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镜》精不灵

2、宋晏

　　姜国又值七月天。

　　焉知堂外的扶桑树似乎又高了一截，几可参天的枝桠上常年缀着稀疏的明艳花朵，光影在花叶间斑驳，把年岁照得通透而绵长。

　　宋晏回来的时候，我正握着药杵，叮叮咚咚地碾着三两葛根。许是见我捣得并不专心，他一进门便说“阿辞，去香阁取几味香料”，顿了顿又说：“再去门外摘一朵扶桑花来。”

　　扶桑花？

　　我正暗自惊讶间，忽见边上磨着赭石的细细“腾”地站起来，一脸欢喜地央求道：“晏哥哥，阿辞要去香阁拿香料，不如……让我去摘扶桑花吧？”

　　嘁——

　　我恨恨地看了一眼细细，心想：摘扶桑花这等好事，你倒是会挑呢！

　　正往二楼拾级而上的宋晏闻言回过头，玩味地看着满脸期许的细细，又看看我，笑着说：“是呢！阿辞既要去药阁拿药，又要去摘扶桑花，细细既想帮阿辞，不如……”

　　细细一听，眸子里的喜悦渐浓，只等着宋晏说出来之后好尽情欢呼。

　　“细细去香阁拿香料，阿辞去外面摘扶桑花吧！”

　　说完，他便踩着楼梯上去了，快到楼上的时候，还不忘回过头来补上一句：“记得，是一两沉香、一两栈香、一两黄熟香、五钱龙脑、一两白檀，不要拿错！”

　　细细气得一跺脚，回过头狠狠看了我两眼，转身去了药阁。

　　唔，关我什么事，说这话的是你的晏哥哥，又不是我。

　　我并不睬她，乐颠颠地转身去门外摘扶桑花。

　　七月流火，空中挂着热腾腾的太阳，云彩大约是被烤化了，觅不得半点踪影，菀丘城的树木都被烤得枝叶发蔫。

　　只是眼前这扶桑树，我进焉知堂的一年时间里，它便一直是这样的常青模样，冬不畏风雪，夏不怕骄阳。据说，扶桑花可起死回生，就连碰一下花朵都可新增几年阳寿。虽此话多半玩闹，但听者私心里难免对它多了半分敬意和偏袒。焉知堂内除了宋晏以外，就我和细细两个女子，据说几年前还有几个帮佣的，但入不了细细的眼，没过几天就被打发走了。宋晏又经常不在，因了这样一番话，倒叫我和细细不安生，但那树又被宋晏施了仙术，无他的许可，去了多半也是被仙障弹回来，我和细细不敢去采摘，只能一得空便望着门外的扶桑树发呆。

　　也曾有听闻此事后前来盗花的奸猾之徒，据说轻功了得，但还未靠近花枝就被奇异的灵力打下高空，摔残了腿晕躺在焉知堂门口，吓得一大早开门的细细花容失色，哭喊着叫来宋晏，一番摸脉施针，又费了不少丸药，才救回一条腿。那人千恩万谢地离开后，宋晏又因为精湛的医术而再次出现在姜国上下的谈资里。那棵扶桑树也被传得神乎其神，说是那棵神树一旦感应到歹人心思便会如何如何，现成的例子又放在这里，导致有很长一段时间，附近街坊想要经过焉知堂去往别处时，都要大费周章地绕远了道，害得堂前如罗雀一般寂寥了许多日。

　　虽说三人成虎的传言并不足信，但宋晏那日给那人吃过的丸药里除了白芍、麝香、乳香、五灵脂等惯用的活血化瘀的草药外，还有宋晏亲手摘的半瓣扶桑花。

　　无怪乎书里说扶桑是神木。

　　但我一直不解的是，一棵书里提到的神木为什么会栽植在一家专卖胭脂、亦兼售丸药的店铺面前？莫非这方圆五里便是传说中的福瑞之地？

　　细细有一次听到我一边整理药材一边犯如此嘀咕时，轻嗤一声后，仰着头骄傲地与我说起。原来焉知堂是宋晏多年前盘下的店，在宋晏打算张罗起香坊时，就拿着一颗树种种在了堂前，扶桑树开出第一朵扶桑花时，宋晏才带着细细过来张罗着开张事宜。听闻宋晏是青玄真人的忘年交，虽多了些敬重，也有人说起宋晏一个男儿好端端地不修习道法，跑到菀丘城经营什么胭脂丸药店，但一想到仙去的青玄道人，也不觉摇头，用一句“许是仙人的心迹，我等凡人参不透罢了，又哪敢随意置喙？”自嘲自己没有仙根。

　　我自是知道这青玄真人，想来当年能保得性命，也亏了青玄真人能带我去雪渊山。听到细细说到这里，我猛点头，表示了自己对青玄真人的无限崇拜，然后郑重地提出至为重要的问题：“那么……这跟焉知堂有扶桑树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细细听到我的问句之后，用一种看着朽木的表情审视我，脸上是一种对牛弹琴的无奈和气结，我几乎都能感觉到她对我智商的深刻怀疑。末了顺了顺气，翻着白眼说：“这都不懂么？晏哥哥是仙人，有扶桑这等神木有什么好奇怪的！”她瞄到我手里还未整理的几味药材时，立刻双手叉腰着嚷道：“哎哎，我说相里辞，你给药阁的药还没补齐，就有闲心敢在这里东问西问？”

　　得了，等于白说。

　　絮叨半日，也并未给“一棵书里提到的神木为什么会栽植在一家专卖胭脂、亦兼售丸药的店铺面前？”这样的问题给出答案。

　　后来事情隔得久了，倒是忘了这一茬。如今站在花下，忽的想起来，又不免望着扶桑树好奇起来。

　　一棵书里提到的神木到底为什么会栽植在一家专卖胭脂、亦兼售丸药的店铺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