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战于野》阿珵

7、亲儿 酒窖里暗得

　　酒窖里暗得伸手也不见五指。只有偶尔几滴水漏声还依稀证明着这里还有几分人气。
　　这里也算不出日子。沈漓玉只能模模糊糊得靠自己的肚子饿不饿来衡量时间。说来奇怪，虽然沈漓玉有很多与活死人极像的行为，但是他却还和活人一般肚子会饿，和正常的生活及说话。
　　沈漓玉只管把自己当做是白羊羔里的黑山羊，天生禀赋，从来不理会这些。
　　也不知是不是酒水之恩，这些活死人终于不会见到沈漓玉就叫，沈漓玉也难得睡了个还算安稳的觉。
　　侍女陆续来了几个，回回都是面生的脸，不一样的人。沈漓玉想起最初的侍女，便也向其中一个问起，而那个被问起的侍女一听沈漓玉说话便惊惧的连连摇头，怎么也不肯答话。
　　一见她们这样，沈漓玉就大概猜到自己可能再也见不到那个侍女了。程蕙是让那个侍女带路，带到酒窖里去，那个侍女知道酒窖里有什么，所以不敢冒进，只肯留在外面，这便触了程蕙的忌讳。
　　往日都是沈漓玉帮着程蕙处理这些人的，如今平生第一回做了旁观者，也不免叹息程府规矩森严。规矩多，可那月禄也高，所以还是不少人前仆后继的进程府当下人。
　　黑暗中陆续传来锁链摇晃的声音。
　　沈漓玉顿时会意，便去酒桶舀酒，递给摇锁链的人。
　　这些被锁住的活死人有十三个，七男六女，其中还有两个看起来不过十五六的少年少女。也许是少年人心性活泼些，所以这两人在这群人中算是比较正常的两个了。但比起常人，却仍是动作迟缓。但令沈漓玉惊讶的是，那个少年竟也能开口说话。
　　他说他叫唐亓，也是白溟帝国人氏，在他知晓自己就在白溟帝国时也是雀跃了好一番，才又茫然的摇摇头。
　　他被炼成活死人时是三百年前，他的家人如今早已变成一抔黄土了。何况就是还在，也不是不可能在认回一个活死人儿子回家供着了。
　　“你叫什么……”唐亓的第一句话就像是稚儿初学说话时那般断断续续的道。
　　“我姓沈，叫沈漓玉。”沈漓玉索性就坐在唐亓旁边，吃喝拉撒全在这里。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唐亓道。
　　“我惹了祸。就被关在这里了。”沈漓玉先摇了摇头，才忽然想起唐亓看不见，就开口道。
　　“这里是白溟的哪里？”唐亓问。
　　“白溟的北境，哓乐城。”沈漓玉道。
　　“东鬼国和西鬼国的战争结束了吗？”唐亓又问。他问完之后，便有不少锁链嘻嘻索索的发出声响来。
　　“结束了。”沈漓玉道。
　　“结束了……哦哦。”唐亓念叨几句后，才笑着道，“结束了也好。”
　　“结束了？结束了！”沈漓玉初见的那个女人也第一回发出荷荷的声音，像是在喉咙里硬挤出来的一样嘶哑难听。
　　“云儿，我儿！结束了！结束了！”女人哈哈笑道。
　　“云儿？”沈漓玉浑身一振，“你的儿子也叫云儿？”
　　“怎么也叫。我儿就是云儿。”女人疯疯癫癫的嗔怪。
　　“怎么了？”唐亓觉得疑惑便问道。
　　“我也叫云儿……”沈漓玉想起那个梦，喃喃道。
　　“你也叫云儿？”唐亓有点茫然的道，“你……也是活死人？”
　　沈漓玉道：“我不知道……我不记得……而且我的年龄不大。”
　　这下可是惹得不少锁链颤动，他们一个个探身过来，还有一个直直踹了女人一脚，哎哎呜呜的叫唤着。沈漓玉被吓了一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我儿……我儿……”女人神神叨叨的嘀咕，不一会儿就蜷在一起发出怪笑，似乎是高兴的，她手腕上的锁链也被拉得咔咔作响。
　　“你……”沈漓玉站在那里不是，不站在那里也不是。
　　“过来过来！”女人动的愈发激动。
