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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任重在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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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重在蜀地当卧底的三年里,颇有些痛不欲生,倒不是因为任务重要,险象环生,而是从小到大握惯了剑的他偏偏要演一个大齐富商的小公子,手无寸铁的小公子整日游手好闲,偎红倚翠让他浑身不自在。
每年一次见到首领的日子,他都巴巴地望着杨新,指望着他在世子面前说两句好话,换个人派去蜀国,让他当个苦役犯混在北寒之地他都愿意。
这一年的潇湘山庄和往年一样,永远没有夏天秋天冬天,只有春天,任重漫步在桃花嫣然的小道上,深深地闻着这里的气味。他是在这里长大的,江南的气味潮湿温暖,桃花红得像是美人刚刚染了最美颜色的胭脂。他正陶醉着,却听到一个聒噪的声音。
才当了三年公子哥儿,本领就快忘得差不多了。
杨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负手立于他后方。
任重依旧贪婪地嗅着桃花,嘴里不屑道:
我当是哪个不长眼睛的飞贼偷偷摸摸地站在本侠客后边,原来是你,哎哎哎,本不想伤了人,早知道是你,我就该送你一根飞针。怎么?想试试?
任重扭过头,嘴角挂着痞子一般的笑,眼睛里闪着贼亮的光,他磨了磨手掌,道,我三年没拿剑了,你可是占了上风,小爷我也不计较,谁叫你把我养大了呢。放心,我们点到----
行了行了,杨新见他越说越兴奋赶紧打断了他,心说不能打架这傻小子还真是憋坏了,跟上,有正事和你说。
任重一腔热血就这么被浇冷了,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有气无力地答道,
哦!
说完小怨妇似的跟在杨新后边。
杨新知他向想念这里,所以故意没施展轻功,而是慢慢地走着。
大片桃花林弯弯绕绕竟也走了好半天。潇湘山庄作为江南第一大庄可称得上是大齐首富,庄子依着齐国最长的江离水而建,离水由北向南而流,是南北主要的最繁华的商贸通道,兴是祖上在朝廷有人,潇湘山庄竟在最肥沃的离水边圈了大片土地作为私有,庄子纵贯东西,良田无数,好不富饶,庄子几百口人不仅能自给,就算是养活整个江南都绰绰有余,几乎是垄断了南边的水稻生意的。由此发家,潇湘山庄在全国都拥有钱庄赌场妓院镖行,可说最赚钱的生意都给他做了。
杨新来到带任重到雅阁,雅阁在庄子东边,对着离水,高有数丈,可俯瞰整片江水,两人依窗而坐,似有若无的可闻到阵阵桃花香。
两人落了座,早有人将名贵精致的白瓷茶具摆在桌上,开水还滚滚冒着热气,杨新用茶水洗了茶具,将第二道茶的第一杯递了过去,说道:这是庄子里新种的茶树产的第一波乌龙,摘的都是今年春天最嫩的茶尖,我都还没来得及喝的,给你小子尝尝鲜。
任重随手接过,放嘴边潦草吹了两下便一口灌了下去,喝完大大哈了一声,说道:来了庄子半天,总算有口水喝了,可惜这么一点点,一点都不过瘾。
杨新无奈摇了摇头,自己端了一杯细细品了一口:味道淳厚清香,就是有点涩,想来第一批是这样的,你觉得呢?
啊?任重啊了声,显然没有尝得出那一口茶的味道,他吊儿郎当地说道:真不知这世间怎么会有这多无聊的人喜欢喝茶,偏偏你那茶叶卖的贵死人还是有人抢断手买,这茶不就是用来解渴的蛮,讲究那么多干什么?
杨新放了茶杯,正色道:你以后就要开始讲究了。
任重见他话里有话,有些不耐烦,说道:我讲究这些干嘛,你就直接说什么事儿吧,带我弯弯绕绕的喝什么茶。
杨新却没有马上接话头,似乎在犹豫什么,任重很少见他如此,大致也猜到他要说得应该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联想起三天前接到飞鸽传书令他以最快速度赶回林州,这么突然的召唤是他执行任务很少遇见的。这除勾起了他的好奇心之外竟让他有些微微紧张。
杨新另起话头道:你一贯负责在暗中做事不露真身,刚开始让你演这小公子的时候你虽然满腹怨言,但你在蜀国的三年为我们传递的情报非常有用和及时,你的身份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怀疑。这么长的时间很辛苦吧。
任重笑了笑,道:这有什么,不过是一个不受父亲宠爱又被家族排挤的纨绔子弟,被继母打发到一个陌生的国家就觉得天空塌了。平日里多些愤世嫉俗,常常流连欢乐场所,用起银钱来大手大脚不过脑子,自然就没人怀疑你。你问得多,人家只当你无知,你行踪不定,人家只会猜测你躲在哪个温柔乡。
杨新听了,面色倒显得有些凝重,他缓缓开口道:侧房是更衣的地方,里面有一套衣物,你且换上给我看。
