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花与众生 ...
-
夜台市有一处庄园,名叫留香庄。
庄内轩屋楼阁,小池亭榭,如水墨画中一般。
庄外繁花似锦,十里清香,四季常盛不败。
因而在这个重度污染的工业小城里,美丽得有些妖异了。
披着深色斗篷的老者站在留香庄的大门口,抬头凝视着这座谜一般庄园。过了许久,终于侧过身来,对着身后的同伴点了点头。
“开始吧……”
留香庄……惜草惜木莫惜金,留花留香不留人。
只是近日永夜侵袭,那件灵物恐怕是支撑不住了吧。
“留香庄向来多生异相,再添几项也不会如何。更何况今夜永夜灵盛,实在机不可失。”
老者身后身形各异的四人点了点头,依地上所画的古怪图案施法布阵。
不规则的五边形忽明忽现,发出深蓝色的荧光,像是倒映着的明澈的夜空。
点状的蓝色荧光如星子般越聚越多,终于汇成一道光柱,随着老者的一抬手,倏而直接天际。
“星阵已成。”老者的声音发颤,是难以抑制的激动,“这……如此行事究竟是对是错现在也都顾不得了。”
夜风突起,诡异的寒气在五人之间环绕侵附,无人敢动。
“不用说了……”阵中另一人缓缓开口,“我们也不过是忠人之事罢了。”
五人收敛心神,原地打坐入定。深蓝色的荧光渐渐浑浊,可怖的黑气从光柱中蔓延开来,直直地侵入遍地香花馨草的留香庄。
像是为了回应这邪术一般,留香庄里的小池水面没有预兆地泛起涟漪,一圈一圈的波纹比幽幽的池水更显得诡异难测。
阵心的老者皱眉,手握的木剑不经意间换成防御的姿势。
“花氏与妖类渊源颇深,或有草木精灵扰阵也未可知,诸位当心。”
只听得阵中另有一年轻男声轻笑:“区区花妖,能有多少法力?倒是听说花家是制香世家,想必惑人耳目的手段是挺高明啊。”
“不是这般说的啊……”另有一人略带犹豫地开口,“毕竟是受那灵物庇佑的家族,若不是今夜天生异相,哪里有可趁之机。”
“故弄玄虚!”那边两人话音未落,阵中已有一人提剑冲出星阵,直奔小池而去。
“老四!怎么还是这样子莽撞?!”
既然是阵法,自然需要多人携力,一人脱阵而去虽然还不至于前功尽弃,但总是不合适的。
“四哥一向是这样的性格。”又是那人好整以暇的声音,“与其等着妖孽来扰阵,不如主动迎击。”
“若是这般冲进去迎击就能覆灭留香庄,老大又何必大费周章祭出这个星阵来?”
冲入留香庄的“老四”剑指池心,口中念念有词,忽然眼中精光一闪,口中喝道:
“风来!”
不等祀风之术成型,池心的波澜已经变成无底的漩涡,同时一位身姿曼妙的少女分水而出,缓缓浮出水面。
施术的异人一怔,冷笑:“昙花?”
昙花少女看着他,似有不解:
“……有那位大人在这里,为什么还敢进来?”
“你是说那星天遗物吗?”
“……”
昙妖摆出御灵的手势,即便看不出对手的深浅,她也知来者不善。
“我不知道你们为什么要来,但是这里不欢迎你们……”
然而花木成精也不会养成攻击的本能,所以在异人眼中,她的灵力不足为惧。
“啧,以你的修为,就算不是异人也不见得能挡得住吧。”
“……”
他手上的剑并不是其余几位异人施法用的桃木剑,是金属质地的凶器。剑挥舞起来的时候,昙妖感受得到浓重的血气。
“……”昙妖低着头沉默,她是拦不住他的。
但是——
当她抬起头与异人四目相接的那一刻,一人一妖极有默契地飞身一跃,灵力在空中交锋一个来回。异人的罡风被昙妖随手卷起的一道水柱破了,昙妖化形的花叶则被异人的剑削去大片。
“有趣,四哥倒是丝毫没有怜香惜玉啊……”痩削精干的青年不知何时已来到持剑异人的身后,“我也没什么坐性,不如来给四哥助力吧。”
“小小花妖,根本不必大惊小怪。”
“哦?是吗?”青年笑道,“四哥不觉得……这留香庄里,眼睛特别多吗?”