　　即使看不见，沈漓玉也大约能猜到那个女人有多激动。只不过是他却是一点儿也没有认了亲母的喜悦，反而是心里觉得荒唐。他顶撞了程蕙被关进酒窖，然后遇见了亲母——这要是个戏本子，想来也是过于一波三折了。再下来，是不是该有人寻思着来救自己了？
　　沈漓玉被自己逗笑一声，也叹了口气，就在这时，他觉得衣角被人拉了拉，沈漓玉顺着方向猜，便知是唐亓。沈漓玉明白唐亓的意思，他要他过去。
　　不管他是不是那个女人的亲儿。既然他给了那个女人半点希望，就不该这般就让希望破灭。
　　沈漓玉也恰恰正有此意，便摸索着走过去，女人挣扎几下，就将脸拼命贴在沈漓玉的脸颊上。
　　这感觉确实不怎么好。
　　沈漓玉不喜欢和人特别亲密的接触，即使是程蕙一年到头也不会去抱他或是亲他。何况这个女人的脸就像是抹布，登在脸上疼得很。
　　女人激动的挣动锁链，想用手去够着沈漓玉，想抱住他。但手到底没能挣过锁链，只能勉强拉住沈漓玉的长发。
　　沈漓玉被扯得一疼，嗯了一声。女人连忙松手，手掌像断了翅膀的鸟儿一样扑腾：“云儿！”
　　“怎么了？”沈漓玉道。
　　“云儿！云儿！”女人却只会喊着一个词，含含糊糊的念叨来念叨去。
　　“你不要急。是云珰在激动了。她已有好些年没见自己的孩子了。”沈漓玉听见唐亓解释道。
　　“她叫做云珰？”沈漓玉念叨了几句便笑道，“这名字真好听。”云珰也似乎听到了沈漓玉的话，立刻很是安静得停下动作，紧紧的抓住沈漓玉的手，呜呜哇哇的不知说了些什么。
　　“白溟自古就很重视名字。”唐亓道，“当初我们都是……”他说到一半便堪堪停住，十分尴尬。“怎么了？”沈漓玉奇怪的问道。“都是三百年前的事了。”唐亓叹道，“我都记不清了。话头到了嘴边又说不出来了。”
　　“总还有会东西留下来的吧。”沈漓玉喃喃道，低下头也试探着将手贴在云珰脸颊上，还在挣扎的云珰的身子忽然就剧烈的颤抖着。沈漓玉隐隐感觉有什么温热缓慢的划过自己的手掌。一时，他的手掌也不禁颤抖，云珰……她在流泪吗？已经死了的活死人也还会流泪吗？
　　怎么会这么轻易得就会流泪呢？沈漓玉惘然的想着，但只要一想到云珰的流泪是为了他，便也觉得震撼极了。眼泪珠子对他是个稀罕物，程蕙嫌他哭得烦便不许他哭，久而久之沈漓玉也很少流眼泪了。
　　眼泪对于活死人来说更是千载难逢的东西吧。
　　这么珍贵的东西，不该为他流下。沈漓玉一边默默的抹干云珰的眼泪，一边道：“你不要哭。不要为了我哭。我不值得。”
　　云珰哭得更厉害了，沈漓玉猜她长得一定很漂亮，如果她活着，那所谓的梨花带雨便也会不过如此，只是她已经死了，活死人什么都没有了，面容也是邹邹巴巴挤在一团的，现下已不是貌美如花，而是貌比无盐了。
　　云珰哽咽得哭着，眼泪不受控制般肆意淌过脸颊。
　　沈漓玉平生第一回知道母子情深，却是在一个死人身上。
　　谁都有悲欢爱恨，是这样吧……

　　沈漓玉靠着云珰迷迷糊糊的睡着了，这回终于再没有梦见这几日连着的梦魇，睡得格外踏实。
　　“你醒了吗？”沈漓玉还迷迷糊糊的，就听见唐亓小心翼翼的问道。
　　“醒了。”沈漓玉道，“怎么了？”
　　“我想起来了。”唐亓颇为高兴的道，“我想起来了——白溟的帝都在哪。”
　　“在哪？”沈漓玉道，“是洛城吗？”
　　“是。”唐亓道，“就是洛城。你知道它为什么叫洛城吗？”
　　“不知道。”沈漓玉摇摇头道，“你若是问我各个帝国的关税和货汇的话，我兴许还能倒背如流。但若要问我这个，我怕是不知道的。”
　　“是因为洛河。洛河是洛城的护城河。也是源于唐丘山麓的，养育了七千万白溟子民的母亲河。”唐亓道，“洛河冲击形成了庞大的平原，洛城便傍地而建，形成了璀璨的文明。”沈漓玉一边听一边点头，他觉得唐亓一定很爱白溟，因为就连他说话的声音都似乎兴奋得在往上挑。
　　“洛城一定很好。”沈漓玉道。
　　“对。那里很好。”唐亓道，似乎在笑，“那里什么都有，那里是越陆最好的地方。”
　　沈漓玉几乎不忍心告诉唐亓了，即使足不出户的他现下也隐隐知道白溟正动荡不安宁，有西逖在南境蠢蠢欲动，也有西鬼在西境虎视眈眈，战争几欲一触而发。
