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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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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一条河流,绵远流长,河水几百年未曾枯竭。而位于河流一岸的北烟村,被河水不断润泽,常年一片丰收富饶的景象。
村民们认为这条河流给村庄带来了无尽的吉运,因此给这条河流起名“善贤河”,寓意河神如善良的贤者一般拥有庇护人们的无上功德。
河水将北烟村与另一片森林分成两片截然不同的区域——善贤河这头的北烟村常年人烟不断,生气勃勃;善贤河那头的森林深邃幽静,甚至不闻鸟鸣声。
村民们认为无声的森林或许是河神栖居之所,从未敢打扰,只给那森林起名为“禁幽林”,每年冬至时从河这头准备些纸糊的船灯糕点,任其随着河流漂泊或沉没。
有人说,每当冬至夜里,善贤河上会浮现出一座桥,那桥呈拱形,似是白玉堆砌而成般光洁,桥头桥尾雕着不同的神兽图腾。
圆月当空,桥中立着一位白衣公子,手持青白色玉柄折扇轻摇,举止优雅,风度翩翩。
三面环山,善贤河与禁幽林又将北烟村唯一的出路彻底包围了个严严实实,因此北烟村一直是个封闭的小村庄。
靠着自给自足,村民们过得倒也不错,颇有世外桃源之感。
以前,村里不乏勇于探索的年轻人,制作木舟或者设法搭建桥梁,想要渡过善贤河,从禁幽林开辟一条出路。
然而这些木舟下水即沉,桥梁建起即塌,久而久之,便不再有人去尝试了。
村里的老人说,河神发怒啦,河神庇佑着这方土地,不想有人渡过这片河去打扰。
人们便老老实实地在村里生活着,一代又一代,持续了数百年。没有外界的纷扰,北烟村倒是日渐繁荣起来。
人多了,孩子也多。北烟村虽然封闭,所幸的是村里有个教书先生,因此孩子们还是有书院可以去的。
教书先生家里世代教书育人,桃李遍布整个村子。只是这一届的教书先生身体不大好,总是一副将死之人般惨兮兮的苍白面孔,虽然没到卧床不起的程度,看起来却也摇摇欲坠,弱不禁风。
教书先生叫林丹南,学生们会戏称他“林蛋蛋”
、“蛋先生”,有些过分的,则直称他“死人脸先生”。当然,这些都是在背后偷偷说的,在老师面前,还是会乖乖叫上几句“丹南先生”的。
林丹南知道这些,也当孩子们淘气,不在他面前说的,睁只眼闭只眼也就过去了。他从小身体孱弱,说他活不过三十的老郎中都有,又何惧几句“死人脸”。
如同善贤河的河水一去不返,林丹南在书院里一年年地教书,一天天地消磨着所剩无多的光阴,将世代传下的学问教授给这些调皮捣蛋的孩子们。
又是一年冬至时。
今年的冬天来得迫不及待,冬至这天已经飘起了纷纷扬扬的雪花,给善贤河两岸栽种的杨柳点缀上一层薄薄的白色。
北烟村的人们突然忙碌了起来,粘河灯的,做糕点的,搭看台的,穿戏服的……人们吵吵嚷嚷沿着善贤河分散开,忙的不可开交。
北烟村的文化发展到这天,冬至已经不再只是往善贤河里放纸船糕点了。这更像是人们自己的节日,唱戏的放烟火的表演杂耍的摆摊的,热闹地让人目不暇接。
