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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沉梦 窗外春雨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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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春雨正迟迟。
沈漓玉夜里已经迷迷糊糊得醒了几回,这是第四回,他的手掌随意张合了几下,似觉得梦中那种若无若有的悲伤一直延着手掌漫到了心底,才不禁惶惶惊醒。
“怎么了……”
沈漓玉揉了揉头发,也不晓得自己究竟做了个什么梦,只有那种恍恍惚惚的哀伤还落在心中挥之不去。
“云儿!”
似乎有人这般喊自己,沈漓玉恍朦朦胧胧地望向窗牖,好像窗外是一片天地,而窗里又是一片天地。
大概是僵了半盏茶的功夫,沈漓玉才回过神。他拉起软塌上的外衫,又是不知何故地叹了一声,才算是知晓自己怕是睡不着了。
心中那种惶然还在,可做梦人却忘了为何惶然。
沈漓玉笑了自己一声,移步到窗前,慢慢打开窗户。
春雨如丝如缕,天地间隐隐连成了个席子。沈漓玉把手伸出去,竟是有个词乍然笼在心头。
席卷天下。
“席卷天下……”沈漓玉喃喃道,“春雨这就算是席卷了天下了吗?”
“可若这般轻易就得席卷天下,那些为天下折腰的人可又该如何自处啊?”
嘴唇靡靡。沈漓玉只用自己才能听见的声音说道。他总是很喜欢把心里想得说出来,似乎这样就有一种安心所在,但他又不想让别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他总是害怕别人知道他在想什么。因为那样他就会有一种无所遁形的感觉。所以他最讨厌那些自诩天下无双的道士了。
可那些臭道士却老是无处不在。
沈漓玉看着自己慢慢攥紧了手中砚台,他的力气太小了,砚台几乎没有丝毫变化,而他的手已经由惨白变得泛红。这是一种无用功。徒劳的无用功。
沈漓玉哼了一声,才把砚台扔到了桌案上,发出了“啪”的一声脆响。
“少爷!”熟睡中的童子被惊醒,慌慌张张得弓腰进来。
“少爷,您醒了……”
沈漓玉退后一步,慢慢得打量着童子尚且稚嫩的面,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道:“嗯。我要出去走走。”
“少爷……现在?”童子瞠目结舌得看了看窗外的春雨,此时春雨更急更大,朦朦胧胧得似要淹了天下般,什么都看不清。但是不难想到的是,现下出去,纵是执伞,也想来逃不过被淋成落汤鸡。
“现在。”沈漓玉嗯了一声,就绕过童子身边,往廊道走去。堪堪走到门槛,他才回头笑了笑:“你可以不必跟来,只记得不要跟夫人说就是了。”
“多谢少爷、多谢少爷。”闻言童子不禁喜上眉梢。
沈漓玉应了一声便走进了雨幕,也没有执伞,只感到冰凉的水丝将自己淹没。
就像梦中一样。
迟雨将歇,春日上梢。
“阿玉,昨晚歇得可还好?”程蕙大改往前的富贵作风,将琳琅珠目尽数摘了下来,只着一袭布裙,笑吟吟地望着沈漓玉。
“你怎么这幅打扮?”沈漓玉尚没有换下湿衣裳,头发湿漉漉得散在身后,身上还披着童子的外衫,也是粗絺织得,这番倒与程蕙相交映极了。
“大师说得。不好看?”程蕙莲步轻移,其实她生得俊极了,纵是荆钗布裙也是别有一番风情。
“不好看。”沈漓玉却说。
“那个臭道士一点儿本事都没有,你还把他养在府上。”
“哪有啊。那道士说最近有场雨,昨晚不就下了么?”程蕙一边递给沈漓玉碗菌子鲜鱼汤,一边道。
“尝尝。今早刚捞出来。正鲜呢。”
“这才刚下完雨。你就让人去河里捞鱼。真是压榨。”沈漓玉接过碗,小小抿了一口。
“我付了他们工钱,为我做事还不是应该?”程蕙笑道。
“还是腥了。”沈漓玉把碗随手撂在桌案上,叹了口气,“不吃了。没胃口。”
程蕙哼道:“厨子大清早起来给你做早食,你说不吃就不吃。岂不是更嚣张?”
