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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林深雾起 容黥坐在 ...

  •   容黥坐在病房中,已经是凌晨三点,还未入睡。躺在病床上半瘫失语的父亲正在挣扎着能动的左手,想摆脱容黥的束缚,拔掉插在鼻子里的胃管。容黥自然用力的压制着他的左手,护工找来一双绿色的厚手套,手套上有两条布带,容黥压住手臂,护工把手套缠绕在父亲手臂上,然后又把带子捆在床边的护栏上。可是这样父亲依旧不安分,他手将容黥的手捏的紧紧的,没有修剪过指甲有几个嵌入了容黥的肉里。容黥哭了,眼泪从她已经两天没怎么合过眼睛的眼眶里掉了下来,无声无息。58床和59床已经入睡,房间里的大灯已经关掉了,为了让父亲好入睡,床头灯也被关掉,拉上了帘子。容黥的眼泪没人看见,也没人听见。父亲渐渐安静下来,不再闹腾,容黥趁父亲稍微松手的片刻,抽手而出,一边的护工走上来接替位置,按住父亲的手。容黥压着声音对护工交代了几句,拿起手机走出了病房。走廊里静悄悄的,只剩下护士站的亮灯和几盏微弱的廊灯散发着光芒。容黥眼睛红红的,有新的泪水不断涌出,她不敢用力,大家都睡了,怎么能吵醒别人呢。她默默地蹲下身子,手臂搭在腿上,把头掩埋在臂弯里,不知道是因为太痛了才哭的,还是因为扛不住了。不知过了多久,新一轮查房的护士姐姐走到病房门口了,容黥立马收拾好表情,露出一个假意轻松的表情,随着她们走进静悄悄的病房。父亲已经安静下来,护工在准备好睡觉了,护士照例看了看心电图,又拿瞳孔笔扒开父亲的眼睛看了看,不过这回父亲却没有被吵醒,依旧昏昏沉沉的睡着,睡梦中还能咳嗽两声。护士走后,容黥端了把凳子在父亲身边坐下,借着走廊里透进来的光,容黥刚好能看清父亲那张插着氧气胃管的脸,那张脸上写满一个病危病人的疲态和沉郁之色。
      坐到三点,容黥感觉有些冷了,寒意从赤裸的胳膊钻进她的皮肤,仿佛也钻钻进她的心里。容黥站起来到柜子里把被子拿出来,又从隔壁床拿了一张凳子,把两张凳子拼在一起,然后把被子一侧放在凳子上,人坐上去,在把被子披在自己身上,整个人蜷进被子里,许久,才有了一点被包围的暖意。她困及了,把手靠在护栏上。被子垫着,头靠上去,打算眯一会儿。睡梦中,她感觉自己的脑袋被什么用力压着,醒过来,发现父亲又开始烦躁,她的头正好靠在他手附近,绑手的绳子被他弄松了一点,这给了他活动的空间。父亲似乎把全身的力气都放在这只手上,左脚早在容黥没醒的时候就已经把被子踢开了,左手特别用劲的想要起来,身子已经因为挣扎用力而斜到床边了,头也脱离了枕头,正在和护栏亲密接触。容黥无奈,站起身子用力把父亲按回病床,但父亲过于重了,容黥拖不动,只好一遍遍的轻声叫着护工。
      “师傅,师傅,唐师傅。”
      在护工的帮助下,父亲好不容易又渐渐睡去。容黥一看手表,已经四点了,眼睛已经快睁不开了。把父亲交给睡了一会儿的护工,容黥把落在地上的被子抱到一边的躺椅上,躺下休息一下。身体装下来,困意就止不住的袭来,没过两分钟,就响起浅浅的呼吸声。
      梦里,容黥看见健康的父亲提着一个西瓜回来,十来斤重的墨绿色法瓜,在父亲的刀下被分成四半,父亲拿了一把勺子插在其中一块上面,递给自己,然后又把剩下的三块切了切。容黥挖了一大勺西瓜,送进嘴里,冰凉的鲜甜的汁水在口腔里爆开,那才是夏天的味道。母亲也拿着一块西瓜亲亲的咬着,冲容黥问到,“好吃吗?”