冬至时书院是放假的,孩子们跟着父母要么忙活着祭祀河神,要么聚集成一群群的跑去河边玩耍。
林丹南虽然身体不好,冬至这天也会披上一件衣服,到河边走走看看。
天色很快暗了下来,沿河的火把亮了起来。围绕着看台的人们纷纷席地而坐,台上开始咿咿呀呀地唱了起来,台下不时有叫好声。
林丹南在后排找了个人不多的地方坐了下来。
河边有人放起了河灯,晚风吹过,烛火忽明忽暗,点亮了善贤河的一边。
戏听完了,台上表演起了杂耍,林丹南便起身走了。他向来对杂耍一类的不感兴趣,也许是小时候看的多了,也许是以前父亲从来不让他看这些,却管不住他。
风还是有点冷了。
林丹南裹紧了衣服,冷咳一声,往河流下游走去。
每年冬至顺着河灯游走的方向追去的人有很多,但是林丹南永远是走得最远的那一个。
他总是走到追不上那些河灯,还要再往前走许久,直到半夜才回到村里。
父亲以前说,村里人传的故事都是谎话,没有人见过真正的河神或者狐仙。
从小时候他就会追着河灯跑。如果河灯是献给河神的,那它们一定会聚集在河神的脚下。
他追了二十三年,从小孩长成了大人,父亲也早已去世。有时候林丹南也不知道自己在奢望什么,面对二十三次尽头的漆黑与失望,他却从没放弃过。
“三十岁了,最后一次啦。”林丹南沿着河边慢慢走着,身旁的河灯已经远去了,在远方汇聚成一大片白金色的光点。
他的身体越来越不好了,早年还能跑着追追,如今只能慢吞吞走着,稍微快一些都要喘上几口气。
“怕不是真的活不过三十岁了。”林丹南揉了揉眼睛,他有些困倦了。
冷风灌满他的衣服,似要将他单薄的身躯填满。
不知道那座桥是什么时候出现的。白玉般洁白无瑕的桥,就那么横亘在林丹南的眼前。
可能是他揉完眼睛刚放下手的时候,也可能是他迷迷糊糊眨了一下眼之后。
“……桥?”林丹南怔怔看着面前的长桥,喃喃自语道。
乌云退去,圆月当头。
白玉桥上立着一位白衣人,手持青白玉柄折扇轻摇,风度翩翩。
桥两头雕有姿态不同两头神兽,河灯纷纷汇集于神兽脚下,金色明火将白玉桥下方映出黄色的光芒。
林丹南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傻站在原地,像一块木头。
河风渐渐隐匿了踪迹。
“丹南?”桥上的人见了他,满脸笑意,折扇一收,快步走了下来。
直到被拉住手腕,林丹南才想明白发生了什么。
虽然他嘴上说着三十岁快死了,活不下去了,真的面对这种情况,还是忍不住从头到脚打了个寒颤。
“狐……狐……河……”瑟瑟发抖的林丹南脸色被白玉桥发出的光芒映得更加惨白,脚像灌了铅一样一步也挪不动。
谁知道对方看着他这样子,反而更加好笑似的,握着折扇拉着他的双手,贴近了脸。青白玉扇柄凉凉地贴在他的手背上。
“河河?狐狐?”
对方像故意要耍他玩儿似的,念出这么几个音节。
林丹南知道自己当下丑态,低下头不再言语。可惜颤抖的双腿出卖了他。
“整天想着见狐仙,看到本尊了竟然害怕起来了。”狐仙心下好笑,折扇一抬,敲了他的头。
见他还是不说话,狐仙继续道:“说起来,三十年前我们还有过一面之缘,你大可不用害怕。”
三十年前的林丹南还没出生。
林丹南抬起头皱着眉,恐惧中略带疑惑地看着狐仙。
狐仙自觉失言,心想自己撒谎的功力怎么突然下降的这么厉害,尴尬地转头咳了一声。
就算那时候有一面之缘也记不得啊!
