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昭不宣》纸韶

10、风渐起（四）

　　因为昭昭还要去班里督查教学情况和为晚上的课程做准备，原斐没有多留，以进行深刻的家庭思想教育之名帮周家远请了假，带他离开了学校。

　　临走前，昭昭一反之前除恶扬善小女侠的模样，依依不舍地拉着江湖恶霸小周的胳膊叙话，看得一旁的原斐眼睛都红了，目光灼灼地盯着周家远的手臂，似乎要在上面戳出一个洞来。

　　周家远要是现在还看不出原斐和昭昭之间的猫腻，早在前六十七次逃课被教导主任逮住的时候就香消玉殒了。

　　他灵活地转了个圈，从昭昭的魔爪之下逃脱，拉开两人的距离，一本正经道：“小褚老师，你放心吧，我一定会按时回来的。”

　　昭昭吸鼻子，语重心长道：“要是你哥虐待你，你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我。”

　　周家远没想到自己今天给老师惹了这么大的麻烦她还这么关心自己，心下感动不已，立马自来熟地换了称呼：“昭昭姐，你真是个人美心善的好老师！”

　　昭昭：“我会及时帮你办理好休学手续的，千万不能拉低过线率，影响我的教学业绩，那都是真金白银啊！”

　　周家远：“……褚老师再见。”果然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他就不应该对表哥看上的人抱有太美好的期待。

　　原斐的车停在校门外的停车位，仍然是那辆风骚无比的红色兰博基尼，周家远惊叹地“哇”了声，绕着跑车跑了好几圈，还是原斐嫌丢人把他拎上车的。

　　“哥，你这车真漂亮，值不少钱吧？”

　　原斐眯眸:“掉钱眼子里了？”

　　周家远被他的气势一慑，身上重达一百八十斤的滚刀肉颤了颤，默默把屁股挪到了门边，咬着嘴唇无声指控：刚才褚老师说话的时候怎么不见你这么说！你过分！你双标！

　　“什么时候来江市的？”原斐睨了一眼他气恼的小表情，打转方向盘掉头，往大路驶去。

　　“七月一号，刚放暑假就被我妈扔过来集训了。”

　　江市经济昌繁，一流美术院校集聚，同类型的教育辅导机构也遍地开花，教育水平和质量在国内都是首屈一指，是许多艺考生集训的首选。

　　“怎么没听大舅说。”

　　“我爸说你最近忙，让我别麻烦你。”

　　原斐淡淡“嗯”了声，大致明白周康的心理。

　　他大舅这个人，说好听点是老实本分，难听点就是胆小怕事，能守住周氏这几代的基业就已经是祖上积德了。当初周雪意外死亡时，正逢周氏被人设套，资金周转困难，指望原明泰注资逆转情况。为了保住公司，他明知道妹妹的死有蹊跷，却半句话也不敢吭。后来因为心中有愧，一直对原斐格外照顾。

　　年少的时候他也怨过，后来岁数渐长，也明白周康的不易，这一连串连环套，稍一思索就知道出自谁人之手。妹妹身死已经无法挽回，公司却还有上千员工需要养家糊口。

　　想通了，也就不怨了。但周康一直愧于见他，哪怕逢年过节在姥姥家里碰见了，也只是打个照面就匆匆借口离开。倒是周家远，因为打小皮实没心没肺，一直和原斐很亲。

　　原斐凉凉道：“我看你也不怎么听你爸的话，今天报我名号不是挺欢实的？真把我当□□老大了？”

　　周家远硬生生憋了两泡眼泪出来，抽抽搭搭道:“你以前都这么吓我的！”

　　原斐想了想，还真是这么个事儿。

　　他舅舅舅妈四十好几才得来这么一个孩子，又是周家长孙，老辈都捧在手心里当宝贝宠着，打不得骂不得。原斐十分看不惯他这种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十多岁了吃虾要人剥壳，吃鱼要人剔刺的小皇帝行径，当即亮出手臂上的纹身对他进行了一番恐吓，吓得他连做三天噩梦，连饭碗都不敢劳烦佣人帮忙洗，周奶奶还以为他是中了邪，跑了好几个寺庙烧香祈福。

　　“下车。”汽车拐弯到达目的地，原斐解开安全带。

　　周家远这才想起来问：“咱们去哪儿啊？”

　　他并不是本市人，虽然小时候跟着父母探亲来过几回，也都是拣着风景名胜走马观花，进了市区内，俨然成了个睁眼瞎。

　　原斐眉梢一挑，朝面前的建筑夹缝里一条横出的三流男科医院广告牌指了指，“带你看病。”