      容黥被病房里的说话声吵醒,睁开眼睛,容黥拿手挡了一下,看了看时间,才五点半。五点半的医院,已经开始忙碌,58床的护工阿姨和60床婆婆的女儿已经起床洗漱了,他们毫不放低的声音却不能影响旁边护工的呼噜,唐师傅依旧在睡觉。容黥起来去看父亲。他安静的睡着觉,却见他的脸色比昨日又差上几分。容黥不禁难受起来,怕是昨晚又闹腾的厉害了。
      护士准时送来药和米汤,容黥顾不上自己洗漱,去开水房打了开水,拿出两个一次性杯子,把药粉倒在里面,用热水化开,然后又掺了点矿泉水,让水变温,又在另一个杯子里到了些热水,依旧往里面掺矿泉水,拿起勺子,舀出一点在手腕上,温度刚刚好。准备好,护士刚好过来。用一个100ml的大针筒先吸了一点温水打进胃管,然后连着三次打了50ml的米汤,米白色的液体顺着胃管从鼻子经过食道直接进去到胃里。父亲虽然在睡梦中,但似乎感觉到了一丝不舒服,咳了两声。护士又把药打进胃管。父亲的早餐就这样结束了。
      容黥这才自己去洗漱。洗漱好,护工刚好醒过来,容黥让他赶紧去洗漱了吃早饭,自己则先在一边守着父亲,生怕他睡梦中又动手拔管子,始终不忍心一直用绳子捆绑着父亲的手,便只能自己看着,只要他的手往脸上招呼,容黥就紧张。
      护工吃早饭回来已经是七点半,换了容黥出去吃饭。容黥走出住院楼,拐进一边的急诊大楼,外面的太阳实在是太大了,在急诊楼饶了绕,走出大门,穿过马路,对面就是停车场,停车场边上有一条小吃街,店门口总有人坐着喊,“吃饭里面走,位置大,空调有。”容黥随意的走进一家店,点了一碗粥一份炒粉丝,原本远在x市读书的她甚是想念这种炒粉丝,如今去食之无味。在回去的路上,容黥买了两包纸巾,原本用的纸巾买的太粗糙了。

      回到病房不久,医生就来查房了。容黥没问什么,仿佛一切都成定局。又是这样疲惫的过了一天。那无数平凡日子的里的一天。容黥甚至以为那就是没什么的平凡的一天,以为这是个人生中没有什么重要的日子,甚至感觉不到心情有什么变化,只除了深夜里那些让人觉得一点点渗入心脏的心痛,而白日里就连面对医生容黥都平淡的让人看不出悲伤的情绪,未曾想过已经站在了人生的分叉路口。人真是个感性动物不是吗,感情支配着生活的我们,在面对超过我们能力的压力时,只剩下苍白到没有力气的冷静。
      而这样几个平凡的日子后,父亲出院了,带着半边不能动的身体和昂贵的医药费。亲戚们轮流照顾,容黥回了学校读书。容黥以为生活可能就这样下去了,沿着这该死的轨迹。却在一个午后,容黥做完直播回来的路上,太阳晃眼的让人睁不开眼睛,热力狠狠地打在容黥身上,一个电话,打破了所有表面平静。父亲,过世了。这一刻,容黥现在学校高大的大门前,一脚踏进了大门,一脚还在门口,心理防线突然崩塌,所有的勇气溃不成军,像个傻瓜一样哭了起来。正是大中午,偶尔路过的几个人好奇了看了容黥几眼。

      当天下午,容黥就买了机票回去。
      温州在下雨。怎么说呢,是那种夹带着雷声和风的雨,不大,斜细的雨丝,即使你现在屋檐下,也可以从远处飘到你眼里。容黥明明躲着雨,但雨却像有灵魂一样,偏偏喜欢往她怀里去。她被困在机场,像她人生的困境,看着身边有伞的人一个个走掉,她停在原地,抱着胳膊。
      见到父亲时,他依旧躺在那张回家整理出来不久的床上,很安静,眼皮深陷,脸色难看。手指已经僵硬。容黥用手去拔父亲的眼睛,只能看见乌漆漆的眼珠。屋里做了一堆人,氛围却是平静的。容黥眼泪直掉,却哭不出声音,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只能拼命的哽咽着。她环视了一屋子的人,没有看见姐姐。心想,“爸,你该多难过,亲生的没看见,养在身边的也没看见。”
      陆续亲戚都来了,围着父亲坐着。总要有个人料理事情,容黥没时间哭了。晚上,她坐在父亲原来的房间里,那墙壁上挂着一张黑白照片,是母亲平静而慈祥的目光。她浅浅的勾着嘴角,还是饱满着的脸颊,透过它,容黥仿佛看见母亲过世的那一刻,直到容黥从学校赶回在身边看着她,她才最终闭上了眼睛。
      姐姐容歆第三天才从G市回来。姐妹见面,没有眼泪,没有悲伤。容黥仿佛容歆和那些少来吊唁的表到八百里的亲戚一样。守夜的时候,姐姐问她,“你是不是删了我微信啊,我前两天想给你发微信来的。”
      “可能微信清洁工具清理的时候不小心清掉的吧。”容黥心想,多拙劣的借口,我都能说出口。
      “我的清都不会清掉的诶,那我们重新加一个。”容歆拿着手机打开微信。
      容黥转过头,看着这个脸上眉眼漂亮而眼波间毫无情绪波动的姐姐,像是想望进她眼里,然而没有,容黥只在她的瞳孔里看到了憔悴的自己。“你现在连话都听不懂了吗?”