昙妖蓦地抬头,冷冷地看着青年。
果然,好像是为了证明青年的话,原本平静的花丛中枝叶颤动,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持剑人闻声起身,挥剑就向一片花枝中冲了去。昙妖见状随风而动,化形成一阵香风。
“呵。”青年挑眉一笑,随手施为。
“唔……”昙妖的灵体硬生生被他阻住,无力地跪在地上。
“姑娘本是水中的精灵,何必在陆上人的恩怨里淌浑水呢?”
“……”
剑锋忽的劈向花丛某处,只听见一声娇呼,淡黄色衣裳的小小花妖堪堪避过剑锋,迎面又对上横剑在手的异人,吓得瘫软在地上。
“哼,通风报信吗?”
“葵妹妹……”昙妖看见同族受辱,咬了咬牙,不顾自己受伤的灵体,缓缓站起身来。
青年上前一步想要拦住她,却听见眼前的少女突然轻轻地笑出声。
“……我曾听先生说过,人类有个说法,叫士为知己者死。”
青年心下一沉。
“公子来到这里,想必也是有这样的觉悟吧。”
“……”
昙笑容明媚,显出月下美人的风姿,即便今夜是晦月,绽开时绝代的风华也丝毫未减。
她足下轻点,飞身硬闯禁制,青年大骇,驱灵抵挡,一瞬间灵场激荡,光华四射。青年明知这花妖灵力远逊于自己,但是眼见她这般行事毫无犹豫,背后仍是冷汗涔涔。
持剑人举起剑对着小葵妖,他们都很清楚,今天的目标是留香庄里那个更为强大的存在,但是现在时机未到,不能惊动敌人。
突然背后掠过一阵香风,持剑人一惊,疾转身挥剑向身后。只听得“铮”的一身,铁剑与莫名的力量在空中相撞直震得主人虎口生疼。
待他卸去这股力量,愕然发现不知何时昙妖早已转到身后施法结界,护住葵妖。
“昙、昙姐姐……”
“分木幻灵……”青年这才醒悟,皱眉道,“每分一次灵就切切实实地耗掉草木的一季,若是收不回变化便修为全废,你实在……”
“呵……”昙妖施术消耗了太多灵力,身形渐渐稀薄,但仍然是对着葵妖微笑,“小妹快走啊……”
“……”小葵妖抬头看了看两位异人,只好哽声说,“姐姐撑住,我会找谖柔大人来救姐姐的……”
“不要!”昙妖突然加重语气,“让谖柔大人快走。”
“可是……”
“留香庄,星天……这些都不重要的……这些比起谖柔大人的安危,都实在是不重要的啊……”
“……”
小葵迟疑地点了点头,她还有很多事情不明白,但她已经来不及疑惑了。
两位异人眼见小葵妖跑进留香庄深处了,互相使了个颜色,一左一右同时攻向昙妖的结界。
昙妖的身形已经几近透明,看他们还是紧追不放,似有无奈地叹了口气:
“……三分之一。”
“什么?”两位异人觉得古怪,然而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将要逼近昙妖身前时,她突然眼中一亮,顺着池水虚化一道水障,收起结界转身立在池心。
虽然没有抓住昙妖,但好歹破了她的结界。持剑人吩咐青年道:“你去追,我挡着她。”
青年虽然暗觉不妙,但是似乎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你进不去的。”
果然青年刚要深入留香庄,只觉得胸口一阵绞痛,他正欲回头质问昙妖,突然脸色一变。
今晚,夜空的颜色分明黑得不寻常。
尤其留香庄外,星阵的上方,原本深蓝色的那一片天,正在慢慢被黑色蚕食。
更诡异的是,星阵里的几颗星之间,似乎闪过了奇怪的微小细丝要将他们划裂开。
“……三分之二。”昙妖低语,“她得手了!”
