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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道德之于女子 (三) 陆寒江目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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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风的夜晚隐有凉意。
林青雩裹一件防寒的薄开衫,带上手机,摸着黑,放轻脚步开门下楼。
正值午夜,周遭一片漆黑,唯独沿路的街灯亮着明晃晃的光。
陆寒江站在灯下,敏锐地捕捉到对面渐近的脚步声,眼帘微抬。刹那间,他幽深的瞳孔照进了光,仿佛平静无波的池塘被投进一粒白石子,微妙的情绪伴随她的靠近层层荡漾。
他夹着细长伶仃的卷烟,深吸一口,又慢慢吐出,大团大团的烟雾弥漫在他优雅的眉眼前,有一种林青雩难以理解的焦虑与苦闷。
“有什么话快说。”林青雩停下脚步,在离他几步远的位置站定。
她受不了这股味道,别过脸干咳几声。
陆寒江不急着开口,目光直直望向她,手掌在她面前挥了挥,看着被扰乱的烟雾散入空气。头顶一抹夺目的白光压下,令他原就苍白的脸更显惨白。
林青雩将开衫裹得更紧,低着头问:“陆寒江,你到底想干什么。”
陆寒江笑了笑,同妻子说:“想来看看你。”他的声音好轻,伴随晚风徐徐传入耳内,温柔地像一声无可奈何地叹息。
“那你现在见到了。”林青雩转身欲走。
她不大敢一个人面对陆寒江。
对他,林青雩总有怀揣一股根深蒂固的恐惧与依赖,近乎动物性十足的本能反应,像被调教出本能反应的宠物对待喜怒无常的主人。
他一拿鞭,她就怕得牙齿打颤,他一示好,她又不受控地要下跪。
见妻子避鬼似的要走,陆寒江也不气,面皮仍是微微笑着的模样。
待林青雩背过身,他才几步上前,一把捉住她的手臂,从背后将她猛地拖回。他的一只胳膊环在脖颈,自右肩绕了过来,像意图要绞死她似的,将林青雩锢在怀中。另一只捉住她胳膊的手摸了上去,捂住她湿漉漉的唇。
林青雩腿一软,没来得及反抗,便踉踉跄跄地被他往后拉了几步。
二人藏匿在灯后的树影,夏季独有的腐烂味自脚后跟爬上后背,陆寒江抱着她,压抑着的短促喘息里满是阴暗的水汽。
他的头低下去,鬓角的碎发蹭到林青雩的脖颈,呼吸徐徐喷洒,湿热得让她感觉自己后颈满是鸡皮疙瘩。
“滚开!”林青雩去掰他的手指,努力压低嗓音。
这个时间点,附近绝大部分住户都已睡下,倘若在这里与他大吵大闹,搞得自家破事人尽皆知,对她母亲不好。
“好了好了,别闹。”陆寒江轻轻发笑,洞悉她的一切心思般,温热的唇落在她的脖颈,留下淡红色的吻痕。“再这样下去我们都难办。”
林青雩消瘦的双肩轻颤,全然息了声。
她抬手,掌心反握住他横着绕过来禁锢住自己的手臂,指甲泄愤似的掐进他的皮肉,身子绷紧,成了一根快要断裂的琴弦。
陆寒江不动声色,额角紧贴她微微渗出汗珠的鬓发,松开捂唇的那只手,转而搂住她的腰。
“青雩,我们离开这里,好不好?”他冷不然说。
林青雩摸不准他的心思,抿着唇,不肯说话。
“换个城市住,换个你喜欢的地方,就我们两个。”他自顾自地说,指腹摩挲着腰肢,好似下一秒便要把她塞入口袋就此带走。“你安心养胎,实在闲了就去做你喜欢的事,什么都可以。我也不去管那些无关紧要的事,只管陪你。”
“我哪也不去。”林青雩一口回绝。
陆寒江叹了口气,手臂勒得更紧。“青雩,非要离婚你才肯原谅我?”
林青雩听闻,暗暗嗤笑,心道:难道你点头离婚是什么天大的恩惠,可以放到谈判桌上与我交易?我受不了你,和你过不下去了,所以要离婚。既成怨偶,离婚天经地义!不论你同不同意离婚,我都不会原谅你。
可她怕陆寒江发疯,没敢让心底的难听话说出口,只冷冷反问:“你肯离婚吗?”