狐仙在想着怎么圆场圆回来。
“就是……你的母亲在河边洗衣服,我曾经远远见到过,因为她当时差点掉进河里,我路过正好救了她一命,所以对她有印象。”
狐仙心里想着这都哪儿跟哪儿啊,却又恬不知耻地加上一句,“那时候你母亲已经怀着你了,所以我跟你已经算有一面之缘了。”
狐仙一边为自己的话汗颜,一边偷偷观察林丹南的反应。
没想到脑子里一片乱麻的林丹南竟然听进去了,从一开始的手足无措,渐渐平稳了下来。
狐仙想这人还真好糊弄。
“您就是狐仙大人吗?”林丹南缓和了情绪,抬眼看向他,顺势就要行礼。
北烟村有祭祀河神专用的一套礼节,因此林丹南当场就要给狐仙来个匍匐下跪。
狐仙一见这阵势,急急忙忙一抬林丹南的手臂:“不用不用。”
“我不需要这些繁文缛节。”狐仙暗中抹了一把汗,心想就你这身子骨还能下跪,怕不是一跪归西了。
林丹南倒也不勉强,只是老老实实地站在狐仙面前,低着头不做声。
林丹南从刚才的惊魂未定到现在的接受现实,自己麻痹自己,权当做了一场梦。
一人一狐相对无言。
“丹南。”狐仙试探地叫唤了一声。
“在。”林丹南恭恭敬敬地低头站着。
狐仙的内心有点崩溃。这个榆木疙瘩怕不是教书教傻了,一般人见到狐仙都会许几个愿望,或者想要跟狐仙发生点什么,毕竟他这么好看……狐仙心想自己不是自吹,而是见过他的女子都纷纷投怀送抱的。
但是这个疙瘩就在这儿这么站着,跟个闷罐子一样一声不吭的。
难道要自己开口吗?
“咳。”狐仙咳了一声,内心在组织语言,毕竟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做过找话题这种事了。
“请问……”正在狐仙思考之际,林丹南犹犹豫豫地开了口。
狐仙被他这突然的开口差点吓一跳,忙不迭关怀地问道,“怎么了?”
林丹南这才抬起头看见狐仙的全貌。
刚才在桥上,以及大惊失色的时候,他都没有好好看过狐仙的样子。如今看见的这人,眼噙笑意,嘴角微抿,一身青白衣衫,手拿青玉折扇,不仅有世家公子模样,还多添了几分仙气。
只是那双狭长的眼睛太像狐狸了——不,应该说本来就是狐狸,即使现在含着笑意,也多少让人觉得有些不怀好意的成分在里面。
林丹南有些不放心,有些尴尬,还有些不好意思,他的余光一直落在狐仙身后那座桥上。
“我可以,去那座桥上看看吗?”林丹南小心翼翼地问道。
其实他一直是一个充满好奇心的人,不然也不会对神神鬼鬼这些感兴趣了。他的父亲从小教导他不该听的不去听,不该看的不去看,却不曾想这些话林丹南听是听进去了,但是不该听的不该看的还是继续听继续看,只不过在旁人面前表现得比较收敛而已。
善贤河上一直搭不成桥,渡不了舟,有这样的想法也是理所应当的。
狐仙道:“这也不算是什么要求。”
说罢,他一手揽着林丹南的腰,另一手扇子一展,转眼两个人都站在了桥上。
圆月挂于头顶,桥左岸是万籁俱寂的禁幽林,另一边是远离北烟村的农田。
到了桥上,狐仙也没有松开揽着林丹南腰的手。狐仙的手冰凉,如同深夜善贤河的河水一样刺骨。
林丹南站在白玉桥之上,这是他第一次看着善贤河漆黑的河水裹挟着星星点点的灯火从脚下穿过,心中顿时升起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感。
这是村里人从来没有看过的景象,也百年来村里人一直想看到的景象。
“狐仙大人……”林丹南看了许久的河水,才转头看向狐仙,却见狐仙好整以暇地看着自己。
林丹南略感不自在,转移了目光,道:“为什么狐仙大人不让村里人过这条河呢?”
林丹南问起来也没有多大底气,这仿佛是在指责狐仙不作为一般,因此他的语气弱得仿佛听不见。
幸好狐仙的耳朵还算灵敏,他不着痕迹地收了收揽在林丹南身上的那只手,道:“因为村里人从来没有给过我贡品。”
“贡品?”林丹南条件反射地问了一句。
每年冬至,村里人投的那些糕点、纸船、河灯都不是贡品吗?几百年来,人们年年不息地祭祀河神,而河神却说从来没有给过贡品。
林丹南有些生气,刚要反驳,却见狐仙笑眯眯地将手指竖在他嘴边,示意他噤声。
“我说的是活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