本来稳坐阵心闭目施法的老者“哇”地吐出一口鲜血。他大喘着粗气,心中懊恼不已,原来他一直算错了一步,这晦月异相并不善予。
如果永夜能助他们覆灭留香庄,那么星阵原是不该有差错的。
只怕这异相不是天灾,而是人祸。
“出来!”老者恨声道。
“……”
星阵的背后走出了一个娇小的身影,果然有人扰阵,但是异人没有想到的是,扰阵之人只是一只小小的花妖。
老者微微皱眉,这星阵是异人的独门绝技,又有五人合力,竟然会被一只花妖撼动。他本来对这天才重制后的阵法颇为自负,可如果留香庄的妖类都有这样的妖力,即便是星阵的作者本人在这里也攻不下这妖庄。
然而眼前的这个女孩子,脸上是一副快要吓哭的表情,走路也颤颤巍巍地在发抖的,无论怎么看,也不像是一个拥有强大灵力的妖精。
花妖走到异人们的眼前,摇摇晃晃地站定,深吸一口气。
异人们面面相觑,不知道她要玩什么把戏。
她像是终于鼓足了勇气,闭上双眼,用尽全身气力大喊道:
“在下叶兰薰,受殇无灵脉天生异人吴极星所托,前来破阵!”
一个小时前。
自从下了火车以后,纤尘就总是半梦半醒的。辜月心里着急,本来下车已经是下午六点了,但是她一刻也不停歇,直奔留香庄。
夜台市似乎自古就有一种阴冷的天气,辜月觉得这里的气温起码比业都低五个摄氏度。这个点天竟然已经完全黑了,辜月开始以为这是夜台市独有的天相,可是听见路上店家和行人在议论,她才明白这天果然是很反常。
既然太阳落山了,也许休息一晚再去会比较好。辜月看了看纤尘,还是决定即刻出发。
他的情况不能再拖了,而且辜月隐隐感觉到,如果有战斗的话,夜晚可能比白天胜算更大。
司机师傅只把他们载到一个村子附近,指了指远方的那个庄园一样的建筑说,那里就是留香庄,但是他是不能过去的。
“留香庄是很……奇怪的地方吧,说是妖庄有点以讹传讹,但是肯定有点什么玄机在里面。”司机师傅年龄不大,看样子对这留香庄也不太了解,“据说在大概五年以前,留香庄上空一直有七色的虹光,无论白天夜里都能看见,可是后来这光越来越淡,直到……喏,你看今天就一点都看不见了嘛。还有传说里面住着一户姓花的人家,不过很少人见过,见过的人……都说里面是妖怪。我虽然不相信妖怪,但是也许有什么奇怪的机关也说不定,因为这留香庄里花家是以制香闻名的,可能是有些奇奇怪怪的手艺。
“小妹妹你还带着一个姑娘,我是应该把你送进去的,但是嘛,”说到这里师傅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地说,“这里避讳实在很多,我也害怕惹这花家人生气,只能把你们送到这里了。”
辜月向司机师傅道了声谢,依旧是半抱着纤尘往留香庄的方向走。离庄子越近,路上的灯越少,视线就越暗,路也就越难走。
不知走了多久,眼前已经是伸手不见五指的一片黑了,辜月突然害怕起来,这里毕竟是乡下,万一有野兽突然从林子里窜出来,她又该怎么样自卫?
她自小是个很乖的女孩子,除了上晚自习,晚上从没有在外面呆到九点以后,也就是说,她从没有离开过光,像今天这样的伸手不见五指的暗夜,她平生还是第一次。
如果这就是,永夜呢?辜月突然这样想,身体忍不住一阵痉挛,她一辈子也忘不了,解开永夜血契封印的那个仪式,好像全身的血都被抽干,再注入粘稠的液体进去。她不知道在这个漫长的过程中昏迷了多少次,只记得每次醒来都只是痛苦的延续。
若说这世间有过一个娇滴滴的叶未央小姐,那么在这个仪式中叶未央也是真真切切地死掉了吧。醒来的时候,那个影子不见了,而自己已经成为了辜月。
“未央……”
她心惊,差点叫出声来,随后才发现是纤尘握紧了自己的搭在他肩上的手。
“未央……别怕……”
纤尘呓语着,他似乎还没有真正醒来。他只是唤着那个名字,本能地安慰着她。
“……”
人也许是胆怯又脆弱的动物,但是人有了不得不面对的情感,也会生出超越常识的勇气和力量。辜月回握纤尘的手,心里已经不再害怕。
无论如何,她都是一位逆天改命的异人。而且最差的结局,也不过是和纤尘死在一起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