　　“嗯。”沈漓玉含糊的点点头。尽管他其实并不好奇洛城究竟为何。洛城再怎么好，终究不过是镜中花水中月。哪怕从哓乐城到洛城最多也就一个月的脚程，不算太远，可若连启程的机会也不曾有，那又遑论到达？他们现在都是囚徒，生死渺茫，洛城只是一个虚无缥缈的地方罢了。
　　“不过……我们现在这般，说是去哪儿都未免太可笑了。”唐亓也苦笑道，“但是……你一定可以出去的。你一定可以去看看洛城。”
　　“我怎么可能会出去？”沈漓玉奇怪的道。
　　“我们不一样。我们再怎么挣扎亦不过是回光返照，可你……现在沦落至此，不过是锋芒内藏。”唐亓道。
　　“我们有什么不一样？”沈漓玉复杂的道，“我也是活死人。我不是人。”
　　“你怎么……不想当人呢？”唐亓道。
　　“当人有什么好？”沈漓玉沉默了一会儿才道。
　　“当人是不怎么好，可到底也比畜生强些。”答沈漓玉的人不是唐亓，那人举着火把，漫不经心的抱肘伫立在酒窖的楼梯上，一闪一灭的火把在酒窖里几乎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那毕竟是久违的光明。
　　“你怎么会在这儿？”沈漓玉看见了程蕙，她一头乌发尽数披着，倒没有了几日前的妩媚娇美，显得清清冷冷的。但沈漓玉却不觉得奇怪，因为程蕙一向喜怒无常，更是变幻莫测。兴许她几日前想当个美娇娘，这几日又不喜欢了。至于真正的程蕙是何模样，沈漓玉也不知道。
　　铁链摇晃声在一片寂静中显得尤其兀出，宁静了几日的酒窖再度陆陆续续传来哀鸣悲呜，这一回还带着显而易见的恐惧。
　　“聒噪。”程蕙漫不经心的一句话就轻而易举的镇住了所有的活死人，那些也拥有锋利的锐爪的怪物们竟一时也像小猫般蜷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程蕙这才慢慢看向沈漓玉。
　　“来看看的我的小家伙有没有醒悟啊。不过……看来还是没有呢。”过了半晌，程蕙才眼底沉郁的道。
　　“我有什么好要醒悟的？”沈漓玉后退几步道。
　　“我错了。”程蕙轻柔的摇摇头，分明没什么大动作，沈漓玉却觉得背后泛凉，果然又听见程蕙轻描淡写的道，“我该是把你和他们锁在一起，跪着吃饭喝水，让你也尝尝做个畜生是个怎么样的感觉。想必若是这样……你就不会这般了。”
　　“你简直疯了。”沈漓玉咬着嘴唇半天，才憋出来一句话，“我不是人。够了吧！够了吧！”
　　“够了？”程蕙冷笑一声，直直扬起手就扇了沈漓玉一巴掌，“我养你好些年，难不成就是为了养一个不人不鬼的怪物吗？你不做人！你若是不做人，我养你是做什么！我请的那些废物难不成没有告诉你怎么做人吗！”
　　“做人麻烦极了！形形色色都要应付！一个个都藏着窝着些鬼心思还以为别人看不出来！”沈漓玉抿了抿嘴道，眼中的泪水险些流了出来。
　　“真没用。到底还是小孩儿啊。”程蕙望着沈漓玉眼底隐隐的晶莹，也叹了口气，就伸出手掌像之前沈漓玉对云珰那般轻轻抹开，她放缓声音道，“麻烦便扫平前路，前面什么都没有了，还有什么好麻烦的。”
　　“这是不对的。”唐亓忽然道。
　　程蕙蹙眉寻声望去，饶是她见唐亓竟会说话也不禁大为吃惊，眉宇稍宽，她将手轻轻搭在沈漓玉肩上：“果然是收获不小，活死人也会说话。”
　　呜咽声小小的扬起，似乎有活死人在埋怨唐亓不当心。而云珰一时呆呆的愣在那里，见程蕙靠近沈漓玉时才尖啸几声。
　　“云珰、唐亓……”沈漓玉想要甩开程蕙的手，却被程蕙一只手牢牢的抓住。
　　“别急。”程蕙沉吟半晌，便若有所思的笑笑，“这样吧。阿沈，我可以不做活死人的生意。”
　　“真的？”沈漓玉闻言也一愣。
　　“当然。”程蕙勾唇一笑，“这样吧。你杀了这唐亓和云……云珰，我就放过其余的所有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