任重满心疑问却利索起身了,不问只做向来是他们的行事原则,而这些原则是刻在他们的骨头上,流淌他们的血液里。
任重换上衣物后只觉得从中衣到外袍多一分不多少一分不少,剪裁得当穿得十分舒适,只是丫鬟给他梳的发髻让他有几分不自在,他两三下便走到了杨新面前。
杨新抬头,只见眼前青年白衣胜雪衣袂飘飘,腰间佩玉凸琳琅作响,好一副风流才子的样式,他走起路来可能泄露了此人武人心性,但若站立不动不看面容,便简直和那人一模一样。
杨新点了点头,赞到好。
任重僵硬地坐下,叹道:这衣服倒像是我演的这个小公子会穿的,只是略微简单了些低调了些。
杨新盯着任重,面色显得和缓些,他说道:三年前派你去蜀地是我有意而为之,甚至这个任务的本身都有些为你设计的初衷。
这下,一向波澜不惊的任重也忍不住掩藏不住好奇了,眉头深锁,他忍住了为什么三个字,静静听杨新说话。
你可知十二年前,你的父亲杀了当朝重臣,我拿整个山庄做赌注救下你全家是为何。杨新问道。
任重想起了久远的往事,诚实答道:因为我父亲所杀之人虽位极人臣但与我家有血海深仇,你敬我父亲的骨气。你便救下我一家,又因为我骨骼奇络是练武的好材料,你便收了我做徒弟,免我颠沛流离。后见我任家人是真正的血性男儿,便让做了谢候爷的死侍。
杨新欣慰与这个孩子的纯正,却正因为这个心里泛起苦涩,仿佛欺骗了他一般,是的,这些年来他的确是欺骗了这个孩子,但现在,他却需要告诉他真相。你父亲为人,我十分敬佩,若让我冒一人生命危险就他我义不容辞,但是要我拿出潇湘山庄做赌注我却做不到,这个庄子真正的主人其实不是我而是侯爷。再者即使我有这个权利,我也不敢因为你们一家牵连山庄里这么多无辜的人。你练武的确惊人,但山外有山人外有人世间有着良好骨骼的少年何其多,这一点并不能打动我收你作为关门弟子。
当年的收留的真相任重不是没有过疑问,可每每想起心里只有感激和敬佩,不曾深想。如今杨新亲口说出一些事实,他心里到不知道是个什么滋味了,只觉得有些紧张,缓缓的点了点头。
杨新接着说道:你或许不知道谢侯爷的死侍都是代代相传,从未招过外人。当年,谢家老太公对不拘一格,有一些死刑犯亡命徒虽未世间抛弃,心内却存有一丝善念,谢老太公便偷偷救下这些人。这些人都犯下滔天大罪虽被救下却无处可去,谢老太公血战沙场最敬重武艺高强之人,他瞒着朝廷将他们编入谢家军。后来,谢家因为朝廷忌惮,解散了谢家军,谢太公便带着这些人到了陇西便渐渐形成了谢家死侍,我的爷爷便是谢太公救下的。由于我们这些人的身份太特殊,一旦暴露将引起整个齐国的轩然大波,因为这些死侍世代相传,从不招外人,就连谢家除了代代相传的掌门人一人,其他人都不知道死侍的存在。
听了这话,不激动是假的,任重终于忍不住打断,他一直以为加入死侍自己是一个例外,一个独一无二的存在,因着自己的武功和智谋,和杨新对他天然的信任。可是很明显事实绝不是这样,带着重重的怀疑甚至是愤恨,他高声问道:既然如此,为什么,为什么。。。。。
杨新还记得第一次看见这个孩子的样子,像个失群的小狼崽,呆呆地站在父亲后边,眼里虽然茫然失措却看不到半点害怕的影子;这个是心思极深的孩子,表面上嘻嘻哈哈,内心却藏着暴风骤雨,十二年过去了,杨新仿佛又看到了那个16岁的孩子,倔强得让人不想要伤害他一丝一毫。
哎。。。
杨新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看着窗外逝去的离水,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离水无情奔南去,有些事情明知不可能瞒一辈子,时时刻刻都做好了准备,但到了告诉他真相的时候,仍旧是难以开口。
孩子。你见了世子就知道原因了。
杨新的背对着他,只给他留下逆光的背影,说完这句,他便不想多言。杨新无妻无子,是把他当做自己儿子来养,这么一个人,要告诉他见到他的第一刻开始,就是把他当做一个木偶,他该作何感想?
杨叔。任重轻轻喊道,他沉吟片刻,似乎在思索该说什么,良久,他释然了,还是带着那痞子一样的笑,沙哑道:无论出于何种原因,你都无须如此自责。
杨新身体一僵,随即转过身来,脸上以恢复如常,他一本正经说道:你小子的性格天生是当谢家死侍的料,锄强扶弱又不漏姓名,藏着一身本事装作老百姓行走江湖,半夜得暗爽得睡不着觉吧!
任重被逗得一声笑。
一时之间,两人仿佛要起的嫌隙一瞬间消失了。杨新知道,任何事情都不可能将这个孩子从他身边带走了,他无须担心背叛无须担心嫌隙无须,他可以放心大胆地将对谢家对死侍们对他最重要的事交给这个人去办。
任重挺直了要背,他知道他又过了一关,仿佛感应到杨新心里此刻的激动,他的直觉告诉他,最重要的事情终于要来了,他任重,可以干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业,果不其然,他听到杨新硬气疏朗的声音:
世子要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