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枝》菱溦

16、阿廷哥哥

　　客栈对面一间不起眼的民宅内，霍廷正站在窗前，遥望昭华房间那扇刚刚关闭的窗户。

　　他手中把玩着一枚白玉佩，指腹摩挲着上面细微的纹路。玉佩温润，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这是当年那个小丫头临走前塞给他的，说是“信物”，让他将来若有机会去京都，凭此物找她。

　　可当他终于有能力去京都时，她却已不记得他了。

　　霍廷闭上眼，脑海中忆起许多年前的画面：破旧的小院里，瘦小的女孩将仅有的半块饼分给他一半，笑得眉眼弯弯：“阿廷哥哥，我们一起吃。”

　　那时他母亲刚病逝，父亲不知所踪，他被族亲赶出家门，流落街头。是她收留了他，给他饭吃，给他衣穿，在他高烧不退时彻夜守着他。

　　她叫他“阿廷哥哥”，他承诺以后定会报答她。她却摇头：“不用报答，阿廷哥哥好好的就行。”

　　可后来，她突然不见了。他找遍了整个镇子，问遍了所有人，都说不知道。有人说她被家人接走了，有人说她被拐了，众说纷纭。

　　那些相依为命的日子，成了他心底最深的执念。

　　“公子。”身后传来低沉的声音，一个黑衣侍卫悄无声息地出现，“查清了，那领头男子名唤燕霁，是江湖上‘青锋堂’的少堂主。青锋堂主营镖局生意，暗地里也接些见不得光的买卖，在西南一带颇有势力。”

　　霍廷转过身，“青锋堂？陆侍郎的嫡女怎会与江湖人士牵扯？”

　　“燕霁半年前曾在京都暂住，与陆姑娘在一场诗会上相识。此后两人私下往来，陆家似乎并不知情。”侍卫顿了顿，“还有一事，青锋堂老堂主燕南天，与崔家有些旧怨。”

　　霍廷挑眉，“崔家？琅琊崔氏？”

　　“正是。二十年前，崔家一位嫡子在外游历时意外身亡，据说与燕南天有关。具体内情不详，但两家结怨已久。”

　　霍廷若有所思。难怪燕霁要拐走陆青蔓——既是为了情，也是为了报复崔家。陆崔两家联姻在即，新娘子与人私奔，崔家颜面扫地，这记耳光打得响亮。

　　“继续盯着，不要打草惊蛇。”霍廷吩咐道，“另外，传信给霍铮，让他设法拖住崔家的人，别让他们太快追上来。”

　　侍卫领命退下。

　　霍廷重新望向窗外，眸光深沉。他本可此刻就出手救下昭华，但如此一来，便打乱了燕霁的计划，陆青蔓的处境会更危险。况且，昭华如今对他毫无记忆，贸然相救，反倒引人怀疑。

　　他要等一个合适的时机，让她慢慢想起他。

　　想起那个曾经承诺要保护她一辈子的阿廷哥哥。

　　翌日卯时，天刚蒙蒙亮，两辆马车便驶出了西云镇。

　　昭华仍与燕霁、陆青蔓同乘一车。陆青蔓精神不佳，靠在燕霁怀中闭目养神。昭华则侧头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心中默记路线。

　　马车一路向西，官道逐渐变得崎岖。约莫过了两个时辰，前方出现岔路：一条继续往西，是官道；另一条转向西南，是山路。

　　燕霁下令走山路。

　　“这条路虽难行，但能避开几处关卡。”燕霁对陆青蔓解释，“委屈你了，蔓蔓。”

　　陆青蔓摇头，握紧他的手：“你在哪，我就在哪。”

　　昭华垂下眼睫。这二人情深意重不假，可这份深情，却是建立在伤害许多人的基础上——陆家父母、崔家、还有她这个无辜被牵连的人。

　　山路果然难行，马车颠簸得厉害。行至午时，前方出现一片密林，燕霁命车队停下休整。

　　“在此处用饭，休息半个时辰再出发。”燕霁扶陆青蔓下车，又瞥了昭华一眼，“徐姑娘自便。”

　　昭华下了车，活动了下僵硬的四肢。林间空气清新，鸟鸣声声，心想若非被挟持，这里倒是个踏青的好去处。

　　宜鸠带人升起火堆，加热干粮。昭华领了自己的那份，找了个树荫坐下，小口吃着。干粮硬邦邦的，味道实在不怎么样，但她必须吃下去，作为一个侍女没资格柔弱。

　　正吃着，忽然察觉一道视线落在身上。昭华抬头，见燕霁正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徐姑娘似乎很镇定。”燕霁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寻常姑娘家遇到这种事，早就哭闹不休了。”

　　昭华咽下口中的食物，平静道：“哭闹有用吗？”

　　燕霁笑了：“你倒是通透。”他顿了顿，“我查过你，徐府的二姑娘，在府中并不受宠。你母亲叶氏偏疼长女，对你这个次女颇为冷淡。徐衍作为侍郎官，整日忙于公务，甚少过问后院之事。”

　　昭华握着干粮的手紧了紧，面上却不露声色：“所以呢？”

　　“所以我在想，徐府会不会全力救你呢。”燕霁语气玩味，“若他们不救，你待如何？”

　　昭华抬眸直视他：“燕公子既然查过我，便该知道，我虽不受宠，却仍是徐家嫡女。”

　　“是吗？”燕霁挑眉，“可我听说，叶氏似乎并不在意你这个女儿。”

