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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记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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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外京郊,一辆看上去不太起眼的马车正在林间疾行。
车内坐着两人,躺着一人,气氛沉闷。凌寒神色复杂的看着昏迷在一旁的顾清影,他是真没想到小白会是蝴蝶谷少主,此番还被方舒窈掳来,而他却是帮凶,他不知道待小白醒来后该如何面对她。
可如今要方舒窈放了她也是断断不可能的,这是她和老头换取自己自由身的筹码。方舒窈甚至坚持一路上都要给顾清影灌汤药,让她一直保持昏迷状态,因为她怕顾清影醒来后,会求着凌寒放了她,以她所观察到的凌寒对顾清影的在意程度,十有八九会心软,那她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凌寒拗不过她,确认过那汤药对身体无害后,便默许了方舒窈这般作为,况且他也还没想好要怎么与顾清影解释这一切。
此时天微微亮,将要抵达下一个城镇,不过又到了要喂药的时间,这汤药的功效是四个时辰,因而时间到了便需要再喂顾清影喝下去。
方舒窈自马车内暗格里拿出备好的药粉及水壶,壶中有温水,冲泡过后她便过去扶起顾清影的头,捏住了下巴使其嘴巴微微张开,方舒窈端起碗便要往里倒。
凌寒一把夺下方舒窈手中的碗,瞪着她厉声道:“你这是喂药还是灌汤呢?”
方舒窈定定看着他,不明白两者有什么区别,随即她微微抬了抬下巴,意思就是你行你来。
凌寒懒得跟她计较,轻轻扶起顾清影靠在他怀里,拿出一个不知从哪儿找出来的汤匙,将那碗中的汤药一口一口地喂顾清影喝着,顾清影没有意识,吞咽的慢,他也放慢动作,极有耐心。
方舒窈翻了个白眼,坐到了马车外面去,和赶马车夫坐在一起,眼不见为净。赶车的是杜若,他偏头看了一眼方舒窈,又瞥了眼车内,不知该说什么,微微叹气。
这一路上凌寒尽量放慢了脚程,因为顾清影不曾清醒,无法进食,只能喂些参汤和补气汤药,所幸汤药还是能顺利喂进去的,但凌寒还是怕这一路太过颠簸,伤了她身子。每到一处客栈,他都先亲自把顾清影抱到房间里安置好,再出来吃饭。除了替顾清影擦拭身子及换衣服外,几乎所有事情他都亲力亲为。
就这样将行了一个月,终于到了忘暨山山脚。到山顶只修葺了一条徒步登行的路,几人只好弃了车,凌寒背起顾清影,拾阶而上。
平常凌寒总爬上山没什么感觉,今日背着顾清影爬到山顶时竟有些喘,顾清影又不算重,他只能归结于自己紧张了,毕竟背着的是小白,似乎从小到大,他也没背过其他人。
到山顶后,方舒窈还想带着顾清影去与凌肃交差,可凌寒径直背着顾清影往后山去,那里坐落着大大小小的院子,临近悬崖有一处院落,是凌寒的居所,清雅幽静非常。
方舒窈亦无法,只得自己去见凌肃。
凌肃正于书房中处理事务,方舒窈寻到他时,他头也没抬,只让她先站在一旁等着。
方舒窈站了好一会儿,见他许久没有反应,只好开口道:“蝴蝶谷少主,我带回来了。”
“嗯。”凌肃不轻不重地应了一声。
