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4、天道崩 走火入魔 ...
-
才日没，晴了大半月的天，竟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
天道宗财大气粗，夜明珠制的灯芯接二连三地自亮，给毛毛细丝罩上一层柔软又缥缈的轻纱，如烟如雾，如诗如画。
但能有心思欣赏的，多半不包括还在赛场出口以内的观战弟子们。
他们中有一半的人都在抱怨，“怎么还没轮到我？——喂喂喂，你别踩我脚呀！”
“这雨真烦！这人真多！天道宗就不能多安排几个出口么？”
“哎……看赛一时爽，排队排断肠……”
更有混蛋些的，装模作样地扶着额角，矫揉造作地喊道：“啊，我淋晕了！要补贴要赔偿才能起来~”
负责弟子不惯他们毛病，当即怼了回去，“晕，你尽管晕！我倒要看看，是哪宗的师弟这般身娇体弱！”
他就不信了，人还能让一场雨给淋坏了？
不过，可别说，也还真有。
一介凡人李锤锤，守着她哥的最后一句话，坚定地蹲在出口处，一动不动的，像个扎根于此的人形石块儿。
只可惜，她既没有修行者的体魄，也没有什么术法能耐，又遭过大半月的囚禁，没过片刻功夫，上下牙便开始打颤，淋得跟个落汤鸡似的，瑟瑟直发着抖。
最开始的时候，杜和阳还劝过她，“姑娘，你不必强撑，我与你目标一致，有我等在这里就可以了，你还是找个先找个地儿去避避雨吧，以免伤了身子。”
李锤锤看不上他，根本不搭理他，劝诫的话是左耳进右耳出，连个眼神都不带给的。孰料不过半晌，便被一语成谶，人还没反应过来，就往旁一栽，晕倒在雨洗过的地面上。
“姑娘？姑娘？”杜和阳看着嘴唇发白的李锤锤，百般无奈。他总不能放着小师弟的妹妹不去管吧？再这么淋下去，这没得一丝修为的凡人只怕就要淋死在这里了。
可……
他望了望四周，附近天道宗的后勤弟子们忙得不可开交，天剑宗的弟子更是一个眼熟的面孔都没有，一时竟没寻不着人来搭把手。
他无法，皱眉愁思了半晌，只能道了声“得罪”，便背起人，以极快的速度将人送往最近的天剑宗行府处。
不巧的是，风无逸恰在此时出来寻人，杜和阳十分悲催地与他错开了。
风无逸也纳闷儿。他在出口处站了好一会儿，可别说是接应他的人了，连他要接应的苗苗都没见着，再一琢磨一探寻，竟连提早出来的季鹰、陪着苗苗的九幽师兄也都没有瞧见。
可谓是完完全全地扑了个空。
这显然是很不对劲儿的。
风无逸向来十分看重师父的吩咐，又深知此事不容耽搁，等上了约莫一刻，便迅速转身，不再耽搁了。他一身懒筋竟都走出了风驰电掣的模样。
于是，片刻后，四宗宗主的例行会议才开了个场，便被人轻轻地敲响了门扉。
老掌门一瞧来人是风无逸，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
他缓和了一下神情后，对另三位宗主道了句：“失陪。”旋即走到风无逸的身侧，避人耳目地问道：“可是出了什么岔子？”
“或许吧……”风无逸瞧着老掌门严肃的面色，不打算擅自揣测，明明白白地讲出方才所见，“我方才没能接到人。不仅如此，也没见到季鹰和九幽师兄，甚至连纪师兄派来接应的弟子我都没有见到……”
老掌门正敛目思索着，忽而白眉一挑，“怎么突地提起了九幽？”
风无逸有点发懵，“苗苗这会儿是九幽师兄在陪着。”
老掌门登时色变，“你让那畜生带着苗苗？”
“是、是啊……”风无逸疑惑，好半晌才反应过来，那畜生骂得是九幽师兄，他不明就里，紧接着问道：“不是师父您让师兄唤我过来的吗？我便顺道将苗苗托付给了他，这……这里头难道有什么问题吗？”
“糊涂！糊涂！”老掌门沉下脸来怒喝，“我从未让过他去唤你。”
风无逸听了这话，陡然一愣。
……难道是九幽师兄骗了他？
但老掌门再未与他说些什么，径直转过身，摆出一张忧心忡忡的脸，对另三位宗主歉然抱拳道：“实在惭愧，宗门弟子不服管教，这不，才散了场就闹起来了，连几位峰主都跟着胡闹，哎，一群刺头！没一个省心的……容老夫再失陪一会儿，还请诸位稍稍等候片刻。”
这纯粹是在睁着眼说瞎话，可他姿态摆得够足，又有理有据的，这走过场的会议也只是普通的例行公事，人三位宗主也不好强留下人，只能各有所思地目送老掌门走出议事厅。
正此时，天医门的白发老者轻飘飘地觑了天道宗宗主一眼。
天道宗宗主乾道若有似无地点了点头。
风无逸本欲跟着师父走，老掌门却神色喜怒难辨地一摆手，命他留在了原地。
风无逸不觉将眉头拧得死紧，他十分茫然地在想：到底发生了什么？与九幽师兄有什么关系？师父那话是怎么个意思？又为什么不让他也跟着一块儿去呢？
乾道冷眼凝视着立于门口的风无逸，似是想从他的面色中窥探出些什么。