      容歆一愣。
      容黥笑的有一点点讽刺。
      容歆有些恼怒,“你怎么就不能理解姐姐呢?姐姐跟你讲了那么多,爸爸那样的人……”
      容黥打断她的话,“爸爸怎样的人?我已经理解你了,如果不理解的话。你觉得我只会做把你删了这样的事情吗?你固执的那些事情,我已经不会再想着说服你了。我们两个不是理不理解的问题,是三观不合。我们没有必要为此再付出精力去争辩。”在白炽灯的照耀下,容黥憔悴的面容竟显现出几分厉色来。
      容歆还想在说什么,张口努了努嘴,却没有话语吐出来。容黥看了她一眼,起身离开了房间。
      已经下了三天的雨。似乎是为了衬托这悲伤的气氛。悲伤时见风见雨,是上帝关住了我所有退路,开心时见风见雨是一瓶冰镇的可乐,让人神清气爽。透过斜着的雨幕,容黥可以看见红灯绿酒穿越向自己而来,形成一张朦胧的网,交织的网孔小而密,一下子网住了自己。她捂着自己的胸口,已经流不出泪水。不是说人在痛苦时,哭是发不出声音的吗?容黥想,我是不是没有很难过。
      打破这一压抑的是一声微信的提示音。网在这一刻倾退而去,容黥大大的吐了一口气。
      容黥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界面上显示,“苏鹤桉。”容黥没想到居然会是他。划开锁屏。“值了一个夜班,疲惫。”
      平时,容黥一定会送上自己亲切问候,并且叮嘱他好好休息之类的。但容黥今天却没有这个心情。她带上耳机,打开手机里的一段音频。“奶奶,你呢不可以因为贪好吃而去吃那些甜甜的东西哦,蛋糕、水果都不可以哦,如果真的想吃呢,少吃一点西红柿、柚子、猕猴桃。吃饭要慢慢来,细嚼慢咽,喝水也要细心,不能呛着。尽量不要去吃鱼。手脚能动要经常去动动,如果会走路了,吃完饭就和阿姨一起去散散步。心情要好啊,不许鼻子哦。”音频里的男声就如清风明月一样清澈,用温柔的语气对奶奶说话,甚至带着宠溺的尾音。字正腔圆,从每个字符上可以感受到男声专注的情绪。声音里除了清澈又带着些明朗,似乎是一个活生生的人现在你面前对你说话,这声音极富荷尔蒙,如山间的泉水一样缓慢却不停止的流进容黥心里,渐渐抚平容黥心里的悲痛。
      容黥终于明白那就话,无声的安静真的很吵,震耳欲聋,当你周围没有声音时,你很难把感情排除在外,它们就在那儿,看着你。
      不知不觉,雨已经停了。容黥抬起手表来看已经是两点。漆黑的天空和带着湿气的空气包围着容黥。她打开手机,拍了一张夜景传给苏鹤桉。画面中,黑色占了大比例,几抹灯光点缀在画面右面,噪点分布均匀。容黥心想,还真是和自己好像呢。
      苏鹤桉很快就回复了,“你在难过?怎么了?”
      容黥看着屏幕无声的扯起嘴角,有人能感知自己的心情真的太好了。可容黥却不会告诉他为什么,不想他知道此刻自己竟是如此需要别人安慰。
      苏鹤桉又发来个链接,是唱吧里面的一首歌。容黥点开,是《盛世无争》。“总是岁月。总有蹉跎,笑不肯留,泪不肯走。舍得辜负富贵荣华,谁在乎千军万马,却是时光,留人不住,不过长歌哒哒哒哒,谁怕金戈铁马。”容黥最爱听他咬字在哒哒哒哒上,风流潇洒意尽显,一种恣意人生的自由流淌在他的声音里。
      苏鹤桉,“听完就睡吧,做个好梦,晚安。”
      “晚安。”容黥在心里默念苏鹤桉这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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