方舒窈想问他应允过的此后许她自由之身一事,却不知如何开口,顿时又沉默下来。
“少主与你一道回来的?”凌肃突然又问她道。
方舒窈知道他问的是凌寒,便点点头,回他道:“是。”
屋内又陷入了沉默,方舒窈几番欲言又止,凌肃虽未抬头,余光却能看见,他不由得嘲讽道:“你放心,我既答应放你自由,断然不会食言。”
方舒窈心中松了一口气,面上却戚戚然,她一贯是有些怕凌肃的。
凌肃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你随时可以下山了。”
“谢楼主成全!”方舒窈半跪下身子,此话颇有几分真情实意。
凌肃轻蔑一笑,“下山后替我放出消息,说蝴蝶谷少主人在青云楼中。”
“是!”方舒窈颔首应下。
凌寒这几日几乎都守在顾清影所在的院子里,虽拨了两个小丫鬟来照顾她,可他到底还是不放心。顾清影昏迷了多日,如今虽断了药,可一时半会也还未醒,等的凌寒心中是又焦急又忐忑。
凌肃自然是知道他儿子这几日都在做什么,可懒得管他,也不想去见他,省的父子俩见了面又得呛起来。
回到青云楼三日后,顾清影终于悠悠转醒。
顾清影觉得自己好似做了一个格外漫长的梦,梦到了花开遍地的蝴蝶谷,梦到了对她温柔宠溺、眉间却总有化不去愁绪的娘亲,还梦到了眼神总是淡漠疏离的沐子陌。
不,这些并不是梦,是她过往的记忆,顾清影失忆了这么长一段时间,没想到如今这般状况下竟找回了记忆。这些记忆中,大多是有美好的,却也有令人无法忽略的沉郁往事。
过往几年里,顾清影很是叛逆,不愿被约束在蝴蝶谷中,因而便自己偷偷跑了出去,而在外面的顾清影全心全意只做着一件事:追着沐子陌跑。
在顾清影才刚会牙牙学语之时,她便随着她娘亲一同去探访了一位友人,那是一个极为好看的女子,虽然因病痛脸色过于苍白和消瘦,可还是能看出来她年轻时定是个风华绝代的美人。而就是那时,是顾清影与沐子陌的初见。
沐子陌那时也不过是个七八岁的小男孩,不声不响地站在那女子床边,在那女子与娘亲艰难开口说话的时候,低着头,死死的咬住嘴唇,不让眼泪落下来。顾清影见他那样难受,便走过去,拉住了他的手,奶声奶气道:“哥哥不哭。”
沐子陌震惊的目光从抓着他的一只软乎乎小手移到那张稚嫩的脸庞上,那柔软的触感令他心中浮现出一瞬异样的感觉来,一时都忘了要挣开手,便由着她拉着。
沐子陌娘亲见状努力牵扯出了一个笑容,轻声对沐子陌道:“瑜儿,日后要照顾好你影儿妹妹。”
顾清影娘亲微微别过头,泪水在脸上肆意流淌。
沐子陌闻言再忍不住,扑到了他娘亲身上低声哭了起来,沐玥伸出手一下一下摸着沐子陌的头,目光幽深,不知在看何处,口中喃喃道:“有瑜儿在,我此生再没有遗憾了,只是不知小诗……还有她的孩子怎么样了。”
慕容蝶擦拭掉脸上的泪,转过头来柔声宽慰她道:“你莫要忧心了,他们都好。好生将养着,你还要看着瑜儿长大呢。”
沐玥苦笑着,脸上悲戚之意更甚,她何尝不想看着瑜儿长大成人呢,可上苍留给她的时间似乎只能到这了。
“师兄呢?”沐玥渐渐开始气力不支,说一句话要喘上半天。
一直站在门口处的穆清听到声音后便走了进来,在床头站定,目光无限眷恋的看着沐玥。
“师兄,拜托你替我将瑜儿抚养成人。”沐玥气若游丝地嘱咐道。
穆清依旧定定地看着她,没有应答。
沐玥伸手去抓他的手腕,目光中尽是祈求之意。穆清见状微微叹了口气,掩去眼中的波涛汹涌,拉住她抬起的手,轻声对她道:“我会的。”
