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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他人即地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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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青雩本以为陆寒江会把她掐死在床榻上,但没有。
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
他在她快要晕厥前松了手,冷眼看着自己的妻子在床铺上咳得撕心裂肺,身体触电似的痉挛,泪水将鬓发粘成一缕一缕地贴在面颊。
陆寒江爱她的可怜,她的可怜等同于可爱。
“青雩,痛苦吗?”陆寒江拨开贴在林青雩脸侧的发,他的面容落在她眼中不过一团虚影。“每次你折磨我的时候,我就是这样的痛苦。”
“青雩,我已经很仁慈了。”他在床畔坐下,把颤抖的林青雩拉到怀中,哄孩子似的轻拍她的背。“我仍让你思考,让你打游戏、看电视剧,我带你出来旅游,我让你见许落落……我没有挑拨你和许落落的友谊,没有让你陷入流言蜚语的恐慌,更没有瓦解你的神智。我已经很仁慈了。”
闭嘴,陆寒江!闭嘴!你凭什么和我谈痛苦!你有什么资格说仁慈!是你在折磨我!你有什么脸和我说结婚誓词!闭嘴!
林青雩想冲上去撕碎他虚伪的面容,拿指甲割破他看似温润的面容,最好划出血来。她幻想手中握着薄薄的刀片,能从大动脉一招扎入他的肌肤,似画一个捺般拉出伤口割破他的咽喉。
而事实是,她只能像一条离水的鱼,在他微寒的怀抱中挣扎求生。
陆寒江看见了她的愤怒,轻柔地对她说:“我没有做那些事,并不代表我做不到。”
林青雩缓了一口气。她仰起脖子,盯着陆寒江,用那仅剩的一口气断断续续地问他:“你会吗……会伤害我的家人,把我变成精神病吗?”
陆寒江沉默片刻,手指在她的发间穿梭,像是在思考要怎么回答。
一时间,房间里只有林青雩微弱的喘息。
“只要你别离开我。”长久的寂静后,陆寒江这样说。
林青雩缓缓回复:“我知道了。”
林青雩的脖子起初是泛红的,过了一会儿便泛出骇人的青紫。所幸,行李箱中塞了件中高领的宽松旗袍,藕荷色的方领旗袍上缀着盘香纽,堪堪遮住了脖子上的淤青。陆寒江帮她穿上,指节弯曲、伸直,为她扭上颈口的盘香扣。
她双手交叠,放在身前,佯装温顺。
林青雩在与许落落和许笺约定的时间前处理好了一切。她对着镜子上妆,淡粉色的眼影涂满眼窝,眼线是缺乏攻击力的深棕色,人鱼姬色的腮红扫在脸颊。她熟稔地操作,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是被爱情滋养的幸福者,而不是将死之人。
陆寒江递出一支口红,是水红色的,白管,散发着一股巧克力味。
林青雩颇为疑惑地瞧了他一眼。她知道陆寒江是不喜欢自己涂口红的。
“去看樱花,许笺说帮忙拍照。”他说。
林青雩无法理解陆寒江是怎么做到差点把自己掐死后,又猛然变得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一样为自己递口红。她紧接着想到自己,她现在也不能理解自己是如何在差点被杀死后,心平气和地接过他手上的口红。
人的习惯真是可怕,一步步后退却不自知。
陆寒江只是望着林青雩,看着她的唇线被水红色的膏体覆盖。
他记得自己第一次见到林青雩的时候,她也是涂着水红色的口红,像是少女被强行拥抱后身体渗出的暧昧痕迹。
那时候的林青雩两颊还是软乎乎的,一股不谙世事的少女味儿。巧克力色的卷发耷拉在她肩头,鹅蛋脸,淡淡的一撇弯眉,和幼鹿般的眼眸。脸是素白的,仿佛冬日的新雪。只在唇上有一抹扎眼的红,散发着巧克力味道。
其实陆寒江不喜欢染发的女孩儿,他总觉得染过发的女孩头发上有股挥散不去的染发膏的气味。
