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杨柳 ...
-
广平二年，春分，微雨沾衣。
东昭都城鹤归犹如一个浸泡在沉潭中的瓷器，周遭散发着腐朽的气息，木榫结合处青苔腻滑，好似碰一下手指就会生出苔藓，皇宫里朱墙绿瓦也在雨中变得越发暗淡无光。
“小姐，这几日鹤归的雨就没停过。您站得离窗子远些，小心着凉。”说话的是杨府丫鬟芝兰，这边嘴上说着，手中撂下针线活计，取了件素色绣青雀的褂子给正站在窗边透过缝隙向外看的女子披好。芝兰顺着女子目光往外看了看，窗外腊梅落尽，柳条倒是抽了几枝嫩芽，高墙根背阴处的雪还没融干净，黄绿草地上总缀着几块不合时宜的灰白，早春的鹤归不算好看，比不得南华的临庭，听闻早已是桃李争艳蝶舞蜂鸣。“小姐看什么呢，如此出神？”
芝兰手肘碰了碰目光凝滞的女子，女子回过神应了一句：“没什么，想念兄长了，记得兄长出征时也是如此阴霾，转眼半年有余不知这一仗打的如何，连日阴雨只怕路上难走，况且云安八水绕城地势低缓，北离兵士素来以骁勇善战闻名，这一役怕是……难得紧。”女子声线稳重平和，虽年不过及笈，确是这个年纪少有的内敛沉静，面如秋水眉如远山，朱唇半抹方才点活了脸上这一幅素雅温婉的山水图。
杨柳，东昭尚书令杨显鸣的掌上明珠，河东大姓杨族宗室嫡亲长女。
一个令女子人人艳羡的身份。
“大公子吉人天相，小姐勿忧。”
“家书已半月未至，东昭如今流民四起，社稷外忧内患，父亲亦焦头烂额，兄长领军在外无人照拂，我岂能安心。”
“这次的行军都统是靖安公李御的二公子承胥，那可是名镇东昭的少年英才，十四岁随父出征便有统军千骑月夜奔袭之能，万军之中一箭救主之勇，只一战圣上就亲封了武威将军。如今两年有余，算得上久经阵仗，大公子年长于他又是至交，李二公子必定会护大公子周全，小姐尽可安心。”芝兰紧了紧杨柳身上的外褂，金龛氤氲的香料散开沁入肌骨，是难得一见的南华凝脂香。
杨柳点点头，起身跪坐于软褥之上，随手取来昨日读至一半的书口中默诵。
李承胥她是知道的，兄长杨栩虽顽劣却有高志，加之出身高门大姓少有入眼之人，唯独对李氏二郎赞佩有加，她居闺阁不问朝政，然既为杨氏嫡长女，朝堂之中许多人就算不知亦有耳闻。
李承胥就是其中之一，常出现于兄长字句之间，想不知道都难。
再半月后，前线传来战报，北离军果然引水灌城，东昭军假意抵抗溃败，引敌军追击，实则伏击于侧待敌军半渡而击，以五千军斩敌二万，生擒八千。
“小姐你听听，这个李二公子太厉害了，五千人杀敌两万，生擒八千。当年镇北王飞骑将军韩彻救先帝于琊山之役也不过如此吧。”芝兰拿着书信，满脸压不住的笑意。
“确实厉害。”杨柳接过书信通读一遍道：“可信中只字未提云安百姓如何，我军伤亡如何。”
“小姐什么意思。”
“赢了，但是惨胜。”杨柳合起书信小心折好置于匣中道：“只怕云安城百姓要流离失所，军中再添三千亡魂。”
“小，小姐……”
“不过，这应该是最好的结果了。若云安守不下来流离失所的岂是一城百姓，军中又何止三千亡魂。”杨柳低声喃语，摇了摇头，垂睫看向匣内积赞厚厚一摞家书道：“兄长可报说何时还朝？”
“我听方才传圣上嘉奖敕令的人议论说，也就是这几天了，李二公子与大公子先行还朝受封，后军尚有靖安公府军统领萧寂清点战俘辎重。”
“平安还朝就好。”杨柳跪于佛前深拜三拜，以额磕地面色一如往常，只多了些许安心。
“对了，小姐前几日郑国公的侄子向大人提亲了，说是要聘小姐过门，话没说完就让大人给回绝了。想那郑国公可是当今国丈炙手可热，他那侄子也是在吏部任职。这样的大人都看不上，真不知小姐将来要嫁个什么样的儿郎。”芝兰揶揄的用手肘碰了碰杨柳，杨柳脸上霎时浮起一抹红晕。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自然全听父亲安排。”
“要我说那李二公子就不错，可惜家世差了些，靖安公虽是国公但到底是行伍出身，受封国公也是军功所致，封邑远离帝京，姓氏又非大族，若配小姐那可是高攀了不止一星半点。”
杨柳捏一把芝兰小脸啐道：“你这小丫头胡思乱想些什么？只想着我嫁了人好把你也配出去？”
芝兰委屈揉了揉脸道：“小姐，你这可是冤枉我了。”说罢捂着嘴笑出声。
杨柳不再理会芝兰，只是三言两语却勾起自己的万般思绪，郑氏子弟纨绔自然不是良配，那李承胥呢？
窗外柳条的细芽抽得青翠欲滴，连绵不绝的阴雨也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杨柳与芝兰在院内攀了几枝嫩柳栽在瓶中。
杨柳轻飏故人归。