沐玥这才放下心来,只是这一口气松了下来,脸色愈发苍白了,几近透明。她目光投向趴在她身上的沐子陌,满是不舍,看着看着,便阖了眼,再也没能睁开。
顾清影如今再想起当时那个画面,仍觉得揪心不已,她只见沐子陌哭过那一会儿,哭得那样肝肠寸断、撕心裂肺,仿佛流尽了一生的泪,无助的喊着娘亲,却再没有人能给他应答。
后来,顾清影便时常溜出蝴蝶谷去庭柯院找沐子陌,她像他娘亲一般唤他“瑜哥哥”。沐子陌自他娘亲逝世后,便被穆清带着习武,且穆清严苛非常,顾清影去寻沐子陌却不一定每次都能见到他,即便是见面也是悄悄的,瞒着穆清的。
沐子陌一开始待她也是很亲近的,那会儿年纪尚小,二人漫山遍野的跑,不论做什么都很开心。可是后来不知为何突然就变了,沐子陌避着不愿见她,对她的态度也很冷淡,他也慢慢变得不爱说话也不爱笑了,变得如同那个穆清一样。
可顾清影不死心,被她娘亲在蝴蝶谷中关了几年后,她找机会又溜了出来,在外面追着沐子陌跑,追了很长一段时间,可沐子陌对她依旧是冷冷淡淡的,不会多说一句话。后来青云楼的人盯上了她,沐子陌更是狠心对她说出再也不想与她相见的话来,顾清影听到那话实在是难以置信,可沐子陌眼中的厌恶与不耐深深刺痛了她,她失魂落魄地回到了蝴蝶谷,变得神情恹恹,对什么事情都提不起兴致。
顾清影安安静静呆在蝴蝶谷中的日子里,无意中听到娘亲与一直随侍在她身旁的红英说话,她终于知道了娘亲为何眉间总有散不去的忧愁,为何她不能同爹爹团聚,也知道了墨萧姐姐的真实身世。
这一切的始作俑者,便是那个男人:杨升平。
慕容蝶年轻时也是个跳脱的性子,不愿终日被拘于蝴蝶谷中,便邀上她的闺中好友沐玥同去京都游历一番,机缘巧合之下认识了当时还是临安王世子的顾临安,少男少女相识相知,又同样是极优秀的人,便自然而然地相爱了,可是顾临安家中却早已为他选好妻室,断然不会让慕容蝶一个江湖女子入王府的门。顾临安虽也为她与家中抗衡,可她自己深知这其中的艰难,便黯然神伤地准备回蝴蝶谷。而她在京都之时,因杨升平与顾临安为世交好友,所以她与杨升平亦是相识的,只不过慕容蝶一直认为自己与杨升平是君子之交,可杨升平却并非如她想的一样,他也早已看上了慕容蝶,不过因着顾临安,不敢明着与其交恶,便暂且压下心中欲念。
后来得知慕容蝶要离开京都,杨升平便在半路将人掳走,将她困在扬州城的一处宅邸中,甚至不惜给慕容蝶喂下会令人痴傻的药,也要把她囚禁在他身边。而这期间,慕容蝶竟有了身孕,杨升平欣喜不已,更加事无巨细地照顾着慕容蝶,除了让她恢复神智,别的什么事都顺着她。
蝴蝶谷众人在慕容蝶失踪后便四处打探她的下落,后来才得知是被杨升平囚禁起来了,因那时慕容蝶临盆在即,她们便商议着在慕容蝶临盆当日出手,慕容蝶与她所诞下的女婴,都必须带回蝴蝶谷。蝴蝶谷中一向是由女子担任谷主,且谷主大多都只育有一女,一脉单传,因而慕容蝶日后也是会成为谷主的,所以绝不能让她的血脉流落在他人手中。他们带走了慕容蝶和新诞下的女婴,留下了另一个弃婴给杨升平,是为缓兵之计,以免杨升平疯了一般寻蝴蝶谷的麻烦。
慕容蝶被带回蝴蝶谷后,老谷主遍寻名医为她诊治,甚至还特意请来了当时已有几分名气的风清子,用了无数珍稀药材,这才恢复如常。不料待她神智清醒过来后,却是像疯了一般,一心寻死,慕容蝶只要一想到被杨升平囚禁的那段时间,她便忍不住大喊大叫,看见柱子便撞。那样令她生不如死的日子持续了一月,后来慕容蝶趁跟着她的人不注意,毅然跳入水中,被人救上来后,再清醒过来时竟全然忘记了她被杨升平掳走那段时间所发生的事,风清子道这是因那段时日的记忆对她刺激太大,这是身体为保护自己所做出的反应。横竖不记得了也是好事,众人便缄口不言,而带回来的那个女婴被安置在蝴蝶谷训练死士的暗部,终年不见天日,因她生下来便活在黑暗中,便取名墨萧。