　　昭华心下一沉。燕霁竟连这都知道，此番言语是在试探，又或意欲何为？

　　“燕公子究竟想说什么？”昭华放下干粮，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燕霁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道：“若徐家放弃你，你可愿跟着我们？到了蜀中，我给你换个身份，保你衣食无忧，总好过回徐府受冷落。”

　　昭华愣了，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

　　“燕公子说笑了。”她很快恢复平静，“我是徐家女，终归是要回徐家的。”

　　“即便回去也是被忽视，被当作联姻工具嫁出去？”燕霁嗤笑，“徐姑娘，别自欺欺人了。你在徐府过得如何，自己心里清楚。”

　　昭华抿唇不语。燕霁的话像一把刀，精准地刺中她一直不愿面对的事实。

　　是啊，回徐府又如何？叶氏不喜她，徐衍忽视她，长姐虽好却终究要出嫁。她的婚事，恐怕也是叶氏用来攀附权贵的筹码。

　　可是……

　　“即便如此，那也是我的家。”昭华轻声道，目光坚定，“我不会背叛我的家人。”

　　燕霁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嘲意：“徐姑娘倒是重情义。”他站起身离开，“但愿你的家人，也这般待你。”

　　昭华望着他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半个时辰后，车队继续出发。山路越发难行，有时甚至需要人下来推车。昭华也下了车，跟在陆青蔓身边步行。

　　陆青蔓走得艰难，额上沁出细汗。昭华下意识伸手扶了她一把。

　　“谢谢。”陆青蔓感激地看她一眼，犹豫片刻，低声道：“徐姑娘，对不起……连累你了。”

　　昭华摇头：“事已至此，说这些无益。”

　　“我……我不是故意要伤害任何人。”陆青蔓眼圈微红，“我只是……只是没办法嫁给一个我不爱的人。阿霁他待我真心，我不能辜负。”

　　“那你的父母呢？”昭华忍不住问，“你可知他们现在如何？”

　　陆青蔓脸色一白，咬了咬唇：“爹娘……他们会伤心的。可是，若我嫁给崔公子，我会痛苦一辈子。阿霁说得对，人生苦短，总要为自己活一次。”

　　昭华沉默了。她能理解陆青蔓对真爱的追求，却无法认同她全然不顾家人的做法。但她也明白，每个人的选择不同，她无权评判。

　　又行了一段，前方忽然传来骚动。一个探路的护卫急匆匆跑回来：“少主，前方有塌方，路被堵死了！”

　　燕霁皱眉：“绕路呢？”

　　“两侧都是峭壁，绕不过去。若要绕行，得退回十里，走另一条岔路。”

　　燕霁抬头看了看天色，已是申时，若退回十里再绕路，今日怕是赶不到下一个落脚点了。

　　“清理塌方需要多久？”他问。

　　“属下估算，至少两个时辰。”

　　燕霁沉吟片刻，下令：“就地扎营，明日再清理道路。宜鸠，带人警戒。”

　　车队停下，护卫们开始忙碌。燕霁选了块平坦处，让人搭起帐篷。陆青蔓身体不适，早早进帐篷休息了。

　　昭华被安排坐在火堆旁，看着护卫们忙碌。夕阳西下，山林染上金红色，景致壮美，她却无心欣赏。

　　夜深了，山林间寂静得可怕，只有虫鸣和火堆噼啪声。昭华裹紧外衣，靠在树干上闭目养神。

　　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惊醒——似乎听到了什么声音。

　　昭华屏住呼吸，悄然睁眼。月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光影，四周静谧，护卫们或坐或卧，似乎都睡了。

　　是她听错了？

　　正想着，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掠过营地，直奔燕霁的帐篷！

　　马上帐篷内传来打斗声。护卫们瞬间惊醒，刀剑出鞘。宜鸠第一个冲进帐篷，接着是更多护卫。

　　昭华心跳如鼓，趁乱悄悄往后挪，躲到一棵大树后。

　　帐篷很快被刀剑撕裂，燕霁护着陆青蔓冲了出来，与黑衣人战在一处。黑衣人身手极好，剑法凌厉，燕霁竟一时落了下风。

　　“保护少主！”宜鸠大喊，护卫们一拥而上。

　　混乱中，陆青蔓被推搡着摔倒在地，发出一声惊呼。昭华将心神都放在那处，完全没发觉身后多了一个人影。

　　一个黑衣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昭华身后，一把捂住她的嘴，将她往后拖去！

　　昭华拼命挣扎，却敌不过对方力气。她被拖进密林深处，很快远离了打斗的营地。

　　等再听不到任何声音，黑衣人终于松开手，昭华刚要呼救，却对上一双熟悉的眼眸。

　　月光下，那人摘下蒙面巾，露出一张清峻温润的脸。

　　竟是霍廷。

　　“别怕，是我。”他低声道，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

　　昭华怔怔地看着他，脑中一片混乱。霍廷？他怎么会在这里？还救了她？

　　“你……”她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霍廷朝她微微一笑，那笑容在月色下格外温柔：“我说过，我在。”

　　昭华忽然想起昨夜那张纸条。

　　原来是他。

　　“那些黑衣人……”昭华望向营地方向。

　　“是我的人，引开燕霁的注意力。”霍廷解释道，“趁现在，我带你走。”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月光在他手上镀了一层柔光。

　　昭华看着那只手，又看向他温润坚定的眼眸，心中某个角落忽然松动了一下。鬼使神差地，她将手放入他掌心。

　　霍廷握住她的手，指尖温热。他牵着她，悄然往密林深处走去。月光透过枝叶，为他们照亮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