陆寒江不言。
他沉默半晌,终究是无可奈何地同妻子说:“我只是想来看看你……我很想你。”男人的体温暖着她单薄的身子,声音好似砚台里干涸的墨。
林青雩张张嘴,不知能回他什么,一时哑然。
四周再度陷入死寂。
恰在彼此僵持的此刻,提示音的响声突如其来。
林青雩吓了一跳,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是自己带下楼的手机。陆寒江显然没失神,手径直探入,贴着一层轻薄的布料沿着身躯摸索,夺走手机,掰着她的脸给屏幕解锁。
是江溪发的,问她睡了没,还问明早几点见,他好来接。
陆寒江顿时阴了脸。
“看来还是我太心善。”他淡淡说着,捏住林青雩的手,从手腕到指尖,一点点细细地摸过去,攥着她的手越来越用力。
林青雩咬紧牙关,痛得眼泪簌簌落,透明的水珠蜿蜒而下打湿两腮,一张白中透青的脸氤氲着白光,被泪水一淋,更显凄楚。她强忍着没喊出声,扭动着身躯,意图挣开陆寒江桎梏,像极一只在笼中扑腾翅膀的鸟儿。
她不停告诫自己,不许哭,不许哭,林青雩,你要有些骨气。
可实在太疼了,男人手劲大得像要把她的手骨拧碎,疼得她恨不得跪倒在他怀里,眼泪落得仿佛雨后树缝间不停坠落的水珠。
“青雩,我知道你今天和那个男的在一起,但我没说……不说是给你面子。”陆寒江平心静气地告诉她,手上力道稍松。“好比那次你说要和他出去半日,我也不多说你,就当给你找个偶尔陪玩的……可你现在过火了。”
“我懂,跟许落落一样,她也是你特意留给我作陪玩的。”林青雩自嘲地干笑两声,同他道。“陆寒江,在你眼里我到底算什么东西。是你家养的宠物,还是你花钱雇的女支女?呵,我过得还不如他们,家里养只猫,还知道要给猫留个沙发缝钻呢。”
“我要真把你当宠物,你过得绝不如现在。”陆寒江忽然笑出了声,俯身逼近了她。“林青雩,你是我的女人。律法上,是,在你所有相识的人眼中,还是。你最好不要妄动。”
“不然?”林青雩语调微扬。才哭过,泪迹未干,眼珠子空明又干净。
“你不是很在意那个叫江溪的。既然这么在意他,那我就把他撞死,好不好?”陆寒江目光森森地望着她,五指慢条斯理地梳理着她的长发,谈论杀掉江溪,如同谈论活活掐死一只野猫,嘴畔带一抹不可捉摸的笑意。“碾成两截,四肢都断掉,然后把他的肠子拖出来给你看,哦,还有脸,死人的脸怎么能不看呢?想必看过了,就不会喜欢他了吧。”
她愣愣地望着陆寒江,到这一刻才是真的怕了。
因为她清楚,陆寒江这人,有几分能耐说几分话,从不许诺自己做不到的事。
最为讽刺的是,林青雩从前极为喜欢他身上这一点,觉得与她见过的自信男人都不一样。
“嘘,小青雩,不哭不哭,”陆寒江亲着她的面颊,莹白色的小脸,简直是一捧呵气可化的雪,从耳垂到腮边,越吻越细。“被吓到了?真可怜。”
昔日的亲昵令林青雩胃里翻江倒海。
“我明天回家。”她阖眼,气若游丝。“你别为难他。”
他如衔住一朵花儿般,吻住失血的唇瓣,手指柔和轻巧地靠近,托起她的下巴,舌尖滑进去,在暧昧的紧贴与分离间,轻轻道了声:“好,明天我来接你。”
林青雩失魂落魄地回到房内。
她发消息告诉江溪自己明天临时有事,可能要违约。
逐字逐句打完,她独自坐在床上,失神良久。
想自己的未来,想母亲的未来,又翻旧账自虐似的,想她和陆寒江的往事,前世今生,一一细数。
林青雩的母亲是个小村子里出来的女人,婚事全听媒人安排,反正家里能少张嘴,外公外婆如何都乐意,于是她在与女儿相当的年龄,稀里糊涂地披上了嫁衣。起初日子不好,后来怀上林青雩,生活也没多大起色。终于某一日,她受不了游手好闲的丈夫,说要离婚,所有人都不许,毕竟没走到杀人放火的地步,总归能劝回来,何况这儿还有个刚出生的小孩。