“可是如果不是你找人捞鱼在先,我又怎会辜负人家好心?说到底,还是你罢了。”
“行。行。说不过你。”程蕙喝了口汤,手臂搭在软塌靠边上,“去书房吧。城主府里有人来找了。”
“他们找什么?”沈漓玉问道。
“他们找你。”程蕙笑答。
“我真不想给他们钱。”沈漓玉叹了口气。
“那有什么法子。谁让我有钱呢。”程蕙不置一词得笑道。
“那你就自己去说。”沈漓玉道。
“太麻烦。”程蕙笑笑,揉了揉沈漓玉湿漉漉的头发,“去吧。我的小财神爷。让那个老鬼多拔点毛下来。”
“拔毛?”沈漓玉有些疑惑得看向程蕙。
而程蕙只是哼笑一声,什么也没说。
陈三焦躁不安地围着软塌转着,一双小眼睛里不断有光芒闪烁着。
“快了吗?快了吗?”他望着侍立在一侧的婢女,软瘪的面容上还带着三分恳求,不过他的脸实在不适合做这种表情,过于复杂的表情会让他变得就像是七八十的老头子忽然穿了一件花裙衫一样滑稽。
“老爷稍等。沈公子来了。”
“啊!终于来了、终于来……”
他看见沈漓玉站在门槛处,嘴边的话堪堪止住,模样实在是滑稽极了。
“这、这是……程姑娘的孩子?真可爱……”陈三勉强笑道,耐着性子憋出笑容。
沈漓玉真是太小了,八九岁的模样,生得倒是机灵乖巧,可周遭一点气势都没有。
书房一时陷入寂静。
陈三心中如打鼓。
过了半响,沈漓玉才道:“你说……谁是谁的孩子?”
“这……”陈三滴汗如雨,不知如何作答。他环顾四遭,想靠着面子找人解围。可今日他注定失望,整个书房都是程府的婢女,没有主人应许,她们可不敢搭话。
书房再陷入一片寂静。
“不为难你了。”沈漓玉笑笑,“我就是沈漓玉。”
“啊啊。沈公子真年轻……”陈三讪讪地答道。
“不知城主有何吩咐。劳烦陈爷走这一遭了。”沈漓玉也不想和他纠缠,索性直接道。
“是、是那件事……”陈三点点头,一边擦汗,一边急急开口。
那件事?沈漓玉心中疑惑,面上却不显,只是高深莫测地点点头,犹自捉摸着程蕙口中拔毛一事。
拔毛?这是有生意。可程府大小生意都经过自己手,未尝听说过和城主府有什么纠葛啊。沈漓玉抿抿嘴,一时也疑惑不已。
莫不是……是那些生意?
沈漓玉心下一沉。他虽是年岁尚小,却也并非不晓世故。程府是卖酒的,可是一个卖酒一年的收成到底是能不能支持程府一年的开销,这一点沈漓玉心中有数,自然是晓得程蕙手下还另藏有玄机。
沈漓玉以为只要程蕙不说,他就可以自当无视。
只是想不到,到底还是来了,不过……这算是试探吗?那自己又该如何呢。
沈漓玉沉默得想着,一边陈三见他只杵着不说话,不由得更急:“沈公子、沈公子!这批货可不能出问题啊!这、这价钱也不是不能商量的。”
“如果出了问题呢?”
沈漓玉抬眼看了陈三一眼,慢吞吞得道。
“什么?”陈三连连后退几步,也不晓得是过于害怕还是没听清。
“这次卖的是什么?”沈漓玉道。
“您不是知道嘛……”陈三缩着脖子道。
“回答我。”沈漓玉道。
也许是沈漓玉气势太足,陈三只是踌躇片刻便小声道:“还不是西鬼国的那些玩意儿?”
“那些玩意儿?那些玩意儿……”沈漓玉轻轻地呢喃了几遍,就嗤嗤一笑。
“沈公子你……”陈三不知何故地问出声。
“这桩生意……你别想经由我手!”
沈漓玉将手中把玩的玉如意咣当一下撂下,吓得正要上前的陈三不由得一个激灵,堪堪停住脚步。
陈三看向沈漓玉,沈漓玉却径直推门退出。
“送客!”
沈漓玉头也不回的道。
沈漓玉刚出门,就见程蕙的贴身婢女面带微笑的迎了上来。
“公子,姑娘有请。”她一手作邀状,识趣得让开了路。
沈漓玉抬头看她,只见她面带微笑,正是恰到好处得无可挑剔。
“我这才刚出门,她就知道了?”沈漓玉也笑着问。
那个婢女但笑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