不出十日，瓶中柳条已然翠色深沉，次日晨起杨府上下便是侍婢进出井然有序，虽各个步履匆匆却不见一人交头接耳慌乱无章。
杨柳斜靠在凭几上，云鬓只插了一根簪子松松挽了个髻：“芝兰外头怎么了？今儿有贵客登门？”
“小姐醒了？”芝兰捧着铜盆，用清水浸湿了帕子交到杨柳手上道：“小姐清了面，奴婢给小姐蓖个时下里最时兴的螺髻。今儿大公子回府，大人宴请了靖安公和他的三位公子，说是要叙叙旧呢。”
“哦？兄长回来了，怎的不先说与我知？”杨柳接过帕子细细净面，端坐在铜镜前道：“来信不是说要后日才到。”
“原本是后日到，昨日夜里前军的令官先回了府上，说是近日路上好走许多，大公子和李二公子又日夜兼程，故而今日就到了，消息来时小姐已睡下，大人生怕惊扰小姐，这才今晨准备一应事宜。”芝兰拿着木梳灵巧娴熟将杨柳的发髻盘好，再配上新裁出来的瑞鸟对襟襦裙，别有一番轻盈灵巧之感，又不失端庄温婉之气。
才准备停当不多时，影壁前人声嘈杂起来，芝兰探头探脑向外看去，只听得小厮喊了一声：“大公子回府。”嘈杂声才渐渐小了，丫鬟婆子依例排了一排，躬身迎人。
马蹄踏青石板声声入耳，不消见，也知来人铁马金戈意气风发。
“儿存志拜见父亲母亲，父亲安好，母亲安好。”杨栩甲胄未除翻身下马直奔正堂向座首夫妇施礼。
杨显鸣抬手虚扶道：“一家人无需多礼，存志一路风餐露宿甚是辛苦。”
“儿为社稷尽忠何谈辛苦。此一役大破北离，昭离边境又可有些许宁日。”杨栩除靴跽坐榻前，铁盔置于案上，神采奕奕道：“这一仗如此艰难，仲昂还打的这么漂亮，真不愧是武威将军。”说罢略一皱眉摇摇头道：“只是这次的封赏未免小了些，五千甲士所余不足半数，朝廷抚恤迟迟不到，又是仲昂贴补了自家银钱。还有云安百姓，我与仲昂走时也未知新任府君何人，云安遭八水灌城，虽然萧寂将军善后，但若不及时处置，再过些时日入夏后怕会疫病横生。”
“不瞒你说，新任云安太守人选一直争执不下，吏部拟了几个名字，被门下省那帮人给否决了，陛下有意让郑国公的内侄任云安太守，我已劝谏三次，只怕再劝下去，要拂陛下的颜面。”
“郑国公内侄？那就是个架鹰斗犬的纨绔，陛下如何会属意他？”
“郑国公善于揣度圣意，郑贵妃又颇为受宠，这样想来任人唯亲也就解释的通了。”杨显鸣叹了口气擎茶浅抿一口道：“罢了，你方才从前线回来，也只在军中任职，政事本不该多问，换了甲胄去见见你妹妹，这几日她可以一直念着你。”
“莲子想我了？”杨栩笑道：“说到此，父亲可有为莲子选一门好亲事？我听说郑家公子险些被您打出府去。”
“莲子是该嫁人了，只是这人选我与你母亲商议也一直悬而未定，存志你家中长兄。可有什么想法？”
“李二公子李仲昂如何？”杨栩起身一礼道：“虽然杨氏高门大户，父亲门生故吏遍天下，可军中一直无人，仲昂年少才高有将帅之姿，将来必定出人头地。靖安公虽家世不比父亲，可也是世袭罔替的国公，靖安更是物足民丰堪称天府之国，将来就算小妹嫁到靖安，父亲也不必担心莲子受苦。放眼朝野父亲扪心自问，与小妹年纪相仿者可有比李仲昂更有才能之人了么？”
芝兰立在屏风后，字字句句听得真切，却不敢嗤笑出声，只能掩着口心道自己不过随口一说，不想还真的说中，于是转身巴巴跑回杨柳身边把这口风传了过去。
“小姐，大少爷还真的在大人面前在撮合你和李二公子呢。”芝兰俏皮看向杨柳娇声道：“我瞧着大人也是很满意的，咱们家大小姐可就要嫁出去了呢。”
“别胡说……”
话音未落，便有人推门而入，不是别人正是杨栩。
“方才就觉得有人听墙角，原来是妹妹的细作。”杨栩起手点了点芝兰白皙鼻头道：“这鬼丫头说的不错，方才我是与父亲商议你的婚事，你年纪不小也该嫁人了，再耽搁下去不好。虽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是父亲的意思是，还是要你看着可心才好。”
杨柳挥手便有几个婢子上前伺候杨栩更衣，兄妹二人除鞋对坐矮几两侧，杨柳素手烹茶道：“全听父兄安排便是。”
“那你之前见过仲昂没有？”
“屏风后略觑过几眼，瞧不真切。”
“你觉得如何，可还合意？”
“远看去天人之姿，确是英武的很。”
“有你这话便好，今晚父亲宴请靖安公，仲昂也要一并来，只可惜他大哥伯元已有夫人，三弟季齐的容貌实在是……目不忍视，否则伯元敦厚学富五车也是良配。”杨栩跪坐前驱挪近几分道：“不如今晚让你与仲昂见上一面？”
“这样会否不合礼数？”杨柳轻声应答，脸上却先红三分，羞赧擎茶掩面。
“礼数也不能拿我妹妹一生的幸福开玩笑不是。”杨栩起身正了正衣冠道：“我这就去回了父亲，争取今晚把你的亲事定下来。”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