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2、暗月 (二) 寒江,你那 ...
-
再不分开?我们……
林青雩浑身发抖,神态恍惚地被他悲怆中病态的一遍遍低语洗刷,如同深陷泥沼,她的所有都被强行淹没在他的意志里。
吐息在她的耳垂留下湿热的水痕,陆寒江细细碎碎地亲着妻子的面颊。
凌乱的话音渐渐止息。
管制刀还在枕边,林青雩怕自己刺激到他,不敢挣扎。她缓慢地抬起两条手臂,指尖颤抖着环住他的脖颈,竭尽可能地讨好他,好让他将床上那柄随时可能出鞘的刀具拿远些。
陆寒江没说话,静静望着她。
林青雩也没出声,透过他的眼瞳,她隐约看到了自己满脸掩盖不住的惊恐。
两人在屋外萧瑟的风声里,四目相对。
“青雩,”还是陆寒江率先开口,他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如梦初醒般拥住了怀中惊恐的妻子,修长的四肢骤然将她绞紧了。“别怕我。”
林青雩浅浅喘息着揪住他的衣服后领,她能感觉出他也比先前瘦了许多,今晚难得一同出席宴会的时候她就能看出来。他原先的身姿还能支得起西服,如今也婉如大病初愈,一身萧条的骨架支着熨帖的外套。
何苦呢?彼此折磨,弄得谁也不好过。
“你把……你把那个拿走。”林青雩试探道。
陆寒江沉默片刻,或许是想解释先前的鬼使神差。他唇瓣微动,半晌没发出声,便又是一声叹息,随之起身拾起他带来的那柄刀,沉默着离开卧房。
没再回来。
这一吓,直至月落参横,林青雩都未睡去。
闭上眼,那柄泛着森森冷气的刀仿佛还紧贴脸侧。她翻来覆去,总觉得陆寒江臂弯所独具的气味还缠着她,这股似有似无的气味刺着她的头皮,令她浑身乏力。
要跑,一定要跑。哪怕赔上自己,想办法杀了他,进监狱关个十年八年,都要跑。林青雩细细盘算。我手上需要一点现钱,不用多,多了反而容易横生事端。随时间流逝,肚子会越来越大,孩子会越来越难打掉。何况,她也不敢肯定自己不会在陆寒江日复一日的折磨中变成真正的疯子。
实在睡不着,林青雩套了件薄外套,想去楼下找些东西吃。她头疼欲裂地下地,泡在窒息的漆黑里,跌跌撞撞地摸到嵌入墙壁的按钮开灯。
天色将明,朦胧的光微微透入,照在刷得莹白的墙面,室内被鱼汤白色的薄雾似的光晕笼罩。
陆寒江坐在二层的沙发,林青雩刚下楼便能看见他。
他靠在沙发喝兑冰威士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短发蓬乱。瞥见林青雩下来,他急忙熄了火,指尖压着一缕扭曲上升的白烟。
“醒了?”陆寒江开口,扭头看她。“不多睡会儿?”
彼此彻夜无眠,脸色都难看得吓人。
林青雩不理,径直掠过他去厨房倒冰水喝,陆寒江见状起身跟在她身后,差半步,她走到哪儿他跟到哪儿。
他见林青雩要喝冰水,几步上前,一手攥紧她的手臂,另一只夺走了她紧握的玻璃杯,略显焦躁地同她说:“青雩,听话!你现在怀着孕,不能——”
林青雩侧身避开陆寒江的手,无所谓地耸耸肩。
“你从前不是这样的。”陆寒江叹了口气。
“那你呢?陆寒江。”林青雩退后几步,双手环臂。“别告诉我,你陆寒江以前就是半夜三更,拿着刀想割开我喉咙的疯子。”
“不、我不会……那种事不会再发生了。”陆寒江急切地靠近她,捧起她的脸,刚拿过冰镇的玻璃杯,他的双手凉得刺骨。“青雩,我不能没有你,我永远不会对你做那种事……”
“你会的。”林青雩打断他。“陆寒江,你是最了解你自己的人,你不如猜猜我先前为什么死?”
陆寒江哑然,却不愿放开她,双手捧着她的面颊轻轻摩挲。
“至少为你肚子里的孩子想想。”沉默许久,陆寒江垂死挣扎着想用孩子拴住她,语气近乎哀求。
“陆寒江,你根本不会让我养育她的,我清楚得很……你甚至不想让我们见面。”林青雩冷着脸说。“她可能一生下来就会被从我身边夺走,然后在余下的几年、甚至十几年作为你要挟我的筹码。”
她望着眼前的男人,又想到梦里那个说话轻声轻气的小女孩,留着长长的头发,穿着绸裙,胆怯地躲在门缝里询问她“妈妈,你为什么从来不出房间?”,一时悲从心起。
“这样的小孩,我宁愿她去死。”林青雩直视陆寒江的双眸,每个字的吐音都咬得清晰。“哪怕全天下的人都骂我是杀死自己女儿的刽子手,我也要杀了她,哪怕她生下来了我也要杀了她!而不是像我一样落到你手里受苦。”
陆寒江凝视着她素白的面庞,两只手逐渐下移,合住她的脖颈。
“我有的是办法,小乖,别以为我让你怀孕就是底牌了,不、不,这才是开始。”他喃喃。“如果非要用那些手段,你才能明白我爱你,那我无所不用。”
“随便你……但如果你敢伤害我妈,或者江溪,我就去死。”林青雩漠然道。“我恨你,陆寒江,我看到你这张脸我就想吐,与你同床共枕的每一晚,我都恶心地想死。”
陆寒江似被她绝情的话给激怒,落在她脖颈的两只手寸寸收紧,双目通红,拇指压在她气管,自上而下压着推过,十足的力气,压过的地方一片红痕。
林青雩纹丝不动,怕他看出自己的恐惧。
为陆寒江这样的人死根本不值得,林青雩想明白了,就算是为了感谢不计回报帮助自己的江溪,她也绝不会再做傻事寻死。
但她绝不能怕,更不能哭。
她一旦哭,便是告诉陆寒江他还能拿捏住自己。
陆寒江铁了心要与她僵持,头稍低,侧过脸,分明掐着她的脖子却贪恋地意图吻她。
林青雩反手掐住他的胳膊,脚踩地板,躯干躬成消瘦的弯月,挣扎着朝后退去。男人绝望到失去了理智,他掐着她的脖子,拖着她朝墙壁撞去,轻轻一碰便足以令本就虚弱的林青雩骤然脱力。
他的呼吸夹杂着浓烈的酒味,迎面涌来。
林青雩受不了他的吻。
因为他每次的吻都在反复提醒林青雩,自己曾经是如何痴心地爱着他,又是多少次在寒冷的天气,强捺住羞涩钻进他的大衣里,踮着脚舔舐蜜糖般反复亲吻他的唇。
曾经多爱,如今多恨。
恨他,也恨自己的愚蠢。
她的脑海走马灯似的闪过无数画面。
相识、约会,盛大的婚礼,奢侈的蜜月,某天忽然发现再也找不到的身份证,争吵,项圈,□□地被关在卧室,疼痛的□□一次次在床上撕裂,她在机场给母亲打过那一通绝望的电话,许落落大喊的声音“你就哭吧!全天下就你最无辜!”