再忍忍吧,再忍忍吧,你还有个孩子。你一个女人,带一个两三岁的小孩,如何再嫁?不如将就着过。现在你们太年轻,等过几年,你老公懂事了,就会好了。
太多人围绕在她耳畔说这话,十个有九个说忍,好似刻苦忍耐是女人天生的美德,一旦背离,便是天大罪恶。
于是她忍了,一忍又是好几年,给夫家还债,给风流账收尾,直到再度忍不下去的那日降临。
那时候在乡里要离婚,还想带孩子走,必活活割下一块血肉,于是她割了,仿佛是拿一把刀子往肚子里捅,什么钱也不要,什么地也不分,甚至赔了嫁妆,孤注一掷地冒着众人白眼领林青雩回娘家,将她托付给自己的母亲代为抚养。
林青雩从不觉得母亲有错,但外头那些人都觉得是母亲的错,连带着也看轻被留在那儿的林青雩,好像她天生少一条腿,缺一只胳膊,矮旁人一头。
那时林青雩还太小,面对诸多流言毫无反击之力,是人吃人这条食物链的末端,任人宰割。后来时间久了,汹涌的意见也早已淹没她小小的念头。
她羡慕所有人,除了她自己。
不知发了多久的呆,才勉强睡去。
半梦半醒间,林青雩恍惚听见一个孩子细声细气的说话声,就像她小时候一样。
林青雩朝那声音看去,望见一个面目模糊的小女孩,正背着光,两只小手扒着房门,朝内探入一个小脑袋,轻轻对她说:“妈妈,你为什么从来不出房间啊?”
她惊醒,吓得满身汗。
刚刚九点。
门外传来奉茶的声响,瓷器相撞。
林青雩推门,透过一条细缝朝外望,毫不意外地看见了陆寒江的身影。
他殷切地接过茶盏,微微笑着与面前人寒暄近况,接着拿过礼物袋塞给岳母,文质彬彬道:“妈,这几天我冷静了一下,后来跟青雩好好谈过几会,发现都是误会……没什么其他人。”
林青雩隔一道门板默默听完。
她能懂母亲为钱屈尊,内心深处却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般期望母亲能硬气些,阻止陆寒江带自己走。
可没人能保护她。
目送女儿随丈夫离去,林青雩的母亲俨然松了口气,为自己孩子的未来,也为钱财和风评。
这口气还没喘顺,约莫下午两三点,数月不响的家门被再度扣响。
她开门,见外头站着一个挺拔高瘦的男生,面相很和善。
“阿姨,打扰了,我是青雩的朋友,您叫我江溪就好。”江溪微微躬身,端着腼腆的笑意向她问好。
“你是……”林青雩的母亲隐约猜到眼前人的身份,又想起白日女婿登门的一席话,没让他进门。
“哦,我来找青雩,我们昨天约好一起出去。”江溪道。
他昨夜收到林青雩的讯息,辗转反侧半夜,越想越不对劲,故而来探探口风。
“青雩和她老公回家了。”女人道。
“回家?她怎么会回家。”江溪心一跳。“她现在人在哪里,您知道吗?”
“小伙子,这事儿和你有什么关系?”林青雩母亲怕过路的邻里瞧见,背地里嚼自家的舌根,便死死抵着门,想撵他走。“这是别人家的事啊。”
江溪不肯,肩膀使劲推着门想多问两句,至少问出林青雩现在是否安全。
他脖颈涨红,一只手径直伸进去掰住门框,扯着嗓子喊:“阿姨,阿姨,青雩现在人在哪里?阿姨!”
林青雩的母亲打断他,慌乱地骂道:“你干什么,我家青雩是个结了婚的人,还怀着孩子,你可别纠缠她!”
“阿姨,我和她不是那种关系。”
“你说没关系就没关系?到时候一来二去,话就说不清了!她才二十一岁,你别害她。”
话音刚落,对方狠下心顶着房门撞去,幸好江溪眼疾手快,掰住门框瞬间抽了回来。眼前的房门发出“砰”得一声巨响,他被无情地阻挡在外,成了一个与林青雩毫无干系的人。
江溪愣在原地。