失忆后的慕容蝶如她未回到蝴蝶谷之前一般,满心想的都是顾临安,所以她便又义无反顾的跑去京都了。而这一年内大阜王朝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皇权更替,皇五子苏昭赟即位,是为昭仁帝,国号徽明。而她的密友沐玥竟入了宫,成了几乎专房之宠的玥贵妃,临安王府老王爷已逝,顾临安也袭了爵。二人再次重逢,皆唏嘘不已,顾临安愿意舍弃一切与她在一起,可慕容蝶却不愿意他这样做,而后因顾老夫人以死相逼,顾临安不得不娶言国公嫡长女。
慕容蝶迷茫之际,沐玥让她入宫陪她住了一段时日,两人常促膝长谈,沐玥劝慕容蝶跟从自己的心做决定。而后慕容蝶便决定入王府为侧妃,实则为妾,那时她相信顾临安对她的情谊,不会负她。
后来的种种证明顾临安的确从未负她,出了问题的,一开始就是她自己。慕容蝶就这样在临安王府中生活了好些年,直至生下顾清影。有她在王府的时候,正室嫡妻几乎成了摆设,若非有老夫人在,大夫人怕是想见顾临安一面都难,后来顾老夫人为了制衡慕容蝶,费尽心机寻到了一位姿色绝佳的美人抬进了府,可顾临安丝毫不为所动。
失去的记忆总是会回来的,生下顾清影不久后,慕容蝶在某一日突然恢复了记忆,可是此次她再也无法像之前一般一心求死了,因为她心中有了深深牵挂着的人,可是她亦无法坦然面对顾临安,所以她便带着顾清影,回到了蝴蝶谷,除沐玥弥留之际出谷见了她最后一面外,她再没离开过蝴蝶谷。
墨萧便是慕容蝶与杨升平之女,这一点在墨萧记事后便已有人与她言明,所以一直以来慕容蝶对她的嫌恶她也能理解,若是这样的事落在她自己身上,恐怕都不会让这个孽种活着。可慕容蝶却从未想过取她的性命,毕竟稚子无辜,连顾清影自小莫名便爱与墨萧亲近,她也从未阻止过。只是每次看见墨萧那张三分肖似杨升平的脸庞,就会提醒她又一次想到那段屈辱的日子,令她痛不欲生。
知道这些过往后的顾清影怒不可遏,一想到自己娘亲与爹爹被迫分离,娘亲更是每日生活在痛苦之中,还有可怜的墨萧,她分明什么也没做错,却自小被那样对待,可她生下来,便就是最大的错误。
所以顾清影得知真相后一怒之下便冲动的跑出谷去要杀了杨升平给娘亲报仇,却落入了青云楼的圈套之中,跌落悬崖,幸而被沐子陌所救,带到岛上修养了月余才好全,只是失去了记忆。失去记忆的她却被沐子陌带到了京都,在王府住下,一直到如今,终于被青云楼的人真正得手了。
顾清影被送回到顾临安身边,慕容蝶也默许了,这是他们父女俩本该享有的天伦之乐,不能因她而被剥夺。
顾清影醒来后睁着眼睛躺在床上愣愣地发呆,整理着脑中纷乱的思绪,心中五味杂陈。就在这时,一个小丫鬟端着一盆水走了进来,她把盆轻轻放在了床前,细细拧干了里面浸着的一条帕子,转过身来想同往常一样给顾清影擦拭身子,却见床上的人正睁着骨碌碌的两个大眼睛看着她,她顿时被吓了一跳,手中的帕子都掉到了地上。
待小丫鬟反应过来后,帕子也忘了捡,登时便冲了出去。
没一会儿,凌寒一脸焦急地跑进了屋,凑到了顾清影床前,关切问道:“小白你醒了,可还有哪里不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