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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如若是正常 ...

  •   如若是正常人,遇见神魔鬼怪说“活祭”,大半想到的是献祭活人,尤其在以往的传说里,还有献祭童男童女保得平安一说。
      然而林丹南可能读了太多年书,脑子读傻了,脱离了正常人的范畴,听见狐仙说的活祭,认真道:“在下一定会告知村长,下次祭祀定会奉上活鸡。”
      狐仙:“……”
      仿佛怕狐仙没有听明白,林丹南又贴心地补了一句:“活蹦乱跳的那种给您绑好。”
      狐仙怀疑自己是不是说话带了口音。
      “我有口音吗?”狐仙摸着自己的下巴若有所思。
      “没有。”林丹南老老实实回答。
      “那还好。”狐仙舒了一口气。
      虽然狐狸确实喜欢吃鸡,但是这个榆木疙瘩的脑回路有时候也是出奇的怪。
      狐仙不想再跟这人谈什么活鸡死鸡的问题,放在林丹南腰上的手报复性地狠掐了一下。
      “啊疼!”林丹南痛呼。
      狐仙满意了。
      林丹南不知道狐仙为什么生气,又不知道他为什么看上去心情突然变得很好的样子,只当神仙都喜怒无常,揉着自己的腰哀哀叹气。
      “你就算献上活人,我也不一定能放他们过河。”狐仙仍然揽着他,轻描淡写道,“这个村落是被山水环抱才一直存在……”
      “可是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我们北烟村的人从来都没有见过。”林丹南道。他不是故意打断狐仙的话,只是他心有不甘,这是二十三年来积压在他心底的疑问。
      林丹南知道他自己可能活不久了,没有机会再看看外面了,但是村里的孩子们不一样。每当他们在他面前露出对外界向往的眼神、兴高采烈地幻想着外界的世界时,他都在想,如果能见到传说中的河神,一定要让河神放他们出去看看。这也是他教书以后坚持每年冬至追寻河神的原因之一。
      毕竟他也曾想出去看看,很想很想。
      狐仙心有不悦地看了他一眼。
      “失礼了。”林丹南意识自己打断了别人的话,复又低下了头。
      也许狐仙会因为自己冒失的言语而发怒,林丹南想。
      狐仙眯了眯眼睛,竟然笑了,仿佛刚才不悦的表情从未出现在他的脸上。
      他叹了口气,凑近林丹南的耳朵,一副十分惋惜的模样:“这么告诉你吧,为什么我现在和你站在桥上?”
      林丹南被他的一口气呵得耳朵痒,不自觉缩了缩脖子。
      狐仙没有在意两人之间的距离有多近,他抬起手,扇子指向漆黑的善贤河水:“河神为什么要站在桥上?如果可以,河神可以随时站在河面上,不是吗?”
      明明说的是问句,他的语气却像在陈述某个事实一样毫无波澜。林丹南还没来得及回答,原先放在他腰上的手便消失了。
      刹那间,脚下的桥突然如同不存在一样,一瞬间的失重感笼罩林丹南全身。灰蓝色的衣袍向上翻起,而他向下直直坠去。
      这是毫无理由的坠落,如同被身后的人推了一把,掉入万劫不复的悬崖。所有的一切都是来不及的,来不及叫喊,来不及害怕,就连大脑也来不及运转。
      一只白皙的手猛地拽住了林丹南的领子。
      坠落停止了。
      一瞬间,意识又全部涌回大脑。
      片刻后,林丹南才后知后觉地害怕了起来,如同受惊的鸟儿。他瞪大了眼睛看着善贤河漆黑的河水在贴近脚底的地方汹涌而过,心跳加速,喘不过气,就连眼睛也酸涩起来。
      狐仙缓慢条斯理地把大惊失色的林丹南提了上来,像提着一只刚出蛋壳的小鸡仔。
      而后又自然而然地揽上了林丹南的腰。
      林丹南面如土色,嘴唇打着哆嗦,不停地大喘气,像上了岸的鱼,让人觉得他这身子骨是不是下一刻就要晕厥过去。他使劲揉了揉眼睛,浑身颤抖。
      狐仙不着痕迹地摸了摸鼻子,感觉自己做得有点过火。不过他的目的也达到了。
      “看吧,河神都没有办法过,只能建一座假的桥梁。”狐仙的语气又温柔了起来,可能是对刚才恶作剧少有的良心发现,“如果是凡夫俗子,下去了人也就没了。我记得北烟村很久之前就定了不能在这条河里游泳的规矩,你应该知道的。”
