘记，他却保存了这么多年。

　　“走吧。”霍廷朝她伸出手。

　　昭华犹豫一瞬，将手放入他掌心。两人一同走出山洞，没入晨雾弥漫的山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