　　周家远开门的动作一顿，灵活地上锁，继而捂住了自己的屁股，小孩本性一下暴露，哭哭啼啼双脚乱踢:“我不去我没病！”

　　原斐:“……”

　　他只是开个玩笑而已，至于反应那么大吗？真是不经吓。

　　从停车位到美发沙龙不过十来米的距离，原斐哄了半小时才把他骗过去，差点暴脾气就上来了。

　　“真的只是剪头吗？你别以为我不知道理发店原来是做外科手术的！”

　　周家远第十二次问出这个问题，原斐额头上的青筋跳了跳，一脚把他踢进了感应门。

　　理发师娴熟地接住滚进来的皮球，把周家远按在椅子上，夹好理发披风，这才问道：“先生，打算理个什么样的发型？”

　　周家远慌张地四顾环境，努力发掘这家理发店深处暗藏的秘密，没有功夫搭理他。

　　原斐：“剪掉辫子，其他随意。”

　　理发师收到指示，麻利地开始干活。

　　周家远对这家不足八十平的理发店进行了雷达扫描般细致入微的观察，确认没有身着白大褂的可疑人士出现后，才把一颗心咽回了肚子里。

　　他问原斐：“哥，为什么突然带我来剪头？”

　　原斐嗤了一声，毫不给面子地嘲讽道：“一米七几的壮汉爬墙被个小姑娘抓了，你就不觉得丢人？”

　　周家远：？？？这句话里的两个主角我咋都不认识呢？分明是一个两百个月的孩子和暴力女汉子之间的决斗好吗？

　　当然，碍于原斐和昭昭之间尚不明朗但又很明朗的关系，周家远是不敢在他表哥面前对小褚老师进行人道主义指控的。

　　他转移话题，贼兮兮地试探道：“哥，你和小褚老师是老朋友啊？”

　　原斐眸色一暗，声音沉了下去：“嗯。”

　　周家远被理发师按住脑袋剃后脑勺的青茬，没能看见原斐的表情，活灵活现地演绎了一出“死于话多，亡于嘴贱”的血淋淋惨案。

　　得到回复的他“噫”了声，十分不解，看两人今天的互动，他以为原斐会反驳“女朋友”或者“我在追她”之类，结果居然是这么清清白白的关系，让他吃了不小的一惊。

　　秉着不懂就问的好习惯，周家远道:“小褚老师那么漂亮，你就没想过进一步发展发展？”

　　理发店里突然安静下来，只有电动剃发器嗡嗡运作的声音。

　　周家远多次虎口拔牙死里逃生的经历告诉他情况不妙，果不其然，下一秒，他就通过镜子，看见了原斐唇角牵起的笑容，诡异又惊悚。

　　他礼貌地对理发师说道:“还是帮他剃光吧，看起来精神点。”

　　*

　　集训的课程安排很紧凑，晚课八点半才结束，后面还有两节自习留给学生巩固文化知识。

　　昭昭作为班主任，责任难免重一些，下课后又留了一会儿，督促他们放下手机立地成佛，回到公寓再洗洗刷刷一番，差不多就可以睡觉了。

　　她泡了个美美的热水澡，冲散一天的疲惫，屁股刚挨到椅子上，就收到了好友郁晚的语音，告知昭昭她八月末回江市，让她做好接风准备。

　　昭昭苦于隔着屏幕无法给她一个大耳刮子，压着胸口的一口气道:“您知道现在才几号吗？”提前一个多月放预告打算折磨谁？

　　电话那端对答如流:“7月18，距七夕节还有33天，中秋节还有68天，国庆节还有74天……”

　　昭昭随便翻了翻小台历，还真是跟她说的一天不差，正欲进行商业吹捧，突然留意到台历上用红笔圈起的日期。

　　上面用签字笔标了一行小字。

　　她怔了怔，仓促结束对话:“有点事，改天聊。”

　　距离原斐母亲的祭日，不到一个月了。

　　她扑到床上，抱着枕头翻了个面儿，又翻了个面儿，与天花板深情凝望三分钟后，仰面给原斐发了消息。

　　昭昭:【什么时候有空出来看场电影吧？】

　　原斐扬眉，不知道短短半天她又出了什么差错，平常约人可都是“周六，五点，杨大娘”这种格式，少有询问的语气。

　　他回道:【好啊，反正我现在做甩手掌柜，只负责收账也没事干，时间地点你定。】

　　昭昭:【那到时候再说。】

　　总不能让他在那种日子里孤零零一个人呆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