      “这条看似普通的河,实际上是一个结界。外面的人进不来,所以外面的战争也不会影响到北烟村。”狐仙眸子一沉,看着急速涌动翻腾的河水。
      河风虽然不再,但水流似乎较之前急了不少,一会儿的工夫,就掀翻了好几盏船灯。
      林丹南没回话,他整个人陷入刚刚差点掉进河里的后怕之中,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其实他的害怕并不是没缘由的。七岁那年他去善贤河边玩,因为那时候调皮,也是掉进河里差点溺死。幸好当时父亲和村民们就在附近,听到他呼救后找了一根绳子让他抓住,他才在完全没进河里之前爬了上来。
      后来他才听村民说不能下河云云。此后的一年他一直对善贤河抱有阴影,不敢靠近河边半步。随着时间的流逝,恐惧的回忆也慢慢淡化了,后来他便又敢在河岸边走了。
      林丹南一直以为自己已经不再害怕了,但是就在刚刚接近水面的一瞬间,他才知道,恐惧是不会消失的。那种深不见底的、漆黑幽暗的恐惧一直埋藏在他内心深处的某个角落,寻到合适的时机再度爆发出来。
      “丹南?”狐仙见林丹南没有反应,低声唤道。
      听见有人叫自己,林南丹才木着脸转过头来。
      狐仙“啧”了一声,抬手覆上林丹南的额头,掌心微微发光,一股刺入骨髓的凉意渗透进林丹南的皮肤中。然后他低喃了什么,往林丹南的额头上用力一拍。
      “……痛!”林丹南吃痛,一下抱住了自己的头。狐仙拍的时候,连带着那青玉扇柄也一并拍在了他的头上,加上狐仙掌力不小,这一掌下来,林丹南只感觉头要被打裂了。
      “醒了吗?你倒是好笑,自己沉醉在自己的世界里了。”狐仙又恢复了一副笑眯眯的样子,“如果你的脑袋坏了,我不介意帮你修一下 。”
      “……那您的技术真的不怎么样。”林丹南揉着自己的脑门,小声道。
      这家伙还会贫嘴了。
      狐仙假模假样地帮林丹南揉了揉脑门。那捏在狐仙手中的扇柄在自己脑门上搓来搓去,林丹南毫无办法。
      感觉额头更痛了。
      “外面在打仗吗?”林丹南接上了前面的话,看来脑子没摔坏。
      “那是自然。”狐仙看向他,一脸认真的模样,“生灵涂炭,哀鸿遍野,兵马所过之处,寸草不生。”
      林丹南沉默了。
      “你没有见过战争,兴许不知道战争有多残酷。”狐仙顿了顿,笑道,“不过你若执意想要一个连年战乱的北烟村,要北烟村的那些人流离失所,我觉得也不错哦。毕竟人类的世界与我无关,比起这里一成不变的景色,换个兵荒马乱的模样我会更喜欢也说不定。”
      说罢,他抬起了扇子,作势就要施法破除结界。
      林丹南猛地抓住了狐仙的袖子。
      “不行……!”
      狐仙斜睨着林丹南,等着他下文。
      林丹南在权衡利弊以后,也许会放弃出去的想法,这也是狐仙所希望的。毕竟对于整个北烟村来说,几百年的和平来之不易,只要不是傻子,都会选择更好的一条路。
      林丹南迟迟没有说话,狐仙等得有些不耐烦,却也没作声。
      他索性自顾自打量起林丹南来。这家伙虽然因为常年的疾病面无血色,眼圈浓重,却意外生了一副俊俏的模样。若不是疾病拖垮了身体变得瘦削不堪,也该是个美男子。
      实在可惜。
      狐仙心里暗自惋惜。
      不知林丹南的内心经历了几番纠结,脸色青了白,白了青,最后竟想通了似的,抬起脸,一脸期待地看着狐仙:“狐仙大人,我知道您说的,但是在下恳求您,可否带在下去外面的世界看看?”
      “……”
      这家伙真的是傻子吧。
      狐仙要被气笑了。说了外界纷扰,却仍然还说要出去看看,真以为那么容易吗?几百年了,说出去就能出去?
      合着自己刚才那些话都白说了。
      “带你出去?你不怕再也回不来了?”狐仙嗤笑道。
      “……不怕。”林丹南歪头想了想,尔后一脸坚定地看着狐仙,眼里闪烁着期望的光芒。
      狐仙不喜欢这种眼神,更确切地说,是十分厌恶这种恳切地、充满期待地去送死的眼神。
      “你不怕外面的豺狼虎豹把你啃得骨头都不剩?”狐仙明面上没有表现出什么,心里却已有一丝恼意。
      “不怕。”林丹南这次回答没有丝毫迟疑。
      “不怕外面兵荒马乱,铁蹄将你踏为尘土?”
      “不怕。”
      “不怕有人对你牵肠挂肚?”