唇齿相触,他抬腿,膝盖抵住墙壁,空出一只手掐住林青雩的下颚,逼迫她紧闭的双唇泄出一道缝隙。柔软的唇瓣倚着她的唇轻轻磨蹭,口中一下低语着“小乖,让我亲亲,我爱你”,一下又绝望地要挟她“你在乎谁?林青雩,我明天就杀了他。”
或许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糊涂话。
林青雩毫无章法地蹬他的腿、踩他的脚,发疯地咬他伸过来的舌头。
陆寒江吃痛,松开她,咽下一口血沫。
“我恨你,陆寒江,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林青雩尖叫,混杂着唾液,唇角往外流着不属于她的鲜血。“陆寒江,一想到我曾经爱过你,我连我自己都要恨了!”
他所有的手段顷刻间被妻子歇斯底里地咒骂击溃,绝望地冷笑两声,道:“那你就恨吧,我等你恨我恨厌了……”
林青雩随着他病态的笑声,自嘲得弯了弯唇角。她扶着墙壁站起,推开陆寒江,跌跌撞撞地朝门外走去,一直走到楼梯口。
往上走,能回到卧房,往下走,是紧闭的大门,陆寒江则跟在她身后。
林青雩回头望向陆寒江,眼神又落在向下的楼梯。
她低鬟一笑。
陆寒江刹那间便读懂了她的眼神,朝她奔去。可来不及了,她的动作更快些,身子只一前倾,仿佛急雨打落的梨花,沿着楼梯滚落。
陆寒江赶去抱她。
他看到地板印着暗色的血痕,吓得发抖。
“王妈,王妈!过来!”他大吼。
王妈其实早醒了,两人闹得动静太大,她只得在屋内避嫌。听男主人来喊,她忙不迭赶去,一见那场面,也吓坏了,慌忙要打急救电话。
陆寒江止住王妈,径直抱着林青雩上车,让王妈跟着护住她。一行人手忙脚乱地抵达医院,林青雩被推进急救,陆寒江守在门外。
跟着跑来的王妈大抵是怕女主人肚里的陆家长孙有个三长两短,擅自做主给陆老爷通了电话。她小幅度地挥舞着自己粗壮的小臂,夸张地描绘起当时的情景:“看得直叫人心惊肉跳。”
陆寒江全然不知情。
他看见父亲带人过来,不由皱了下眉。
“她怎么样?”
“在急诊。”陆寒江简短答。
“寒江,你那么恨我,却和我落到同个下场了。”陆鸿明轻轻嗤笑。
“所以为什么?”陆寒江抬起头看向父亲,眼神无光。“你为什么会杀了她?”
“因为你疯狂地爱着她,可她永远不爱你。”陆鸿明的声音出现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起初你会很有自信,也很有把握,觉得得到一个女人有什么难?把最好的东西都献给她,说她爱听的话,做合她心意的事。可很快你就会感到不满足,越是不满足,越是想拥有,到最后还不如杀了她……至少那样,她还是你的女人。”
陆寒江刚想开口,恰在此刻,医生自急诊室出来,同身为家属的陆寒江低声交代病人情况与注意事项。
幸好是从二层沿着楼梯滚下来的,摔得不重,膝盖、手臂有些擦伤和淤青,主要是受惊。孩子也没事,但有流产征兆,孕妇的体质太弱,现在根本不适合怀孕,医生见陆寒江的父亲在场,不方便直说,委婉地让陆寒江趁前三个月仔细思考一下堕胎这件事。
陆寒江暂且应下医生的提议,余光瞥了眼父亲,转身进到病房去陪林青雩。他搬来椅子坐在床边,手探入被褥,抚摸着她的手背,目光痴痴地望着她。
他真喜欢握她的手,软软的一只手,能蜷缩在自己手心。
“小乖,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真不知道。”陆寒江长吁。“我只是……太爱你了。”
“我不会害你,我怎么舍得让你离开我。”他苦笑。“比起我失去你,倒不如你杀了我……小乖,你要是实在不爱我了,就先骗骗我,然后来杀了我,好不好?至少……让我带着你的爱到地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