天医门的白发老者则是阖了眸子，仿佛事不关己般高高挂起。
天工坊的女宗主轻轻抚耳，低垂着眉眼，不知在琢磨些什么。
此时，剑炉那头，蛇影如狂风般肆虐，不管不顾地将石室糟践成了废墟，大大小小的石块零落在地，倒霉些的，直接化作了粉尘。而那厚重的石门，更是连裂口都不复存在了，整个儿门户大开，活脱脱地由一密室砸成了石洞。
初升的月亮挂到梢头，斑驳的光线倾洒而下，支离破碎地沿着洞口描着边儿，划拉出一条明暗分明的交界线。
夜风一摇，细如毫毛的雨丝便身不由己地过了界，飘到正纠缠着的两个人影之间，不幸地被凌厉的剑风蒸腾殆尽。
风九幽剑指丑虎，不期然却对上了季鹰，他还没来得及诧异黑蛇的存在，就被凛冽的剑风招呼了一脸。
季鹰血色的瞳眸早已没了焦距，仅凭着五脏六腑里的一股戾气在横冲直撞。
他绝不会让风九幽靠近苗苗的。
绝不会！
他一下又一下，不知疲倦地挥舞着长剑——似乎根本不去考虑对方是元婴真君，也不打算按着他一贯的套路去潜心钻研去谨慎出击，纯粹地依着本能在行动。
贯穿他整个人的，只有无尽的悲凉。
他的小姑娘都没了，他还需要顾及什么吗？
他忽然笑出声。
失控的剑风与呼啸的蛇影相伴相随，纵横的剑气与狂暴的灵力你追我赶地席卷而去。
细小的沙砾打着旋儿的腾空颤抖，暗沉的石洞彻底不见天光。
风九幽眼底闪过惊色，牢牢将宝剑抱在怀里，警惕地连连后退。
他是不敌季鹰吗？并不是。
纵然季鹰天赋异禀心思缜密，可终归只是个金丹期的年轻弟子，修行不过短短十数载，哪里能震慑得住他这个活了几百个年头的元婴真君？
风九幽只是被他同归于尽的姿势骇住了，他只是还心有顾虑——他还想继续神不知鬼不觉的锻剑，他还不大愿使出全力，引起远处人的注意。
有所犹豫，便会束手束脚。
更何况，季鹰也并不似之前来找茬的那名弱小弟子。他是真的很能打！
一时之间，堂堂元婴真君，竟被一金丹期的后生逼得四处逃窜，他心下不觉积攒了许多恼怒。
而就在这一片混乱之中，唯有一地被呵护的极好。狂暴的蛇影避开了那儿，肆虐的剑风全不往那方去，就连簌簌下落的石块和氤氲翻滚着的岩浆云，都被趴在地上呜呜咽咽的巨虎一一弹开。
风九幽眼一眯，微地皱了皱眉。
他觉得眼前这人很有些莫名其妙，此刻的自己与季鹰应当是没有任何冲突的。若说之前那位弱小的弟子是为了救人，那季鹰又是为了什么，难道是为了一具尸身么？
为了一具尸身，去挑战元婴真君？
人都死了，难道还怕飞溅的泥石沾身？
何其可笑。
他并不愿意在此之上浪费时间，于是捏着鼻子硬着头皮，试图晓之以理地将人说服，“季鹰，人死不能复生，你别再冥顽不灵了，任何挣扎都只是无用功罢了！你救不了她的！我惜你才华，还不赶快让开！”
季鹰浑身一震，蛇影与长剑的攻势略略慢了一拍。
一个“死”字，触动了他全然疯狂没了理智的神经，早已麻痹了的心脏突地传来尖锐的刺痛。
他还是不能够接受，这个词语与苗苗联系在了一起。
风九幽却是以为自己将人给点拨醒了，再接再厉地诱之以利道：“你是聪明人，应当知晓怎样才是最好的选择——把尸身交给我，助我成就神剑，待事成之后，我定不会亏待于你！将来你会成为我的徒弟，我会传你衣钵，使你成为天剑宗下一代核心人物，这总比你现在窝在无逸师弟手下当个不太重要的弟子要强上许多吧！你可得好好想想！”
季鹰冷笑。
他想？他想让所有人都去死！
既然他的小姑娘都不在了，那这个世界对他而言，也没有什么存在的必要了。
回应风九幽的，是瞬间逼至面前的寒凉剑光。
这一下来得太急，来得太快，风九幽甚至来不及压抑着动静去拆招去躲闪，只能靠着直觉竖剑去抵。
短兵相接，他这才发现，眼前人双眸一片赤红，竟无半分清明之色，压根儿是走火入魔了的预兆！
这下可麻烦了。他心想。方才可不都是白费口舌么？
风九幽眉头皱得死紧，而后几番抬手，几番挣扎，终于在继续虚与委蛇与一击必杀之间，选择了后者。
他认为，照现在这般架势继续拖延下去，时间越久，越会使更多的人起疑，说到底，还是会引起父亲的注意。他不如趁此时机，将人了结，总归只剩下了临门一脚，他速度快些，指不定能赶上神剑大成。
到时，事情败露与否也不再重要，有神剑在，有这样大的功勋在，即便是错，那也是对的！
他拿了主意，手中剑一紧，目光定定地望着季鹰，冷笑一声，抬手便挥。
季鹰背脊站得笔挺，避也不避。
黑暗落在他泛着红光的眼里，渗出一种诡谲的妖异。
他拎着剑，与巨大的黑蛇一道迎了上去，显然是至死也不打算让步了。
风声，雨声，俱掩盖在一片爆裂的剑气声下。
然而，就在此时，有道人影翩然落入了他二人之间。
风九幽一愣。
他的动作戛然而止，整个人惊恐得魂飞天外。
作者有话说
第94章 天道崩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