      林丹南犹豫了一下,道:“在下父母已去,了无牵挂。”
      “好一个了无牵挂!”狐仙震怒,冷笑一声,抬手拂袖,背过身去。
      失去了狐仙法力的支撑,失重感再次袭来,只是这次再没有一只手拎着他的领子,将他从湍急的河水里解救出来。

      呛了好几口水的林丹南,大脑在短暂的空白之后,终于意识到被狐仙丢进了河里。
      “救命!救命啊!咳……!”林丹南在水里扑腾着。如果说刚才差点被丢进去的恐惧只是萌芽,那么被漆黑河水拉扯的恐惧对他来说无异于那萌芽爆发后笼罩他的阴云。求生的本能让他毫无章法地扑腾和喊着救命,除此之外,他什么都不知道了,也没法知道了。
      狐仙立于桥上,河风渐渐猛烈起来,带动他青白色的衣袂翻飞。他就那样居高临下地看着水中挣扎的林丹南,一言不发。
      水从四面八方涌入钻进林丹南的耳朵、鼻孔、嘴巴,简直无孔不入。衣服由于潮了水变得更加沉重,拖着他往下坠。
      呛水的感觉并不好受,他呼吸都顾不及,更别提说一句完整的话来。
      “狐仙……大……”话未出口,河水便漫过他的头顶,将他整个吞没。

      漆黑的河水远处,似乎有一道光。
      林丹南挣扎着向那个方向划过去。刚伸手触摸到那道光,光便消失了,出现在更远的地方。
      他便一点点划去更远的地方,然后光又消失了,他又追上去。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执着于追寻那道光。也许在那尽头会有答案,他想。
      在不知触摸和游曳了多少次之后,他终于抓到那道光。
      一瞬间,灼热的、要融化人肺腑的热量从掌心延伸要全身各处,那感觉让人很不舒服,浑身如同爆炸般疼痛。
      他闭紧了双眼去承受那痛楚。那不仅是撕绞他心肺的剧痛,在那疼痛的深处,在他的脑海里,有了一角清明。
      疼痛也是指一瞬。痛感过后,他睁开了眼睛。
      朦胧间,他看见一方棋桌,两个身影坐在桌边。
      漆黑的空间里飘起了雪花,善贤河的河水逐渐退去。
      盘腿坐在棋桌前的两人,一人身着青衫白衣,手持折扇,正是狐仙。而另一人,身披蓝色锦缎长袍,面庞却怎么也看不清楚。
      两人在飘落的雪花中一来一往地下着棋,二者的谈笑声渐渐也清晰了起来。雪花飘到棋盘上,没过一会儿就融化了。
      “将军。哈哈,狐兄,这局又是我赢了。”蓝衣人爽朗地笑起来,端起棋盘边的茶盏,品了一口茶,“这棋不错,这茶更是不错。”
      狐仙折扇一收,儒雅地笑道:“这北烟村独有的龙井,且只取每株最嫩的那一叶,自是上品。”
      “如果狐兄以后能够经常给我带些茶,别说一局,十局我也陪你下。”蓝衣人放下茶盏,有条不紊地收拾起桌上的残局。
      狐仙展开折扇,掩了半张脸,眯缝着一双狭长的眼睛,眼里却是掩不住的调笑意味:“如过我要的不是一局棋,是别的什么呢?”
      蓝衣人动作一僵,低下了头。
      林丹南看着面前的场景,有些摸不到头脑,想不清眼前的状况。
      “还是想不起来么?”棋桌上的狐仙笑容一滞,转而看向林丹南。
      蓝袍的人不再有所动作,如同蜡像一样保持着低头整理棋盘的动作。纷纷扬扬的雪花就这样悬浮在半空中。
      林丹南被狐仙看得发怵。
      狐仙站了起来,缓缓走向了他:“三百年了,我让你好好地待在村子里,你却要走?你一句了无牵挂,就把这些全忘了么!”
      林丹南的脑袋开始隐隐作痛,他抱着脑袋,垂着头,想让这痛感尽量缓和一点儿:“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呜……”
      狐仙的每句话都是对他说的,但他也是真的不知道狐仙在说什么。
      难道他过去和狐仙真的有什么交集?那个蓝色衣服的人,和他有什么关系吗……
      他的头越来越痛,如同快要爆炸一样,仅存的理智让他勉强地抬起头。
      如果真的有什么关系,那应该是那个蓝衣人……吧……
      “呜……呜呜……呜啊啊啊啊!!!!!”那是比之前抓住光芒时再痛上几万倍的痛楚。他头颅仿佛连着头皮被人活生生剥开,大脑似乎也在不受控制地颤抖。青筋在他的太阳穴暴起,他整个人蹲下蜷成了一团,又支撑不住倒在地上。泪水从他的眼睛里不断涌出。那是不带任何情感、将大脑每一处的筋脉活生生扯断的剧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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