但是她染得很好看,像是会蹭裤脚的猫咪,或是能捏在手心的小仓鼠。
“我叫陆寒江。”陆寒江当时这样说的。
“照影寒江落雁洲?”林青雩下意识地接,紧接着便羞赧地笑了。她在笑自己这完全就是掉书袋子了。
她垂眸,指尖将碎发别回耳后,耳垂上挂着的泛着淡紫的石榴石耳坠微微摇晃。
陆寒江望着她,露出温和的笑,他说:“是这个意思,我母亲很喜欢这句诗。”
或许从那一瞬间,他就已经喜欢上了林青雩,只是不自知,又或许那个开头就是这样的平淡无奇,以至于没人料到后来。
许落落显得很兴奋,她指挥着许笺在樱花园里面给她拍照,又拉着林青雩嚷嚷着要许笺拍合照。许笺暗暗吐槽自己混的实在太惨,平日里好几个助理在身边搭手,什么明星见自己不是礼让三分,而现在被自家妹妹指挥来指挥去。
园区赏樱的人太多了,陆寒江显得有些无所适从。
他默默地盯着他们,忽然期盼自己的妻子能走到他身边,拉住他的手,然后让他和自己一起合影。但这个念头也不过一瞬。
起风的刹那,林青雩忽然抬头,层层樱花落满她的发间,顺着藕荷色的旗袍滑下,有一片花瓣停在圆头的白色高跟鞋鞋面,静幽幽地打转儿。
她似是陷入了一场大梦。
许笺拍下了这一幕,然后招手让陆寒江来看。
陆寒江瞧了一眼照片,说:“等会儿传给我。”接着他朝林青雩的方向看去,发现她正在与许落落低声说话,眉目和软。
林青雩和许落落不知说了些什么,说完后便朝陆寒江走来,挽住他的胳膊。
“我去买奶茶好不好?”林青雩道。她说着,将他往下拽了几分,踮起脚亲吻他的面颊。“和落落一起,一会儿就回来。”
陆寒江瞧了她一眼,温和地回吻她的侧脸,“路上小心。”
早晨发生了那样的事,他也不想逼得她太紧。
林青雩随便找了个奶茶店坐下,随便点了一杯。许落落兴致很高,将一切不愉快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她在柜台前看了好几十秒,最后点了招牌的奶盖茶加珍珠,丝毫没发觉林青雩的低落,只自顾自地说着感兴趣的事。
林青雩将奶茶摆到一边,塑料杯外缓缓地凝结出层层水珠,一点点往下滴落。她嗓子疼得厉害,不能喝奶茶,这只不过是暂时逃出来的借口。
许落落终于讲完了自己新买的限定款手链的美貌和新买的鞋子磨脚得不行后,才如梦方醒般想起林青雩前些日子嘴里的那句“离婚”。
“你和陆寒江没事了吧,我看你俩今天挺好的。”她边说,边用力嘬了口奶茶杯底的珍珠。“一如既往的恩爱。”
“是嘛。”林青雩口气冷了几度。她的手抚上领口的盘香纽,想直接扯下扣子让许落落看看她口中的恩爱究竟是个什么玩意儿。
哪怕是闹得丢人现眼也没关系了!她觉得自己真的要被“恩爱”这两个字给恶心坏了!
“其实吧,我觉得陆寒江对你挺好的。虽然他有时候真的很烦人。”许落落咧嘴笑了起来,“有时候我老哥也挺烦人的,但过后也好。”
“要是陆寒江不是老管着你就好了,这样你就能常常出来一起玩了。”许落落补充。
“陆寒江对我和许笺对你不是一个意思。”林青雩放下贴着领口纽扣的手指,放于膝上。“我俩是夫妻。”
“男人嘛,虽然能理解这种大男子主义,可不能找你确实很烦啊。”许落落托腮说,每一个字都活在属于自己的世界。
于她而言,讨厌陆寒江只是因为他的大男子主义管着“好闺蜜”,不让她出来和自己一起玩。而这种讨厌又是孩子玩闹般的气话,下一秒就能被谅解的。就像之前林青雩同她谈起离婚,她下意识地反驳,说不要离婚。或许在她心底,比起林青雩这个玩伴,还是从小便认识的陆寒江更为重要。
林青雩朋友不多,她是真心待许落落的。
“是嘛,”林青雩第二次吐出这个词,略显落寞。
她捧起奶茶,伪装成正常人一样,抿了一小口。甜腻的奶沫冻得嗓子疼,疼得像拿薄如蝉翼的小刀一刀刀割着嫣红的息肉。
“我们走吧。”许落落喝完了自己的奶茶,提起挎包,对林青雩吩咐。
“嗯。”林青雩推开只喝了一小口的奶茶,温和地回应。
她心底某个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宛如肥皂泡破裂在阳光下。
细微的,啪得一下,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